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2節(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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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來的時候,鄭川打開了電腦。他總覺得林曉月的郵件如果到來,一定是在天黑以後。他最近給她發出不少訴說他心中困惑的信件,可是都石沉大海,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郵箱出了問題。

鄢紅打來了電話,她還關心著墓地出現鬼魂的事。她問鄭川墓陵管理方麵有沒有新的發現。她說這事太蹊蹺,不弄清楚真相心裏沒法踏實。鄭川知道她現在正坐在林曉月以前坐過的位子辦公。他理解她的感受,但事情一點頭緒也沒有,他說,等等看吧。放下電話後他想,她還不知道事情已經更嚴重了,但這畢竟是自己的私事,還是自己處理罷了。他相信林曉月會來郵件講起這些事的。

今天下午他強打精神去了公司,高葦對他講不願住那套出租屋了,她說隔壁死了人,住在那裏總是提心吊膽的。鄭川說那就搬家吧。你這次一定要找一個安全的地方。

其實,鄭川心裏明白,高葦那裏實際上是安全的,雖說他在那裏遇見過鬼魂,但從其可怕的形象看,她一定是死去的崔娟,自從地下停車場的命案告破以後,這鬼魂也就不再出現了。另外,女廁所裏的高跟鞋也知道了是怎麼回事。應該說,高葦現在可以心安理得了。她住在那裏還怕,主要是心裏太恐懼的原因。

現在唯一剩下的事,是等著林曉月來郵件或者直接出現。這是他和她之間的私事。古董店的王老板說死人拉活人一塊去陰間的事,他一直將信將疑,隻是從墓地到墓陵公司發生的怪事看,林曉月的靈魂有讓他去陪伴的跡象。他知道這種事非常隱秘,如果他哪天死了,別的人並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死,他可以接受嗎?不,還是太早了一點,他還不到50歲,他正有很多生活需要品嚐。像一個餓久了的人剛坐到美食桌邊一樣,現在要拉他離開真是太殘酷了一點,他希望在郵件上與林曉月溝通。

鄭川坐在電腦前,像一個教徒等著教堂開門一樣,心裏充滿企盼。這天晚上,老天滿足了他,郵件來了!鄭川瞪大眼睛看著電腦屏幕,又是“往事”,這意味著林曉月仍沒對現在的事作出解釋。鄭川歎了口氣,先看看這新郵件再說吧。

郵件名:往事(10)

那一個寒冷而溫暖的冬夜是我們的最後一次相聚。很多年過去了,在人生的恍然如夢中,我經常想,在命運的安排中,人是多麼的無能為力。尤其是厄運襲來的時候,我居然還像一隻遲鈍的羚羊一樣,對近在咫尺的危險全然不知。

你是在天邊微亮時離開我的茅屋的。我們的目光對視了一下,似乎在說好好珍惜這個冬夜的記憶。你說早點離開以免被人看見,這是必要的,因為我們那時身處一個有著中世紀氣味的年代。

然而,你天亮前從我屋裏出來時,還是被遠遠的眼睛看見了。中午過後,大隊書記找到我了解情況。大隊書記是這方圓一帶的農民中最有威信的人,他50來歲,長得很壯,下巴上有不少多餘的肉。開會的時候大家叫他汪書記,平時農民都叫他汪二叔。我開始覺得他是一個好書記,因為他對知青很關心,他到我的屋裏來過很多次,問問柴草夠不夠燒、米櫃裏的米夠不夠吃之類的話。不久前的一個晚上,他又來了,進屋後便坐在我的床沿上,一邊說話,一邊用眼睛在我身上不停地溜。我感到氣氛不對,便說汪書記我要休息了。沒想到,我這樣明顯的逐客令一點兒不起作用,他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我,這可關係到我的前途呀。

原來,城裏來的招工小組已到了縣上,據說我們公社有兩個知青回城的名額。我心動了,我說汪書記我想爭取回城當工人,你向公社推薦我吧。我說下鄉3年來,不論春夏秋冬,在田裏勞動一天也沒耽誤過(例假來時我還下水田栽秧子,但這個良好表現我沒好意思說出口)。我說農民們都說我勞動態度好,汪書記你可以去了解一下,回城的條件我是具備了的。

