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市場街(Market Street)為舊金山的主要街道,以北為繁華商業區,以南為工廠、貧民窟所在地,人口密集,生活條件差。
②白教堂區(Whitechapel)位於倫敦東部,為貧民區。
“請坐,伊登先生。”姑娘說話了。“聽阿瑟向全家人說起你後,我一直希望見見你。多虧了你挺身而出……”
年輕人擺擺手示意別再提,說那算不了什麼,遇上別人也會像他一樣。姑娘看了出來,他手一擺便現出累累傷痕,還沒有完全愈合。再瞧另一隻垂下的手,同樣滿手瘡痍。她心細眼快,發現年輕人臉上有道疤痕。額頭上也有一道,讓頭發蓋著,不過沒有蓋嚴實。另一道在頸部,讓漿過的衣領擋住,隻看見一截。年輕人古銅色的脖子讓漿硬的衣領磨紅了一線,姑娘強忍著才沒發笑。顯然他不常穿漿硬的襯衫。姑娘也沒放過他穿的一身衣服,果然是便宜貨,做工蹩腳,肩發皺,衣袖皺更多,但發皺也說明他兩臂的肱二頭肌發達。
年輕人雖然擺擺手說他的事算不了什麼,但還是遵姑娘之命在椅上坐了下來。姑娘先落座,那輕盈的姿勢讓年輕人看了讚賞不已,然後年輕人才歪著身坐到她對麵的一張椅上,心裏明白自己一舉一動都沒有體統。這是他的一個新發現。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風度翩翩還是沒有體統,這樣的自省才頭一回。他拘謹地坐在椅子的邊緣,隻覺得兩隻手多餘,放在哪裏都不是地方。這時偏偏阿瑟要往房外走,馬丁·伊登眼望他的背影苦於吱不了聲。與這樣一位白玉美人單獨在一起真別扭。這地方不比酒吧,酒吧裏你可以叫店老板拿酒來,要不跑堂的會問你要不要喝啤酒,隻要酒到,就可以高高興興交上朋友。
姑娘說話了。“伊登先生,你頸部有一道傷疤,怎麼來的呢?我想,一定是經曆了一場險遇吧?”
馬丁·伊登清清嗓門,濕潤濕潤發幹的嘴唇,答道小姐,是挨了墨西哥人一刀。兩人幹了一仗。後來我奪了他的刀,他卻還想咬掉我的鼻子。”
他說這話時,眼前出現了一個炎熱的夏夜星空下在瑟利納克魯茲的一幕:一線白色的沙灘,港灣裏運糖的船燈火輝煌,遠處醉醺醺的水手鬧哄哄,裝卸工有一大幫。那墨西哥人一臉火氣,兩隻眼裏野獸般的凶光在星空下都看得清楚。他的脖子上挨了一刀,血往外湧。圍了一大群人看熱鬧,亂叫著。他和墨西哥人扭成一團,在沙灘上滾著,廝打著。不知什麼地方傳來優美的吉它聲。當時的情景就是這樣,現在回想起來一切都曆曆在目,但不知牆上那幅畫的作者,畫那條大船的畫家,能否畫出來。他想,星星,白色的沙灘,糖船上的燈畫出來一定很美。沙灘正中一群黑鴉鴉的人,圍著看打架。那把刀在畫上要顯眼,在星空下也閃閃亮。但是,在腦子裏想的這一切都沒有變為言語。“他想咬掉我的鼻子。”他最後隻說了這樣一句。
“啊喲!”姑娘輕輕道,但年輕人看得出她善於表情的臉上現出了驚異。
年輕人自己也一驚,窘得太陽曬黑了的臉上能略見紅。實際上他的臉不是略微發紅,而簡直是火辣辣,就像在鍋爐房讓爐膛裏的火在烤。顯然,打架動刀之類粗魯人幹的事不便向有身份的小姐談起。她在書上看到的人,生活中接觸到的人都不談這類事,甚至他們根本不知道有這類事。
兩人停了片刻,都在找合適的話題。姑娘又問起年輕人臉上的傷疤。年輕人心裏明白,對方是在迎合他,決心避開,改談對方熟悉的話題。
他摸摸臉,說:“是遇上意外。一天晚上,突然一個大浪打來,主吊打壞了,絞盤也壞了。主吊用的鋼絲繩一壞就像條蛇亂竄。當班的都去抓。我也衝過去,挨了火。”
“哦,是這樣!”她說道,似乎明白,其實聽得糊塗,“主吊”像什麼,“挨火”是怎麼回事,她都猜不著。
“這一位姓斯王伯恩的人……”年輕人說道,提起打算談的話題,卻把“溫”念錯了。
“姓什麼?”
“斯王伯恩。”他又說了遍,又念錯那一個音。“一位詩人。”
“斯溫伯恩。”姑娘糾正了他。
“對,是那家夥。”他不好意思地說,臉又發燒。“他死了多久啦?”
“怎麼?沒聽說他已經死了。”姑娘看著年輕人,內心暗自奇怪。“你在什麼地方認識了他?”
“我從沒有見過他的麵。”年輕人答道。“但是他的一些詩我讀過,就是桌上那本書裏的,你沒進來時讀的。你覺得他的詩怎樣?”
他提起的這個話題姑娘談得滔滔不絕,頭頭是道。他鬆了口氣,沒再坐椅子邊緣,往裏挪了挪,但是雙手緊握著扶手,似乎擔心椅子會搗蛋,把他摔到地上。他的主意不錯,姑娘果然談到了她的所長。他專心聽她發著議論,佩服這美人兒竟有如此淵博的知識,也欣賞著姑娘的一臉秀色。盡管聽得專心,但是姑娘許多脫口而出的字他卻陌生,一些見解和分析難以理解。然而正因為如此,他的頭腦才能得以開化,智力才能得以增長。他想,這就是精神生活,是美的享受,他過去做夢也沒有想到過會如此溫馨美妙。他出了神,兩隻眼貪婪地睜著,看著。麵前的這一位值得他追求、奮鬥,值得他獻身。書本上說的是真。這種女人世界上的確有,她就是其中之一。她使他展開了想象的翅膀,大幅大幅五顏六色的畫麵在他麵前鋪開,畫麵上隱隱約約展現了愛情故事中一個個了不起的人物,展現了他們為女人而創下的英雄事跡——是為一位白玉美人,為一朵金花。他腦海裏浮現著搖曳不定的幻景,浮現著海市蜃樓,眼卻一直沒有離開現實中坐在他對麵暢談文學和藝術的女人,耳朵也在聽。在他睜大眼看著對方的時候,他並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眨都沒眨,閃現出男性特有的亮光。但是姑娘不同,雖說與男性接觸甚少,然而畢竟女人是女人,對這年輕人火熱的目光感受鮮明。她以前從來沒有遇上哪個男人這樣看著她,不禁發窘,變得結結巴巴,最後說不下去了。她的思路斷了。她感到害怕,同時又莫名其妙地高興讓人這樣看著。她受的教養告戒她有危險,做了錯事,得小心,別上當,別受誘惑,可是天性在拉開嗓門唱對台戲,叫她別分高低貴賤,歡迎另一世界的這位來賓,這位粗裏粗氣的年輕人。別計較他手上的累累傷痕,別計較他的脖子沒有穿慣漿硬的襯衫領,磨出了一道紅印,盡管他在不良環境影響下必然不幹不淨。她自己是一幹二淨的。幹淨與肮髒不相稱,但她是女性,女性的矛盾心理她剛開始領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