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傳奇不奇(1 / 3)

(本文係接赤魘、雪晴、巧秀和冬生,為故事第四)

滿老太太從油坊到碾坊。溪水入冬即枯落,碾槽停了工,水車上掛了些綠絲藻已泛白。上麵還有些白鳥糞,一看即可知氣候入冬,一切活動都近於反常,得有個較長休息。不過一落了雪,似乎即帶來了一點春信息,連日因融雪,彙集在壩上長潭的溶雪水,上漲到閘口,工人報說水量已經可轉動碾盤。老太太因此來看看,幫同守碾坊的工人,用長柄掃帚打掃清理一下牆角和碾盤上蛛網蟢錢,在橫軸上鋼圈上倒了點油,掛好了擱在牆角隅的長搖篩,一麵便吩咐家中長工,挑一籮糯穀來試試槽,看看得不得用。因為照習慣,過年作糍粑很要幾挑糯米,新媳婦拜年走親戚,少不了糍粑和甜酒,都需要糯穀米。

工人回去後,滿老太太把擱在旁邊一個細篾烘籠提到手中,一麵烘手一麵走出碾坊,到壩上去看看。擬等待試過槽後,再順便過村頭去看看楊家冬生的媽。孩子送客人送了三天,還不曾轉身,二三十裏路並不算遠,平時又無豺狼虎豹,路上一坦平。難道真是眼睛上有毛毛蟲,掉到路旁“陷眼”“地窟窿”裏去了?還是追麂子兔子,閃不知走到雪裏滾入湃泥田,拔腳不出慘遭滅頂?(這在雪地上總還有個蹤跡消息!)此外隻有一個原因,即早先已定下了主意,要學薛仁貴,投軍奔前程,深怕寡母眼淚浸軟了心,臨時脫身不得,因為趁便走去。可是在局裏當差,已經是在鄉兵員,正好考學校,那還有更方便事情?並且這種少年子弟背井離鄉的事情雖常有,照例是要因點外事刺激才會發生;受了什麼人的氣丟失麵子,賭輸了錢無法交代,和什麼女子有過情分,難善終始,不易長此廝守下去,到後方不免有此一著,不是同走就是獨行,努力把自己拔出家鄉拔出苦惱,取得個轉機。就冬生說這些問題都不成問題。局裏師爺到莊子上去提供報告時,就證明薛仁貴投軍事不大可信。隻有一點點可疑處,即是不是因為巧秀走失,半個月還無消息,冬生孩子心實,因為心裏有些包瞞著的事,說不出口,所以要告奮勇去把巧秀找尋回來。說不定事前還許願發過誓找不到決不回鄉。所以就失了蹤。這自然隻是局裏師爺的猜想,無憑無據。不過由此出發,村子裏於是有了以訛傳訛的謠言:冬生到紅岩口看見了巧秀,知道巧秀是和那吹嗩呐的中砦人想要逃下常德府,湊巧和冬生碰頭。兩口子怕冬生小孩子口鬆出事,就把他一索子捆上,拋到江口大河裏去了。事情雖沒見證,話語卻傳到了老太太耳邊。老太太心中慈憫,想去看看冬生的娘,安慰安慰這個婦人。

高峴地方二百戶人家,滿姓算是大族,滿老太太家裏,又是這一族中首戶。近村子田產山坡產業,有大半屬於這個人家。此外還有油坊、碾坊等等產業。五裏外場集上又開了個官鹽雜貨鋪,經常派有莊夥守店。猴子坪的朱砂礦,還出得有些股份,所以家中廳堂中的陳設,就是座大過一尺的朱砂山,在服藥求仙時代,這東西是必需進貢到朝廷去,私人保有近於犯罪的。當家的主人就是年過六十還精神矍鑠的滿老太太。丈夫已死去十多年。生有二男二女:女的都已出嫁,身邊隻兩個男孩,大的就是剛婚娶不久的地方保安隊長,小的進城上學,在縣裏還隻讀初中三。兩弟兄身體都很健康,按照一個鄉下有管教地主子弟的興趣,和保家需要不免都歡喜玩槍弄棒。家中有長工,有狗,有槍支,一個冬天,都用於鬻子所謂“捕虎逐麋”遊獵工作上消磨了。

