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河邊的鬼火(1 / 3)

太陽從遠處群山後麵噴薄而出,像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那輛飛速奔馳

的公共汽車。黎明時分本該把車子飛馳而過的一片農村景象——肥沃的農場和放牧的牛

羊——清晰地展現在人們的眼前。可是,平原大地上彌漫著一片霧氣,使人們無法看清

周圍的田野景色。公共汽車在霧氣中疾馳,像是在盡力躲避大蠶蛾追趕似的。

在一張靠窗的坐位上,一個沒有名字的男人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他在坐位上挪動

了一下身子,睜開雙眼朝四處張望。他的眼珠烏黑,茫然,令人奇怪。他那茫然的眼神

像是那種剛從夢中醒來,但又不記得自己是誰或者自己在哪裏的人的眼神。他長著一張

蜜黃色的臉,英俊、討人喜歡,但沒有什麼會讓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特別之處。他是一個

成熟的男人,但他的皮膚十分光潔柔滑,時間沒在他皮膚上留下印記,經曆也沒在他皮

膚上刻下痕跡。

他在位子上坐直起來,理了理身上穿著的那件灰色粗呢上裝。一陣抽筋般的疼痛在

他臉上一閃而過,像是他的身體在提醒他:一個晚上本該平躺著睡覺,可睡的地方卻是

一隻坐椅略微向後傾斜幾度的汽車坐位。

這個男人環顧四周,看了看車上其他乘客的頭。他發現大部分的乘客還在睡覺,或

者在閉目養神,隻有小部分的乘客神色木然地盯著前坐的後背看,或者以視而不見的目

光朝車窗外看。

汽車輪子在州際高速公路上滾動,坐在車上的乘客隻覺得周圍世界僅存下兩樣東西

了:一是一刻不停的車輪轉動聲,另一個是車輛沒完沒了的震動和搖晃。此外,封閉式

的車廂裏還飄溢著大小便排泄物的汙穢味,使空氣變得十分混濁。這位男子轉身看了一

眼車身的後座部分,瞥見一隻關著的小隔間。他發現,小隔間裏的一隻便桶已用完了它

的儲備衝洗水。

這個男人重新在坐位上坐好,然後側身朝窗外眺望。車子經過之處,隻見迷霧嫋嫋

向上升起。偶爾霧氣消失的地方,他可以瞥見農村的一些景致。整個曠野看上去像是埋

葬所有戰士之後的荒涼戰場。

收割已經完畢,曬幹的田野裏仍可看到一些玉米秸稈豎在那裏。不過,僅從零零落

落的玉米秸稈來看,不難推測,今年的收成情況不妙。間或離公路不遠的地方,可以看

到一座樣子令人沮喪的農舍和一些破落不堪的附屬建築物。鏽跡斑斑的器械和破舊汽車

的殘骸亂七八糟地丟放在穀倉旁的場地上或者田野的角落處。一些牲畜——骨瘦如柴的

牛和馬、滿臉愁苦的綿羊,以及充滿希望的山羊——試圖在幹枯的草地上尋找食物,或

者用嘴舔舔幹涸池塘底下的泥土。

朝著窗外看的這個男人看上去神色痛苦,好像他在注視的不是一晃而過的景色,而

是景色背後的一幅恐怖景象。即使是當霧氣團團圍住車子的時候,他明知什麼都看不清,

還是注視著窗外。最後,好像已看夠似的,他終於把頭扭過來,開始在口袋裏尋找起什

麼東西。

摸遍了全身,他終於在夾克衫裏麵的口袋找到了一隻車票封套。他朝封套瞧了一眼,

發現上麵用鉛筆簡練地寫了一行行字跡清晰的字。

“你的名字叫比爾-約翰遜。”他開始讀起來,“你剛救了一位女士的命,她將在

拯救人類免遭人口過剩災難上起著最重要的作用。但對此事,你記不住。你也許會在報

紙上看到有關她的成就報道,但你不會發現任何提及你在這件事中所起作用的消息。

“之所以如此,有幾種可能的解釋,其中包括也許我在說謊,也許我自已被人騙了,

也許我神經不正常了。但一個不容置疑的解釋是,我告訴了你下列事實真相,而且你必

須據此行動:你出生於未來,但未來的希望已消失殆盡;你受未來之托,來到我們這個

世界的時空,為的是改變創造未來的事態發展。

“我說的是真的嗎?你唯一的證據是你預見事態結果的能力。你的這種能力顯然是

獨一無二的。它給你一種幻象:不是想像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因為將來是可以改變的,

