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蕭瀝(2 / 3)

他大約是無措吧。

這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在提醒他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可他能做什麼呢?

滾滾煙土從城門處翻騰起,一匹棗紅馬絕塵而來,馬上的少年飛快翻身而下,抱住了那個女孩,他聽到她叫那個少年二哥……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隻看到少年一臉疼惜,而她卻好像找到了避風港,力竭地暈厥過去,少年抱著她就走了。

蕭瀝的腳紮根在原地,定定地一動不動。

終於有一點清涼落在嘴邊,下雨了。

冰涼的雨水衝刷掉炎熱,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最後化作一聲苦笑。

哪裏像了?

她和他才不一樣,她還有親人朋友,她才沒有被放棄呢!

一點也不一樣的……

蕭瀝上了馬,頂著瓢潑的大雨,踏上了漠北的漫漫長途。

這一年多來,再沒想起過她,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這個人了,不過就是一個過客,他根本沒放心上。

可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再次見到她,更沒想到,自己一眼就認出了她來。

她比那時要胖些了,可還是很瘦,臉上有了肉,五官就顯得精致而漂亮,是個很好看的小姑娘……也更加像寧太妃了。

柳大人叫她阿妍,他也不知道阿妍是哪個妍,但挺好聽的。

她安安靜靜坐在邊上,看著他們下棋。

蕭瀝突然有些局促,腦子裏原來清晰的路數亂了,眼前黑白棋子交錯,他都不知道要落在哪裏。

好不容易又能夠下起來,速度卻比方才慢了許多,餘光不經意地落在她身上。

她好像根本不在看他們下棋。

藏在裙擺下的腳交疊,來來回回地晃著,她蔥白如玉的手指也在繞著絲絹,自己一個人玩得高興,好像一刻也停不下來。

他突然覺得很好笑,眼角眉梢都帶了笑意,直到柳大人吃了他一大片棋子,他輸了之後,他都是高興的。

後來又一次應了柳大人的邀請去下棋,路過園圃的時候,就見她一個人在費力地在挖土,她雖然高挑,但單薄纖瘦,手臂那麼細,他都覺得她可能稍稍用點力氣就要斷了。

他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她似乎有些累了,席地坐在雪裏,靠著樹,好像隨時要睡著過去。

終於忍不住上去問她在做什麼。

“抱歉,我是不是打擾到你了?”蕭瀝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她不記得他……也是,就在書房見過這麼一次,她忘了也很正常。

他自我介紹了一下,看到她眼裏一閃而過的驚訝,心裏暗暗苦笑。

無論過了多久,謀害幼弟這種名聲,他得背一輩子。

她以為他不認得路,給他指引,蕭瀝哭笑不得,走了兩步後回頭看她,她還在倔強地跟那小鐵鍬作對,腮幫子鼓起來氣呼呼的。

他莞爾,去而複返幫她把雪水挖了出來。

留在燕京城,三五不時就會和阿毅一起去找柳大人。

他知道她是柳大人的外甥女,叫顧妍,本來該是長寧侯府五小姐的,卻被趕出了家門。

蕭瀝想起第一次見她時的樣子,實在難以想象,究竟發生了什麼。

見她的次數多了起來,太後也察覺了,問是哪家的姑娘,他隻覺得窘。

他根本沒那麼想的……

可是,真的沒有那麼想過嗎?

蕭瀝說不清楚。

阿毅顯然是和她很要好,她每次見了阿毅都是師兄師兄地喚,好看的眼睛晶亮亮的,有時候還會看到她微微泛紅的耳根。

而麵對他時,她總是生疏而客套地叫一聲蕭大人,好像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甚至,隱隱的,有些怕他。

他雖然不懂男女之情,好歹也知曉,她是不喜歡他的。

蕭瀝再沒來過柳府。

太後七十大壽過後,他又回了漠北,這次走的時候悄悄的,什麼都沒帶走,什麼人也沒告訴,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去見了見她。

躲在園中粗壯的梧桐樹上,他看著她又在挖土,說什麼,那是師兄采的雪水,放上幾年,再拿出來泡茶,比什麼水都好。

是這樣嗎?他不懂。

就像他們之間,從來都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事,可以展開的話題。

大概隻有阿毅能和她興味相投吧。

原來那天挖雪水,是為了給阿毅泡茶……

蕭瀝心裏輕輕一歎,再沒有多待,很快就走了。

漠北的生活幹燥枯乏,他想她的次數好像多了。

她要及笄了吧,不知道有沒有說親了,有沒有和阿毅在一起……

他沒有刻意去打聽關於她的一切,似乎顧妍這個人隻是曾經在他生命裏出現過一樣,無足輕重,但隻有他自己清楚,這個名字,在他心裏究竟占了多重的分量。

大約,他潛意識裏總是覺得,他們是同樣的人。

不過,也許隻有他自己是這麼覺得罷了……

再見她的時候,真的是一場噩夢。

柳大人死了,被施以炮烙之刑,明夫人也自縊了,柳家都抄家了,他找不到顧妍的影子,他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阿毅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裏,他不管不顧去將他拎了出來,平日裏神采飛揚的少年,這個時候看起來一點兒生氣都沒有,臉色蒼白。

他想到柳大人的死,大約明白一點,可心裏不由一沉,是不是顧妍也……

他著急地詢問,阿毅卻突然整個人蜷縮起來,一句話也不肯說。

那一刻,心情一瞬間墜入冰池,四分五裂。

他後來才知道,顧妍沒死,但被剜了眼,打碎了腿骨……老天,她該有多疼?

張皇後請了名醫為她療傷,他去求了晏仲幫忙,連晏仲都搖頭,說要看天意。

她瘦瘦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就像是冬眠了的小鬆鼠,又像是一個破布娃娃,一碰就要碎了。

眼睛上纏著白絹,還有鮮紅一點點沁出來,她無聲無息地躺著,呼吸微薄,好似隨時要死去。

他從沒見過這樣子的她……

“顧妍……顧妍……”

蕭瀝沒有法子,他在她床邊,控製不住叫她的名字,他寬大的手掌撫上她的臉,冰涼冰涼的,毫無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