老太太為人正直而忠厚,素樸而勤儉,恰恰如一般南中國舊式地主富農神情。家產係累代勤儉而來,所以門庭充分保留傳統的好規矩。一身的穿著,照例是到處補丁上眼,卻永遠異常清潔。內外衣通用米湯漿洗得硬挺挺的,穿上身整整齊齊,且略有點米漿酸味和幹草香味。頭腳都拾理得周周整整,不僅可見出老輩身分,還可見出一點典型人格。一切行為都若與書本無關,然而卻處處合乎古人所懸想,尤其是屬於性情溫良一麵,儼若與道同在。更重要是深明財富聚散之理,平時贍親恤鄰,從不吝嗇。散去了財產一部分,也就保持了更多部分。一村子非親即友,遇什麼人家出了喪事喜事,月毛毛丟了生了,兒子害了長病,和這家女主人談及時,照例要陪陪悲喜,事後還悄悄的派人送幾升米或兩斤片糖去,盡一盡心。一切作來都十分自然,因此新屋落成時,村子裏上了塊金漆朱紅匾額“樂善好施”。

一家人都並無一定宗教信仰,屋當中神位,供了個天地君親師牌位,另外還供有太歲和土地神。灶屋有灶神,豬圈、牛欄,倉房也各有鬼神所主,每早晚必由老太太洗手親自作揖上香,逢月初一十五,還得各處奠奠酒,頌祝人畜平安。一年四季必按節令虔誠舉行各種敬神儀式,或吃齋淨心,或殺豬還願,不問如何,凡事從俗。過年時有門戶處,都貼上金箔喜錢和吉祥對聯,慶賀佳節。並一麵預備了些錢米,分送親鄰。有羞羞怯怯來告貸的,照例必能如願以償。

一家財產既相當富有,照料經管需人,家中除擔任團防局保衛一村治安的丁壯外,長年即雇有十來個長工,和兩個近親管事。油坊碾坊都有副產物,用之不竭,因此經常養了四隻膘壯大牯牛,兩欄肥豬,幾頭羊,三五十隻雞鴨,十多窩鴿子,幾隻看家狗。大院中還喂有兩隻錦雞,一對大耳兔子,兩缸金魚。後園尚有幾箱蜜蜂。對外含有商務經濟,雖由管事經手,內外收支,和往來親戚禮數往還以及債務數目,卻有一本無字經記在老太太心中,一提起,能道出源源本本。

老太太對日常家事是個現實主義者,對精神生活是個象征主義者,對兒女卻又是個理想主義者;一麵承認當前,一麵卻寄托了些希望於明天。大兒子若有實力可以保家,有精力能生二男二女,她還來得及為幾個孫子商定親事,城裏看一房親,鄉裏看一房親。兩孫女兒也一城一鄉許給人家。至於第二兒子的事呢,既讀了書,就照省城裏規矩,自由自由,找一個城裏女學生,讓她來家裏玩風琴唱歌也好。隻要二兒子歡喜都可照辦,二兒子卻說還待十年再結婚不遲。……冬生呢,她想也要幫幫忙,到成年討媳婦時,送十畝地給他做。

老太太的夢相當健康也相當渺茫,因為中了俗話說的人有千算天有一算,一切合理建築起來的樓閣,到天那一算出現時,就會一齊塌圮成為一堆碎雪破冰,隨同這個小溪流的溶雪水,泛過石壩,鑽過橋梁,帶入大河終於完事。

老太太見長工挑著兩半籮穀子從莊子裏走出,直向碾坊走來,後麵跟了兩個人,一個麵生一個就是正想看看的冬生的媽楊大娘。還不及招呼,卻發現了那個楊大娘狼狽焦急神氣,趕忙迎接上去:“大姨,大姨,你冬生可回來了嗎?我正想去看您!”

楊大娘兩腳全是雪泥,萎悴悴的,虛怯怯的,身子似乎縮小了許多,輕輕咒了自己一句:“菩薩,我真是悖時!”

老太太從神氣估出了一點點譜,問那陌生鄉下人:“大哥,你可是新場人?”

挑穀子長工忙說:“雞冒老表,這是隊長老太太,你說你那個。”

老太太把一眾讓進碾房去,明白事情嚴重。

那人又冷又急,口中打結似的,說了兩三遍。才理暢了喉,稟告來意。從來人口中方知道失蹤三天的冬生,和伴送那兩挑煙土,原來在十裏外紅岩口,被砦子上田家兄弟和一小幫人馬攔路搶劫了。因為首先押到雞冒老表在山腳開的小飯鋪烤火,隨後即一同上了山,不知向什麼地方走了。雞冒認得冬生,看冬生還笑眯眯的,以為不是什麼大事。昨天趕場才聽人說冬生久不回村子,隊長還放口信找冬生,打聽下落。才知道冬生是和煙幫一起被劫回不來。那群人除了田家兄弟麵熟,還有個大家都叫他作五哥,很像是會吹嗩呐的中寨人,才二十來歲一個好後生,身上還背個盒子炮,威風凜凜。冬生還對他笑也對雞冒老表笑,意思可不明白。來人一再請求老太太,不要張揚說這事是他打的報告,因為他怕田家兄弟燒房子報仇。他又怕不來報告,將來保上會有人扳他連坐,以為這一行人曾到他店鋪裏烤過火。兩個土客的逃回,更證實了前後經過如何實在。