而是預示如果事態順其自然發展的話,如果沒有人采取行動的話,如果你不對事態發展

進行幹預的話,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不過,每次你介入幹預,不管它的方式和程度多麼微妙,你都將改變未來,使它

與你來自的那個未來不一樣。你存在於這個時刻,又存在於這個時刻之外,同時又存在

於未來。所以,每次變化使你無法記住。”

“我是昨晚寫下這些東西的,把我所知道的東西告訴你,就如同我自己是今天早晨

看了一隻紙箱封口上的留言條才了解了自己一樣。因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們倆人

實際上是一個人。這樣的事情我們已經做過多次了。”

這個現在有了比爾-約翰遜名字的男人低頭注視了一下那隻車票封套,好像是要否

認它的存在似的,然後,一陣厭惡之感湧上心頭,他把封套撕成碎片,扔進車廂地板上

的一堆廢棄物之中。他接著轉過身向窗外望去,隻見霧氣瞬時間消失了。

車子沿著高速公路行進途中,經過了一條寬闊的河流,裏麵泛著泥漿色的河水,好

像一千個農場的泥土被衝灌進了這條河流。由於這個原因,河麵上浮著一層灰綠色,但

河麵上和河底下都沒有任何移動的東西。這一帶已看不到農村的景色,進入眼簾的是一

排排簡陋的小木屋,它們像傘菌一樣,沿著河邊的一片平坦之地站立在那裏。臉色悲傷

的小孩子們,身穿破舊的衣服,挺著肚子,站在簡陋木屋周圍。他們睜大著眼睛,看著

公路上行駛的汽車,心裏弄不明白車子來自哪裏,又開往什麼地方。生活在世界的這一

角落,看汽車成了孩子們的一大樂趣。

車子再往前麵行駛,簡陋木屋逐漸不見了,視野中出現的是一幢幢固定的住宅。這

些住宅曾經是像模像樣的建築,但時過境遷,這些年久失修的房子外觀已破舊不堪,不

再風光。房子的牆壁看上去像是沒油漆過似的,因為原先的油漆已剝落得精精光光;房

子四周的土地一片光禿,到處堆放著被扔掉了的廢舊雜物,如舊箱子和過期的報紙。沿

河岸一帶,一些工廠搭建了混凝土和金屬薄板組成的柵欄,並通過許多粗大的管道,把

臭氣熏天的工業汙水排入流水滯緩的河中。

約翰遜望著這一切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奇特的現象:這條河開始燃燒起來。火焰吞

卷著河麵,像是紅綠妖精在河麵上跳舞一般。這像是一種跡象,被逐出天堂的天使不知

從哪裏突然下降,要統治這一地區。吞卷河麵的火焰從遠處觀望,煞是壯觀,但當汽車

沿著高速公路駛近這條河時,約翰遜卻看到了另一幅情景:油味十足的濃煙升上空中,

穿入頭頂之上的雲霧之中。約翰遜想看個清楚,可是一陣濃霧撲麵而來,使他眼前模糊

得什麼也看不見。

約翰遜閉上雙眼,把頭斜靠在坐椅上,好像要盡力把剛才看到的東西都忘卻似的。

但是,他感到車速放慢了,於是又睜開了眼睛。這時,車子停了下來,與乘客們相伴很

長時間的車輛運轉聲和車廂震動聲也突然之間一下子消失了。人們開始活躍起來,發出

陣陣的惱怒聲音,要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們到了嗎?”一位年長婦女問道。

“停車吃早飯,25分鍾。”汽車司機語氣生硬地對大家說。

“這時間洗手、上廁所什麼的都不夠,”坐在約翰遜身後的一位男乘客抱怨說,

“更別說趕走這車上的那股臭味,以便讓大家有個好胃口來吃早飯。”

