永遠終於意識到艾伯特的樣子有點不尋常。
「麵對一群小孩子,難道真的得出動到狼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那麼點苦澀。
「小孩子……?」
永遠的臉上浮現疑惑的神色,她忍不住把身體靠到狼的身上。艾伯特慢慢走向永遠。
「還是把你關在這裏好了——不,不論怎麼做都是一樣的,既然如此,還是讓你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比較好。」
艾伯特彎下身子,抓住永遠的手腕。
「抱歉,沒辦法讓你再睡了。」
「……欸,到底怎麼了啦?」
「那群孩子,似乎來救你了。」
艾伯特一邊拉著永遠的手,一邊說著。
「……為什麼?」
永遠抬頭看著艾伯特,臉上的表情不是喜悅,而是不安。
9
「真是一群難以理解的家夥。你們好不容易撿回了小命,現在居然又跑來這裏找死啊?你們會不會太沒有想像力了?還是說你們的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
室內唯一能聽見的,就是娜歐米的聲音。
被彌都撲倒後,彌都、千尋與熊楠三人衝入了一間像是倉庫的房內,房間相當廣闊,天花板也很高,牆邊的金屬層架高度直達天花板,不僅如此,屋內中央也有好幾排層架,上頭塞滿了紙箱,看起來就像是房間中有好幾道牆壁一樣。因為這樣,大家無法看到房間內的各個角落。
由於熊楠扭到腳,三人又認為自己大概也逃不遠,於是他們便決定直接躲在房間內的角落。
不過,他們不能讓對方去追澪司。必須把娜歐米絆在這個房間中,並且打倒她。
「既然你們不出來,那也無妨。我就把整個房間都打爛!」
娜歐米的話語,讓千尋臉色蒼白。
「她隻是在虛張聲勢。用槍的話是無所謂,但你想想嘛,她有可能用炸彈炸掉自己公司的大樓嗎?」
熊楠用微小而沙啞的聲音說道。
「就算這樣,如果我們一直待在原地不動的話,被找到隻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彌都低聲說著,她的右肩膀正在滲血。
「禦門同學,你沒事吧……?」
「就『死不了』這一點來講的話,是沒事。不過,我現在沒自信能夠射得準了。雖然左手也能操槍,不過如果你們要把性命都交付在我手上的話,我實在……」
「還是比我射得準多了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也沒辦法了。戰鬥時如果不能臨機應變的話,那可是致命的缺點,而且高城同學現在又無法列為戰力,就隻能由我和桐島同學動手了。」
「啊……我、我真的也得上嗎?」
「桐島同學,你的槍術如何?」
「……不太擅長……爛透了。」
「在這麼狹窄的空間中排列那麼多的金屬層架,發生跳彈的話也很可怕,沒辦法隨便開槍。電擊棒還有電嗎?」
「有是有,但近身戰我實在也沒什麼自信……」
雖然當時對方的舉動出乎意料之外,但一天前,永遠一擊就把千尋打倒了,所以根本連有沒有自信都不用談了。
「不過,我們也隻能動手了。事到如今,就算投降,對方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彌都的臉原本就白得宛如瓷器,而此刻看起來更是毫無血色。或許傷口比外觀看起來還深。
「我知道了,我也一起動手。」
千尋緊握著武器,站了起來。
10
娜歐米·武村一邊彎曲壓低身子,一邊緩緩地在牆壁與層架之間前進。
雖然對方是小孩子,但絕對不能大意。
她剛才才看見自己的部下被擊中手腳,失去戰鬥能力倒在走廊上;就算對方展開奇襲,導致他們沒時間做準備,但麵對受過訓練的士兵,那群孩子竟然也能做到這個地步?
然而,同時間非常奇妙地,並沒有半個人身亡。
這應該不是偶然。
到底是對方下不了手?還是刻意選擇不殺人?
對於「殺人」這項行為,所有的人內心都會有所抗拒。同樣身為人類,若是能夠毫不在乎地射殺別人,那就不是正常人了。姑且不論未出手抵抗的對手,就算對方正準備想殺了自己,人類要下手殺人時,依舊會迷惘躊躇。甚至有資料顯示,曆經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步槍兵中,真正開槍射殺對手的,僅占了全體士兵的兩成而已。
所以,近代軍隊從越南戰爭開始,就開始對士兵進行一種叫做「製約反應」的精神訓練。這種訓練可以帶來極佳的效果,不久後,有九成以上的美軍都能夠對敵人開槍了。相反地,這也意味著,過去即便是站在戰場上的士兵,大多數依舊選擇逃避殺人行為。反正自己以外的某人會出手戰鬥,所以自己隻要假裝在作戰就可以了——我們實在無法責難這種心理,因為這就是正常人會有的想法。
要靠著自己的意誌殺害一個人,困難度真的非常高。
然而,這件事是可以習慣的。
殺了一個人是壞蛋,然而殺了一百萬個人就成了英雄——查理·卓別林的電影中有這麼一句台詞。娜歐米聽到這個台詞時,不禁產生了一個想法。
——介於壞蛋與英雄之間的自已,到底是什麼?