下半天,這件事即傳遍了高峴。隊長在團防局召集村保緊急會議,商量這事是進行私和還是打公稟報告縣裏。當場有個滿家人說:紅岩口地方本在大隊長治安範圍內,田家人這種行為近於不認滿家的賬才如此。若私和,照規矩必這方麵派人去接洽,商量個數目,滿家出筆錢方能把人貨贖出。這事情已有點丟麵子。事情破例不得,一讓步示弱,就保不定有第二回故事。並且一夥中還有個拐巧秀逃走的中砦人,拐了人家黃花女,還敢露麵欺人,更近於把唾沫向人臉上吐。大隊長和師爺一衡量輕重,都主張一麵召集丁壯,一麵稟告縣裏剿匪。大隊長並親自上縣城,呈報這件事,請縣長帶隊伍下鄉督促,懲一警百。縣長是個少壯軍官,和大隊長談得來,年青喜事,正想下鄉打獵,到隊長家中去住住。於是第二早即帶了一排縣警備隊,騎馬和隊長下鄉。到了高峴,縣長住在大隊長家中,三十個縣警隊都住在藥王宮團防局裏。

縣長出巡清鄉到了高峴,消息一傳出後,大隊長派過紅岩口八裏田家砦的土偵探,回來稟報,一早上田家兄弟帶了四支槍和幾挑貨物,五六挑糍粑,三石米,一桶油,三十來個人,一齊上了老虎洞。冬生和巧秀和吹嗩呐那個人也在隊伍裏。冬生萎萎悴悴,光赤著一隻腳板。田家兄弟還說笑話壯村子裏鄉下人膽,縣長就親自來,也不用怕。守住上下洞,天兵天將都隻好仰著個脖子看,看累了,把附近村子裏的雞吃光了,還是隻有坐轎子回縣裏去,莫奈我田老大何。

縣長早明白接近邊境礦區人民蠻悍有問題,不易用兵威統治。本意隻是利用人民怕父母官心理,名義上出巡剿匪,事實上倒是來到這個區域幾個當地大鄉紳家住住,開開會,商量出個辦法。於時那出事的一區負責人,即可將案中人貨,作好作歹交出,或隨便提個吧倒黴鄉下人(或三五年前犯過案或隻是窮而從不作壞事的),糊塗割下頭來,掛在場集上一示眾。另一麵又即開會各村各保攤籌一筆清鄉子彈費,慰勞費,公宴費,草鞋費,並把鄉紳家的臘肉香腸挑兩擔,老母雞大閹雞捉個三五十隻,又作為治太太心氣痛,斂個白花陰幹漿子貨百八十兩,鮮紅如血的箭頭砂又收羅個三五十兩,於是排隊打道回衙。派秘書一麵寫新聞稿送省裏拿津貼的報館,宣稱縣座某日出巡,某日歸來,親自率隊深入匪區擊斃悍匪賽宋江和彭咬臍。一麵又將這事情稟報給省府,用卑職稱呼同樣宣傳一番。花樣再多一些,還可用某鄉民眾代表名義登報,一注三下,又省事又熱鬧,落得個名利雙收。

田家兄弟看準了縣座平時心理,可忽略了縣長和大隊長這時要麵子爭麵子的情緒狀態。

得到報告五點鍾後,高峴屬百餘壯丁,奉命令都帶了自衛武器和糧食,圍剿老虎洞巨匪。縣長並親自督戰。因為縣長的駕臨,已把一村子人和隊長忙而興奮到無可比擬情形。就中隻有兩個婦人反而又害怕又十分憂愁,不知如何是好,沉默無語,一同躲在碾坊裏,心抖抖的從矮圍牆缺口看隊伍出發。一個是冬生的老母,隻擔心被迫躲入老虎洞裏的冬生,會玉石俱焚,和那一夥強人同歸於盡,自己命根子和一切希望從而割斷,還有一個是一生為人忠厚的滿老太太,以為這件事和田家人結怨結仇,實在可怕。兩人身邊還有那個新媳婦,臉上尚帶著靦腆光輝,不知說什麼好想什麼好。大隊長雖已騎上了那匹白騾子,斜佩了支子彈上膛的盒子炮,追隨縣長馬後出發,像忽然體會到了寡母的柔弱愛情和有見識遠慮,忙回頭跑到碾坊裏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