“25分鍾。”汽車司機又重複了一遍。說完,他打開車門,一股惡臭從外麵湧入車

內。這股臭味不是彌漫於空中的霧氣,而是工業廢氣形成的煙霧,既有看得見的煙塵,

又有看不見的其他刺激眼鼻的物質。

“反正我不餓。”約翰遜身後的那位男士說。

但約翰遜移動了一下身體,從坐位上站了起來。他沿著車廂通道往外走,可走了沒

幾步,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他又轉身走回到自己的坐位處,從頭頂上的行李架上取

下了一隻手提箱。

“我們就在這裏停一會兒,先生,”司機見約翰遜提著手提箱往外走就提高嗓門喊

了一聲。

正在燃燒的河邊,有一條與高速公路平行的輔助道路,那裏有一間路邊小餐館。約

翰遜下車後朝那小餐館看了看,發現它與車子一路上經過時看到的簡陋木屋和破損房子

一樣年久失修,破落不堪。小餐館的前門上麵有一個“吃”的標牌,而它那滿是蠅屎斑

跡的窗戶裏,放著一塊霓虹燈不再閃亮的招牌,上麵寫著“美食”。不管這間餐館裏以

前曾提供過什麼樣的“美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現在它裏麵什麼也沒有,隻剩

下一堆廢墟。

在公共汽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個混凝土建成的汽車站台,它的兩邊各放著一排加油

泵。這個站台很陳舊,整個建築到處都是裂縫。站台邊上有一間小房子,裏麵坐著一個

睡眼惺鬆的工作人員;他的房間邊上,還有兩間洗手間,外麵分別掛著“男士”、“女

士”的標牌。“我想,我也許該把男廁所打掃一下,”約翰遜說,“也許甚至把它改造

一下。”

“35個人要用這個廁所呢。”公共汽車司機大聲向他吼叫一聲。

“我馬上就好。”約翰遜回答說,然後從司機身邊擦過,徑直朝門上標有“男士”

的洗手間走去。但有趣的是,他沒有拐進男廁所,而是一個勁地走,直到走到河岸邊。

在這裏,他發現雜草樹叢中有一條小徑。在他的左邊,熊熊烈火仍在河麵上燃燒;在他

的右邊,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矮樹叢林。

那天中午的時候,他來到了河邊的一個垃圾場。他環顧四周,發現每個方向都可以

看到這座城市。他現在心裏明白,自己處在城市的包圍之中。遠處的摩天高樓仍依稀可

見,但河對麵的建築物,以及他從這邊河岸上可看見的大樓看上去比遠處的摩天高樓更

高大、更堅固。他現在站在那裏的垃圾場地處河岸較寬的一帶,或者是河岸被掘寬的地

方。載著垃圾的大卡車開到這裏後,把車停在路邊,然後把一車車垃圾傾倒下來,揚起

陣陣灰塵。客貨兩用車和小轎車也到這裏來,把那些不該扔放在這裏的塑料垃圾袋一古

腦兒地傾倒在這個垃圾場。約翰遜覺得這裏散發著一股腐爛、潮濕、發黴的臭氣,不同

於工業廢水和汽車廢氣的味道。事實上,垃圾場的臭味無孔不入地彌漫於四周,身臨其

境者在它的“熏陶”下會以為世界本來就散發著這股氣味,以至於搞不清世界上應該有

新鮮空氣和惡臭空氣之分。

約翰遜放下他的手提箱,用手摩擦了一下他的肘部。他剛要在手提箱上坐下時,身

後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

“歡迎你來到地獄!”一個男人輕鬆地說。

約翰遜轉過身,看見身後站著一個矮個子男人,穿著一套破舊得已難以辨認出其原

樣的灰色衣服,破損的白襯衫領口上沒有係領帶。他的這身套裝向下低垂,破破爛爛,

沒有線條和樣子可言。他頭發花白,手上拿著一隻購物袋,臉上的胡子也已有好幾天沒

刮了。唯一給人留下好印象的是,他長著一雙炯炯有神的碧綠眼睛,讓人覺得他是個矮

小機靈的人。

“謝謝。”約翰遜回答說,並對他笑了笑。

“你是放棄希望呢,”那個矮個子男人問他,“還是僅僅來過貧民生活?”

“我不清楚。”約翰遜說。

“在這個地方,稍許有些猶豫不決不會使任何人受到傷害,”那個人說,“不過,

大多數到這裏來的人不帶手提箱,”他繼續說下去,“一些人帶著帆布背包或者鋪蓋到

這裏來,但沒手提箱。能告訴我,你手提箱裏都放著些什麼嗎?是打算與我分享裏麵的

東西呢,還是準備把它藏起來?”