下手殺害第一個人之前的過程非常辛苦;然而,隻要殺了一個人,殺第二個人時就會輕鬆多了。接著,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曾幾何時,她不再數那是第幾個人了。
那些孩子們大概也知道這一點吧?正因為如此,他們才努力地在一與零的界線間停下腳步。或許他們也明白,一旦跨出去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不殺而勝,遠比殺了對方取得勝利還要困難得多。那些孩子們似乎打算選擇這條困難的道路。
但就算是這樣,娜歐米心中完全不讚賞那些孩子,相反地,她的內心湧現上一股不舒服的憤怒。這實在不像我的作風——娜歐米這樣想著,但卻無法壓抑自己內心的焦躁情緒。
在戰場上,到處都是既非壞蛋也非英雄的人類。
為了金錢、為了國家、為了理想——人們在自己的意誌之下選擇舉槍。
這些人沒有錯,他們自己選擇,自己動手殺人,有時候會意外身亡。這樣就夠了,自己也是如此。
然而,有些人卻不是以自我意誌進行選擇,而是被迫拿起槍枝。
例如,孩童們,少年兵。
他們力量不如大人,也沒辦法獨自維持生計,因此隻好聽話順從;在貧困國家的戰場中,他們被當成方便的消費材。他們還不識字就被迫學習使用槍炮,遭人丟入戰場,殺戮、死亡。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隻是如泡影般地出生,又如泡影般地死去。幸運苟活下來的孩子們,最後成為大人,接著強迫新一代的孩子們進行同樣的事。
娜歐米並不同情那樣的孩子們。她自己也曾與那樣的孩子敵對、交戰過。為了金錢,她戰鬥、殺害了他們。
然而,此刻阻擋在自己眼前的孩子們又是怎麼回事?
他們誕生在沒有征兵製度的富庶國家,明明不接觸槍枝也可以一輩子好好活著,但他們卻自己選擇了戰爭這條路,而且還選擇不殺害對方的戰鬥方式。太難理解了,真的,實在是無法理解。
對娜歐米而言,她實在無法忍受輸給這樣的孩子們。
「請問……」
忽然,牆壁——正確來說,應該是高達天花板的層架以及當中塞滿的紙箱型成的牆壁——的對麵忽然傳來少女的聲音。
難道是陷阱?
娜歐米一邊想著,一邊背對著牆壁——這麵是真正的牆壁——一邊看向層架的方向。
「你聽得懂日語,沒錯吧?我們……可以休戰嗎?」
從層架對麵傳來的話語,更加深了娜歐米心中的怒火。
11
「請問,你覺得怎麼樣呢……」
千尋四肢著地趴在層架與層架間形成的狹窄道路上,努力扯著嗓子喊道。
層架間密密麻麻地塞滿紙箱,無法看到對麵的情況,不過層架最下方有個幾公分的縫隙,從那裏可以看見娜歐米的靴底。
「我有一個問題想問。」
層架的另一頭傳來對方的回覆。
千尋一邊緊握著電擊棒,一邊回問道:
「什麼問題呢?」
千尋覺得口幹舌燥。或許任何一個舉措都會可能會觸發戰鬥。
「工作就是我的理由,買賣就是這樣。你們呢?你們戰鬥的理由是什麼?那個少女是你們的誰?」
「——你為什麼要選擇這分工作呢?」
「……不要用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因為我覺得當妓女或是強盜不適合我的個性,就隻是這樣而已。」
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了過來。
——是嗎。
原來有人是這樣選擇職業的,原來有些人的人生,隻能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啊……
自己真的從來沒想像過這些事。
千尋低下頭,不過依舊繼續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你過去過著什麼樣的人生,不過因為這樣,你就覺得為了錢而抓走別人、殺害別人,是無所謂的嗎?」
一時間,對方沒有回答。
千尋把電擊棒緊抓在胸前。自己的心髒跳動聲,此時聽起來好清楚、好明顯。
一會兒後,另一頭傳來非常冷淡的聲音。那聲音如此冰冷,幾乎讓人覺得對方正在冷笑。
「這個世界上,應該沒任何理由允許別人殺人吧?不過,我還是殺人了。It's
