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錢謙敏通知周六周日的補課取消,辦公室內一片嘩然。
大部分人不讚成補課,說平時上班實在太累,能休息更好。其中叫得最響亮的是李之玲。還有一部分認為還是要補課,高三是最關鍵的,別的學校都補課,你不補,當然吃虧。再說,補課雖然於理不行,但人家看你學校連課都不補,會說肯定抓得不緊,更何況現在招生競爭激烈,你不補課,更沒人來。聽人這樣一說,李之玲又說不補課確實不行。不補課對老師有點好處,可以輕鬆許多,但對學生太不利,她補充說的理由又更比別人充分,她又成了讚成補課的突出代表。
正巧下課了,莊德正進來。李之玲忙問他是何態度。李之玲和莊德正同屆,通常是莊德正說什麼她便附和什麼,莊德正閉著眼誇她一句才貌雙全,她的笑聲使窗外樹枝上的麻雀都心驚肉跳起飛了。莊德正見問,仿佛一肚子韜略,高深莫測,平靜地笑一下,坐到椅子上,高瞻遠矚般緩緩說:
“這事,學校確實處理欠當。”
李之玲馬上母雞下蛋似的笑了:
“還是德哥想得深遠。”
本來星期六星期天補課已是慣例,但現在遇到兩大困難。一是學生告狀太頻繁,電視台和其他媒體鬧得太厲害;二是督導評估在即。
第一項並不難辦。隻要把那些記者安撫好了,即可無事。況且來學校了解補課一類事的記者,也不是那一行內的強勢之人,花不多的錢,還是能送佛的。上次暑假補課就是這麼做的。
說起暑假補課,可是錢謙敏的得意之作,他的智慧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人生也幾乎達到了輝煌的頂點。
補課開始時,還在學校上課。後來記者來得實在太多,煩不勝煩,教育局也不時打電話質問校長室。本來校長室已勒令停課,錢謙敏經過慎密考慮,決定到職院租地補課。職院現在不景氣,能收點租金也喜不自勝。雙方一拍即合。
好景不長,沒上幾天,記者又跟蹤而至。危急之時,錢謙敏做出了他平生最偉大最明智的抉擇:和民辦教育公司合作。組織工作由掛牌營業的教育公司去做,費用也由公司收取支配。當然,眼下生存艱難,各大小媒體隻要接一個電話,一定會無孔不入。但這時的錢謙敏問心無愧便不怕鬼來敲門。教育公司也知道,無論如何不能讓化緣人空手而回。雙方配合得天衣無縫,妙不可言。更讓人稱道的是,老師們的收入反而比在學校上課多了很多。錢謙敏是曆史上補課組織者獲得評價最高的。
本期一開學,補課也是在校內。當初就有人斷言,這樣肯定搞不下去。果不其然。後來還是和教育公司合作。很快形勢陡轉,校長室下令停止補課,督導評估在即,怕出亂子。錢謙敏也沒轍了,隻有垂頭喪氣通知下去,他又從人生的頂點開始下滑。難怪中午有人說沒有在餘荷的婚禮上看見錢謙敏。大家這才知道,據說是他身體不大好,不方便去赴喜宴。
金寶亮進來,見議論紛紛,朗聲叫道:
“不補課最好,反正沒幾個錢。本來這補課就是最下作的事。”
都知道金寶亮有口無心,他隻會在菜市場馬路邊喊喊叫叫,而且隻要有一個非平民百姓身份的人在場,就老老實實安靜了。埋頭看書的吳為見他又在對著空氣呼喊正義之聲,低聲吼道:
“你不叫會死呀?不補課你哪有錢打牌?哪有錢輸?別得了便宜還賣乖,最需要補課的就是你。”
辦公室又一陣大笑。金寶亮拿出顆檳榔塞到嘴裏,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
“反正補課那點錢都送給你們。不補課,免得老子手癢,也免得狗娘養的們惦記。”
吳為又道:
“補點課,手一癢你還有點錢送給別人,還能證明你的人生價值。否則你同死了有什麼兩樣?”