汪書記一邊肯定我的勞動表現,一邊說競爭很激烈,隻有兩個回城的指標,要回城你得聽我的話才行。我正在對他的話感到納悶,他站起來突然抱住了我,一隻大手捂在我的胸上。我極為震驚,又氣又急地推他,可怎麼也推不開,我感到自己要完蛋了,便低頭在他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嚇著了,鬆了手退回門邊。臨走時他說你就在這裏一輩子當農民吧。

這件事我沒對你講,鄭川,我怕你去殺了他。沒想到,他又來找我了,他說昨天夜裏,有一個男知青在你屋裏住宿吧?你知不知道亂搞男女關係是犯法的事?犯法,你懂嗎?這是要坐牢的,至少也要在生產隊的社員大會上作檢討,我們還可以對你實行監督勞動改造,讓你改掉這些資產階級的東西。

我當時真是害怕,便申辯說這不是亂搞男女關係,我們在一起講故事,這犯法了?他說他作為大隊書記也不想冤枉我,臨走時他說,哼,我們會有證據的。

第二天,厄運便降到我的頭上。也許是吃的東西有點變質,我在田間勞動時突然發生了嘔吐。不一會兒,大隊婦女主任帶著幾個人找到了我,強行將我扭到公社衛生院去作婦科檢查。他們說我懷孕了,如果生下小孩怎麼辦?這可違反國家的計劃生育政策呀!這天大的委屈讓我又哭又鬧,還抓破了一個人的手,但最後還是去了公社衛生院。婦女主任說,你是不是清白的,檢查後就知道了。

寫到這裏,我簡直不敢回想在公社衛生院發生的事,那是一個野蠻的地方。一個屠夫似的男醫生將我的一生毀了!他用了些魔鬼才用的工具,用他那戴著膠手套的手,將我徹底毀了!我的血流在了那個野蠻的地方,我的慘叫聲在那座地獄裏回蕩!檢查完了之後,我聽見這個屠夫走到門外對婦女主任說,她還沒懷上崽,你帶她回去吧。我仰躺在檢查台上哭了,哭得天昏地轉……

從那以後,鄭川,我不敢再見到你了。我是從地獄裏回來的人,我罪孽深重。我隻有獨自受苦才對得起你的一片深情。我已經不是你所想像的那個純潔的女孩了,魔鬼已經在我身上留下了恥辱的傷口……

鄭川是渾身發抖地讀完這封郵件的。曉月,他在心裏哀叫道,你怎麼能忍受這樣的奇恥大辱呢?他想起他帶到鄉下去的那把牛角刀,在4年知青生涯中,這刀除了為林曉月削過甘蔗以外,竟然沒有沾上過人血,這可見他在青春年少時就沒有做俠客義士的命,而當時他是充滿這個願望的。林曉月沒將惡魔提供給他,讓他避免了複仇後的牢獄之苦,甚至也讓他避開了以命換命的悲壯結局。

曉月,鄭川此時伏在電腦前痛哭起來。他想到她回城以後一定是草草結了婚,有了孩子,後來便是離婚。她將全部心思用在孩子身上,用在雜誌社的工作上……一定是這樣。然而她不停地回憶著青春歲月,回憶著初次的、唯一的朦朧之愛。現在,鄭川明白了,在那個冬夜過後,林曉月為什麼拒絕和他見麵了。她要一直到死,才用郵件的方式將一切告訴他,而此時他們已經人到中年,並且陰陽相隔……

還是譚小影說得對,她看了前麵的郵件後曾判斷說,林曉月和他分手一定不是他那次失約所致,而是另有原因。譚小影的身上駐著林曉月的靈魂,所以她能預感到一切。

現在,鄭川可以接受鬼魂將把所愛的人也拉走這一民間說法了。他願意隨林曉月而去,你來吧,讓我們重新在一起,回到過往的歲月。鄭川的眼前閃過林曉月的墳墓,她已經在呼喚他了。是的,他沒有回避,從今夜起他更是盼望起來……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鄭川在一瞬間想到要是能聽到林曉月的聲音就好了。他拿起手機時手指有點顫動。

手機裏傳來譚小影的聲音:“喂,鄭川嗎?你快來救我!”這聲音帶著哭腔,並且非常恐懼,鄭川的頭腦裏“嗡”的一聲,連連問發生什麼事了?