my
business。不能因為生於不幸,所以就覺得殺人是對的,這層道理我也懂;所以,我並不要求任何人原諒我。第一次射穿人頭的夜晚,我就已經領悟到,世界上不會有任何人原諒我的。」
娜歐米的聲音冰涼得宛如機器,然而千尋卻覺得,當中似乎包含了那麼一絲絲某種情感。娜歐米繼續說道:
「生於日本,有溫暖的家庭,每天都有東西吃;每一個小孩都能夠上學、讀書、玩耍——如果能誕生在這樣的世界裏,那我說不定會成為你們的朋友。然而,事情並沒有如此。該說是命運嗎?或者是老天爺的安排?還是因為世界的某處就是有壞蛋在操縱一切?我實在不知道。雖然不明白,但今天,至少到這一天為止,事情並沒有變得那麼美好。這是一個非常令人遺憾的事實,而且,這樣的事實占了世界的大部分。」
娜歐米說到這裏後,停下了話語。
「好了,聊天時間結束了。日本的小姐,我們來解決該解決的事情吧。」
「不過——」
千尋正準備要繼續說下去,就在這時候,塞在眼前層架中的紙箱忽然飛向自己的臉龐。
「咿!」
千尋反射性地想要閃躲,與其說她采取了回避行動,不如說那更像是本能性地撇開視線,想辦法逃竄。
千尋四肢趴在地上,忽然有個堅硬的東西陷入了她的側腹部。
「呃啊……!」
千尋扭過身子在地麵上翻滾,接著她抬起頭來,發現娜歐米就站在眼前。剛才陷入千尋側腹部裏的物體,正是娜歐米的靴子。
「怎麼會——你不是在另一邊——」
大紙箱正亂七八糟地倒在娜歐米的背後。
——原來如此,她是從紙箱和層架的縫隙中過來的!
雖然千尋注意到此事,但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原本唯一可以依靠的電擊棒,現在早已經滾到遠處的地麵上。
「要殺了你很簡單,不過還有其他的小老鼠躲在這裏,對吧?要麻煩你告訴我他們的下落。我們繼續聊聊吧,這樣一來,說不定我可以放過你一個人。」
「可是——」
千尋正準備要開口,但娜歐米的腳尖已經踩上了千尋的胸口。
「呃……嗚……」
千尋倒在地麵上喘息,仿佛要把肺部裏麵的空氣全擠出來似的。
「別再說『可是』、『不過』了——我不想再聽到這種反意連接詞。我看就先拿槍射射你的膝蓋好啦?這樣子處理起來說不定會比較簡單。隻要你發出慘叫,你的其他小老鼠們就會馬上衝出來了。」
千尋蹲趴在地上,娜歐米揪起她的頭發,接著把自己的臉貼近到幾乎大眼瞪小眼的距離。
「我的眼睛看起來是什麼顏色?」
「什麼……?」
「電影、小說中不是常常說嗎?殺過人的人和沒殺過人的人,眼睛顏色是不一樣的。我的眼睛顏色如何?難道你自己沒辦法殺人,就以為別人也都跟你一樣嗎?」
千尋在視線的盡頭,發現某種幽暗的東西。
娜歐米把槍口抵在千尋的額頭上。
——果然還是沒辦法,還是好可怕,我不想死,我怕痛啊。
千尋聽到自己的內心發出無數道龜裂的微小聲響,被決心所包覆的柔弱真心,漸漸裸露而出。
束手無策,毫無辦法。再怎麼說,隻要死了一切就結束了。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東西,根本就——
各種可以拿來當作藉口開頭的詞語,不停地閃過她的腦海,接著又消逝而去。
——不過。
千尋緊緊地抓住最後剩下的一個反意連接詞。
「——啊……」
「怎樣了?」
「我、我是軟弱的日本小孩,從來不愁吃穿,也沒想過生死這種大問題,然後怕痛,也不喜歡吃苦。」
「那就快點說啊!你的夥伴在哪?裝備呢?他們現在打算從哪裏瞄準我?」
「——剛才,你不是問過我嗎?你問我戰鬥的理由是什麼?我剛才還沒回答你,所以先從這個問題開始回答。」
娜歐米用如冰一般的視線看著千尋,仍舊沉默地用槍抵著她。
「我有聽到孩子叫做什麼名字。」
「……?」
「八神永遠。我知道那孩子的名字,也知道那孩子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久阪澪司、禦門彌都、高城熊楠……不久前我還和他們不熟,而現在雖然也沒有比較熟——但是,我多多少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呢?」