吳為一臉懇切,一臉正色。金寶亮知道說不過他,隻好裝成一臉怒色,罵道:
“早點去死吧,小畜牲。”
金寶亮年紀最大,學曆最高,畢業於華東師大,教書時間比莊德正還長,但為人心善,貪玩好耍。隻要他一備課改作業,吳為就經常嘲弄他,年輕時不努力,現在還要這麼辛苦。要是稍有點上進心,有個一官半職,也隻要人模人樣到處轉悠轉悠就可以了,那用得著這麼含辛茹苦?他又生性隨和,不以為意,大家都和他心無阻礙,誰都可以調侃他。見金寶亮吃檳榔,王大力馬上過來拿一顆塞到嘴裏。金寶亮幹脆把檳榔袋往桌上一扔:
“看見了吧,老子的錢是怎麼沒的?這些兔崽子有錢舍不得花,隻會啃老。”
眾人聽說,又是一陣大笑。李之玲馬上又感慨道:
“話又說回來,不補課呢,就這點工資,哪裏夠花。”
莊德正即刻反駁說: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
李之玲又立刻說:
“那倒也是。”
見有人附和,莊德正的正義感又爆發了:
“這首先反映了學校在管理上沒有製度。”
吳為對他的滿腔熱血不屑一顧,道:
“怎麼沒有形成製度?你去看看各種管理製度管理條例,紀律規定,那一項不齊全完備?還經常以文件形式下發各辦公室進行宣傳教育。這麼說就是無中生有了。”
莊德正眼睛瞪大了,脖子變粗了,臉也成了正被使勁吹著的氣球,要不是那層暗紫的血液作為護城河,即刻就要破了,他直起身擲地有聲:
“如果真有成形的製度,就不會每次事到臨頭才想起來做什麼,根本就沒有一以貫之的思路,一時一個主意,今天這樣說,明天又是那樣做。就連補個課,都是上午說補,下午又說不補。”
吳為放下書,把腳從桌上收回來,拿起杯子去倒水:
“這正是你見識短淺的地方。下雨了,打傘,出太陽了,走樹陰下,天冷了,穿棉衣,天熱了,穿背心,這才是人的靈活之處。製度是死的,人總是活的。製度總是趕不上變化的。現在都在辦公室吵吵鬧鬧,誰也不能保證,出了這個門會發生什麼。人不被製度限死,這才是高超的領導藝術。有事說事,無事退朝,這是最高的境界。什麼製度?都是些狗屁。隻有無知的人才會相信。”
“事情當然是變化的,但隻要有了真正意義上的製度,自然可以不變應萬變。事情雖然有變化,但變化的原則總會一樣吧。怎麼能說不能沒有製度呢?”
“人家不比你高明?人家會放著那麼多的製度不用?”
莊德正有點不耐煩:
“你說的無非是製度是個擺設。”
吳為回到椅子上,繼續看書,隻丟下一句:
“你不能說沒有製度呀!這樣冤枉人家是不對的。”
李之玲戳了一下吳為:
“歪脖子!”
莊德正見李之玲幫了自己一下,更加意氣昂揚:
“補點課算個什麼屁事?值得上上下下這樣如臨大敵。無數大事沒人管——當然,也許是沒能力管,或根本就不敢管——隻有教育,仿佛人人都有發言權,仿佛一談教育就激起了全民族的同仇敵愾,誰都成了專家內行,誰都是改革勇士。可又並未見實質性的突破。”
吳為聽了,又想冰凍一下他沸騰的熱血:
“其他的事都不足以致命,惟有教育是生死悠關的。”
“沒有飯吃,會餓死人;沒有衣穿,會凍死人;沒有房住,會……”
情急之下,莊德正想不出一個恰當的詞來表達,金寶亮馬上補充:
“會急死人。”
一片哄堂之聲過後,莊德正又接著說:
“讀書多少還不至於餓死人,談書好壞還不至於凍死人……”
“讀不讀書那就急死人。”吳為給他續上了。
又是一陣爆笑。金寶亮又冒出一句:
“急死的也隻有老師。別人急都是裝的。”
吳為馬上道:
“別人怎麼談論教育,不過圖個口舌之快。”
莊德正毫不猶豫往下發揮:
“正因為這樣,學校根本就可以不管那些不關痛癢的報道、評論,隻管關起門來管好自己的事。隻要最後結果不錯,一切非議都會煙消雲散。”
金寶亮有點憤怒了,罵道:
“******,這就是矛盾了。又不讓抓緊了,又要有好結果,真應了那句老話,又要馬兒跑,又不讓馬兒吃草。”
吳為反應快,給他作了新的解釋:
“吃飼料。”
“草都沒有,哪來的飼料?”
吳為笑了:
“這不是經常說的要改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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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這個還好,說到這裏,莊德正隻差暴跳如雷了。在崗的老師中,他對蓮花中學的曆史最熟悉,他也就更加氣若疾風聲若洪雷:
“那時蓮花中學與一中平起平座,有時還會比一中強,少數的時候不隻強一點點。最輝煌的時候,我們有一屆出了五個清華北大生,一中隻有三個。改革之後,蓮花中學就一落千丈。”
“這也是學校自身的問題,怨不得別人。”
“怎麼是學校的問題?”莊德正就像剛失戀的人,正處在對過去戀情的憤怒之中,“如果市政府不把力量都轉移到一中,蓮花中學會是現在這個樣子?這是學校自身能抗拒的嗎?”
“把力量都集中到蓮花中學,又能怎樣?”
“至少不是現在這種朝不保夕的狀態。”
“就照你說的,市政府把力量放在一中,但一中還是沒成氣候,這說明啥?光指望扶植是沒用的,關鍵還在自己。想通過外界改變自己的命運,不可靠。”
“那不一定。”王大力掛著陰陽不定的微笑,“西嶺那邊,本來窮山惡水,一成為國家級開發區,一拆遷,全都成了暴發戶。現在的西嶺人,都成了有錢人的象征。”
金寶亮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