“我不知道,”約翰遜說,“我是說,我不知道手提箱裏到底放了些什麼東西。”

他在手提箱旁蹲下身子,一下子把它打開了。“我將高興地與他人分享。”

矮小個子男人奇怪地朝約翰遜看了一眼。“你這家夥很奇特,”他說,“比大多數

人都奇特。”說完,他注意起約翰遜手提箱裏麵的一件件東西:幾件襯衫、幾雙襪子和

幾條內褲所有這些東西穿穿還可以,但都相當破舊了。“謝謝,”他對約翰遜說,“不

過,我還是穿自己身上的衣服好,它們更合身。盡管這裏的人比外麵世界的人更誠實,

他們中的一些人還是有可能要偷你這些東西的,所以,最好當心一點你的東西。”

約翰遜關上箱子,把它平放在地上。接著,他把口袋裏的東西盡數掏出,全部放在

手提箱上:數枚硬幣、一把小梳子、一張去堪薩斯城的車票和一隻皮夾子。皮夾子裏有

五張紙幣:兩張兩元的、兩張五元的和一張十元的。此外,他還有兩張上麵寫著他的名

字的塑料卡,一張是社會保險卡,另一張是威世信用卡。

“你要的話,請隨便拿。”約翰遜指了指手提箱上麵堆著的東西對那小個子男人說,

好像他根本不知道財產所有權是怎麼回事。

小個子男人斜過身子,輕輕地從那堆東西中抽出了一張一元的紙幣。“一張就夠了,

更多一點的話,會使我搞錯方向的,”他高興地說,“我過後會要其他東西的,所以,

你最好把所有其他的東西都放到不容易被人看見的地方,尤其是那個。”他用腳趾頭指

了指那張信用卡,“這個東西弄不好會使一個人受到很大的損失。”

約翰遜把這些東西收拾起來之後,小個子男人說:“剛才我們看了看你手提箱和口

袋裏的東西,也許我們現在該互相介紹一下了。我叫小謝爾凡斯特-哈丁-範恩斯,但

這裏的人都稱我‘公爵’。”

“比爾-約翰遜。”約翰遜自我介紹說。

隨後,倆人正式地握了握手。

“你以前做什麼的?”約翰遜環顧了一下垃圾場後問小個子男人。

公爵舉起一隻白白的小手。“在這個地方,你拿走許多東西都不要緊,但有一個問

題這裏的人都不問,那就是你以前做什麼的,或者你為什麼在這裏。所有來這裏的人都

是有原因的,有的感到內疚,有的感到痛苦,也有在這裏尋找東西的人被認為是反對社

會的人。”

約翰遜聽了後什麼話也沒說。

“說給你聽這些之後,”公爵興高采烈地繼續說,“我必須馬上加一句話,‘你看

上去有點迷惑的樣子。你有什麼事情要幫忙嗎?’”

約翰遜做了一個深呼吸,像是要準備說話的樣子,但過後又搖搖頭說,“我不知

道。”

“如果你需要……”公爵輕鬆自如地說了半句話,“現在,你也許想吃點東西吧。”

說著,他在自己的購物袋裏翻來翻去地找東西,終於從裏麵找到兩隻蘋果。“這兩隻蘋

果上有一二處碰傷的斑痕,”他對約翰遜說,“不過,要是你講究的話,你可以繞開斑

痕吃。”

約翰遜拿起他的手提箱,倆人朝著約翰遜原先要去的方向,一步一步地向城市走去。

他們邊走邊大口咬著蘋果吃,約翰遜指著河麵上的火焰問小個子公爵:“這火燒了有多

長時間了?”

“斷斷續續已燒了10年了。它往往是燒幾小時後自己熄滅,但後來,汙染物質重新

聚集起來,於是又會燃燒幾小時。好像沒人對此關心,隻是現在看上去,河麵上的火燃

燒得更頻繁了。”

“沒人想辦法對此做些什麼嗎?”

小個子男人聳聳肩膀:“解決汙染問題比許多其他事情都重要。哦,曾經有消防艇

開到這裏來,試圖用化學物質把火熄滅,或者其他諸如此類的辦法,但這樣做似乎比任

其燃燒還要糟糕。怎麼,它使你感到煩惱嗎?”

“我看著火,像是看到整個世界在這種浪費、毀壞中慢慢走向死亡。”約翰遜麵無

表情地說道,好像他與這個世界相距一百萬公裏之遙似的。

“世界上還有許多其他事情與這一樣糟糕,”公爵說,“不過,我可以理解,對一

個關注未來、對未來寄予希望的人來說,這種局麵是會使他感到沮喪的。你有什麼錦繡

前程嗎?”