「我怕痛,也不想死,可是……就算是生在日本的小孩……也還是知道要堅持己見的……!」
千尋一臉泫然欲泣的表情,對著眼前的槍口大叫著。
「——要是我沒學會日語的話,就不必感到那麼不愉快了。夠了,你去死吧。」
娜歐米就要扣下扳機時,背後忽然傳來了槍聲。她反射性地回過頭,把槍指向聲音來源處。
然而,並沒有半個人影。
「怎麼回事……?」
地板上掉落著剛才並不存在的東西,一個薄薄的長方體物品,大概是有人從層架下方讓它滑過來的。那是一支高性能的行動裝置,隻要是豐饒國家的居民,幾乎人手一支。槍聲似乎就是從當中傳出來的。
「不要耍些無聊的把戲!」
就在娜歐米再次準備轉回前方的瞬間,千尋飛撲向她的手。
千尋忘我地想要搶下娜歐米的槍,而就算娜歐米身手再好,在層架與層架間這麼狹窄的空間中若是勉強開槍的話,跳彈有可能會傷到自己,因此她無法輕易地扣下扳機。
「趁現在!禦門同學,拜托你了!」
千尋大叫。
從剛才傳出槍聲的反方向道路盡頭,出現了另一名少女的身影。她的右手無力地下垂著,單靠左手撐著槍。
「日本出身的小姐真的有辦法開槍射擊別人嗎?說不定你會打中自己的同伴喔?這個距離想要準確射中目標,是不可能的。」
娜歐米一邊和千尋搏鬥,一邊說道。
「——我的眼睛,看起來是什麼顏色的呢?」
道路的另一頭,傳來了這樣的語句。
千尋不禁也把視線轉往彌都的方向。
和她的頭發一樣的顏色。闇色的雙眼,如同夜晚的森林一般深邃、漆黑。
那雙眼睛中,靜靜地透露出覺悟的光彩。
一聲微小的槍聲,在耳際響起。
12
「你是白癡嗎?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白癡,去死好了,趕快死一死算了,白癡!」
熊楠依舊癱坐在地上,一邊抬頭看著千尋一邊說道。
「反正最後得救了,那就好了嘛。」
「你這白癡去死好了,看死了能不能醫好你的白癡病。這和我們說好的作戰策略完全不一樣啊!你幹嘛忽然跟敵人聊起天啊!你這蠢蛋!」
「可是……」
「你還有臉『可是』或『但是』啊?白癡!要是我沒靠著這雙扭到的腿爬過去扔出手機的話,你剛剛早就已經沒命了!說起來,你死了倒是沒關係,可是我可能也會被你害死耶!我看你還是現在去死一死好了啦!」
「但是……人家想知道和我們戰鬥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嘛……」
「這種事情……當然是不知道比較好啊!」
「如果可以彼此溝通解決事情,那不是最棒的結果嗎!」
「我受夠了,我知道了,你去死吧。」
「什麼嘛!」
「吵死了。」
彌都小聲地說道,千尋與熊楠馬上停下爭執。
「抱歉,被射中的肩膀有點痛,所以心情不太好,拜托你們安靜一下。」
彌都手上仍然握著槍,如此表示,而後千尋與熊楠馬上同時回道:
「……好。」
說完兩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彌都坐在地上,背靠著牆壁,開口說話。不知道是因為痛楚使然,還是開槍射擊別人後的關係,她的表情有些陰沉;然而毫無血色的臉龐,讓彌都的五官看起來更加端正出色了。
「我抱持著不小心殺了對方也無可奈何的想法,動手開了槍。當時我也有想到,或許有可能會射到桐島同學,不過,我還是開槍了。就隻是剛好出現了好的結果罷了。」
彌都一邊凝視著手中的槍,一邊沉鬱地說著。
「可是,我們大家都還活著嘛。我、禦門同學、歪理眼鏡笨蛋,還有那個女人都活著呀!」
千尋看向房間的角落,雙手雙腳被人綁住的娜歐米正倒在地上,被彌都射中的右臂根部還在流血。
「隻要大家都活著,那就好了嘛!」
千尋說完後,笑了。
「等一下,你這垃圾,『歪理眼鏡笨蛋』是在說誰!」
「你的綽號啊!我剛剛想到的。你不喜歡嗎?很適合你耶!」
「你這人渣……你以為自己是靠誰才活到現在的?」
「靠禦門同學啊。」
「我說你,根本打從一開始就……」
「打從一開始是指什麼時候?你被永遠妹弄哭的時候嗎?」
「我才沒有被弄哭!你才被弄哭了咧!」
彌都斜眼看著爭論不休的千尋與熊楠,一邊露出淡淡的笑意,一邊輕輕地放下了手上的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