譚小影說,她現在被關在墓陵公司的一間屋子裏,她剛把捆她的繩子掙脫了,但她出不去,又不敢大叫,曹老頭說大叫便要燒死她。她不知道墓陵公司的人得了什麼病。這屋子裏太可怕了,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不少匣子和罐子,她突然想到這都是裝死人骨灰的東西。她不知道這是墓陵公司還沒賣出去的空罐,還是已經裝著骨灰等著下葬。太可怕了,她說幸好她帶了手機,不然就死定了。你快來救我吧,快來!

譚小影的聲音在電話上突然變得很小、很緊張,她說外麵有腳步聲,她得關機了……

50

曹老頭來到走廊上,緊張地往黑暗處望了一眼,便輕手輕腳地向那間放骨灰盒的房子走去。被關在裏麵的女人許久沒有聲音了,這讓他心裏七上八下起來。她還在裏麵嗎?真是鬼魂,那屋子怎麼關得住她?他甚至猜想,那女人說不定已鑽進哪一個空骨灰盒裏去了,以後有買主買到這個骨灰盒時,打開一看,裏麵躺著幾根白骨,豈不嚇死人!同時還把墓陵公司的聲譽給毀了,誰還會買他們的墓地,包括他們代賣的這些骨灰盒。沒人會買了。這樣,李經理會怪他沒處理好今晚的事,他可能被公司開除。想到這些,曹老頭一定要去看一看關在屋裏的女人還在嗎?

來到這間可怕的房門前,曹老頭側耳聽了聽,裏麵仍然沒有任何動靜。他想拿鑰匙開門,但又不敢,他怕那女人已經還原為一具骷髏了,這會嚇死他的。

“你還在裏麵嗎?”他終於鼓足勇氣問道。

“你放我出來!”裏麵突然發出的聲音嚇了他一跳。他趕緊往回走,隻要她還在就行了,明天等李經理來處理。

曹老頭回到自己的小屋,已無心再看電視,便關了電視準備上床睡覺。他家在農村,獨自在外跟著這家墓陵公司已有多年。以前公司在一條老街的舊樓裏辦公,他在晚上也是住在公司,當時發生了一件事讓公司搬家,也是他遇見的。那是一個雨夜,他在空無一人的公司裏聽見女人的哭聲。他覺得奇怪,走出來將辦公室一間一間地打開察看,什麼也沒發現。第二天半夜,那哭聲又出現了,也是在下雨的時候,那哭聲隱隱約約,時斷時續,估計持續了兩小時左右。這事讓李經理很頭痛,他八方請教,終於打聽到這舊樓裏曾經有一個女人被殺。原因找到之後,李經理才決定搬走。盡管當時公司裏也有人分析說是下雨的原因,可下雨怎麼會變幻成女人的哭聲還是無法解釋。為安全考慮,還是換一個地方辦公好一些。但是,在這現代化的寫字樓裏,發生這種鬼魂與人麵對麵的事,更是讓曹老頭極為驚恐。

已是午夜12點

15分,曹老頭將床鋪理開準備睡覺。突然,他聽見門響,回頭看時,一個女人已經進了屋。她返身將門關上,然後直直地站在門邊。她一身黑裙,臉像紙一樣白。曹老頭雙腿一軟就蹲在了床邊。他喉嚨裏發出的叫聲讓他自己聽來都很恐怖。

“我前晚來訂的墳墓,你給我辦好了嗎?”女人的聲音嘶啞,像是許久沒喝過水似的。

曹老頭渾身發抖。這是怎麼回事,是關在屋子裏的那個女人出來了嗎?不對,這張慘白的臉從未見過。前晚來的女人也不是這個樣子。

這女人真是鬼魂,她已看出了曹老頭的心思,便接著說:“我每天變一個樣,你若再不辦好我的事,我下次來時,臉上會全是血。哼,快告訴我墓地辦好沒有?”

“辦……辦好了。”曹老頭牙齒打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