“我不知道。”約翰遜說。

“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公爵說,並向他斜看了一眼,“不過,那是你的事情。

跟我來,我要把你介紹給這裏的一些朋友。”

他們坐在離河邊不遠的地方,背靠著一堵陡峭的河岸。由於河麵上經常有火,這堵

河岸已被熏得又黑又硬。站在那裏,人們仍然可以聞到以前的大火在河岸邊留下的餘味。

公爵說的朋友們此刻已在這個河岸處煮好了晚飯,而他們用來煮飯的火與河麵上燃燒的

火似乎沒明顯區別。事實上,煮飯的火離河岸隻有5米,與河很近。火堆上方支著一隻

臨時性的金屬架子,上麵懸掛著一隻燒得烏黑的大鍋,有人告訴約翰遜說,這隻大鍋是

幾個月前從垃圾堆中翻撿到的。告訴他的人是一個名叫史密特的男人,高大、精瘦,年

齡無法確定,有人說,史密特是拾荒者中最幸運的一個。坐在這裏的拾荒者們用舊罐頭

盒作盛器,或者把其他不同的金屬器敲打成碟子和杯子的形狀作盛器,約翰遜可以看出,

這些人剛用他們的盛器吃了飯,但在那隻大鍋裏,還剩下一些他們的晚餐食物——一種

用蔬菜、魚和肉放在一起燉的大雜燴。

對這頓晚餐,幾乎每個坐在這個陡峭的河岸邊的人都貢獻了一份東西,隻有約翰遜

是個例外。有的拿出了一些土豆,有的拿來了兩個蘿卜和蕪菁,也有的提供一棵大蔥和

一瓣大蒜。此外,其他人還弄來了一塊肉、一聽罐頭盒已被壓壞了的西紅柿、一些鹽和

胡椒粉,以及其他各種調料。他們對肉是什麼地方弄來的,以及它的新鮮程度,一概不

聞不問;他們開啟罐頭食品的工具是一把獵刀;他們的調料品來自一家貯藏商店。

“這飯好吃!”約翰遜用一片變味的法式麵包刮幹淨他碟子裏的剩菜,滿意地評論

道。

“在露天吃飯味道都好,其他事情也一樣。”公爵附和著說。

約翰遜在吃飯之前已與這批逃避社會現實的人中的一部分見了麵。他們中的大部分

人是中年或中年以上的男子,隻有一二個年輕人,年輕人在這裏,是因為他們看不到社

會能給他們帶來光明的前程;中年人在這裏,是因為他們已經對未來不抱任何幻想,一

切希冀都已統統放棄。但不管是對年輕人來說,還是對中年人來說,未來僅僅是眼前幾

分鍾裏的事情,而不是以年份來計算的。不過,這些逃避社會現實的人,對眼前幾分鍾

相當重視,總是設法在這段短暫的時間裏從事一些“有價值”的活動。

他們中的許多人,在大卡車倒下的垃圾堆中尋找一些仍可以使用的東西。找到這些

東西之後,他們盡力把它們擦洗幹淨,然後賣給二手貨商店,換取一些小錢。也有些東

西,他們撿到後修理一下自己用。他們的修理技術相當高明,常叫人驚詫不已。有一個

長相粗魯的老人,從垃圾堆裏撿到東西後,會花上幾天的工夫,把它們雕刻成奇特的藝

術品。他然後把這些藝術作品放在河岸邊,直到頑皮、淘氣的男孩,或者水位上漲的河

流把它們毀壞為止。他隻管自己樂此不疲地進行這些藝術創作,對它們是否遭到毀壞似

乎並不在意。他對團體性質的“大鍋飯”貢獻很少,甚至一點也沒有,但大家仍讓他一

起吃飯。

他們中的有些人到附近超市和飯店的垃圾桶裏尋找可食之物。這些食物往往是由於

時間存放過長或者損壞過於嚴重以致難以出售才被扔掉的。撿到這些食物的人,會像聖

誕老人那樣,高高興興地背著滿袋食品回到垃圾場。女拾荒者在這方麵做得很在行。她

們年歲大多比較大,渾身關節浮腫,走起路來因為關節炎而四肢疼痛,但除此之外,似

乎都很健康。

除了在藥品和煙草上花錢之外,這些拾荒者都不在任何其他方麵花錢。當食品短缺

時,他們隻好勉強地到施食處和其他慈善機構去填飽一下肚子。

他們中的其他一些人現在已經分頭到垃圾場的另一些地方去了。據公爵向約翰遜解

釋,事實上,那些人去的地方在垃圾場的另一邊,因為公爵他們現在坐著的這一邊已經

堆滿了垃圾,場地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髒物。將來某個時候,考古學家也許可以在滿山

垃圾的下麵挖掘到一些寶藏。

河麵上的火這時已經停止燃燒,然而約翰遜仍在盯著這條河看,好像它提供了他正

在尋找的一個答案。

“這就是你在尋找的東西嗎?”公爵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