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是他弟弟,他父親和母親的兒子,他侄女的爸爸,他母親先是用手摸摸他弟弟的頭頂,然後再來摸他的。
媽媽以後再也摸不到了,他被炸成了碎片。
“等等,媽媽,等等,我這就好,我再看看。”
“有什麼好看的呢?還不是那老一套?多少多少人死了,誰誰誰說了什麼話,這有什麼好看?盡要人們闖禍!要我說,電視要是能告訴我哈桑在哪裏,這才好看呢!是嗎?”
“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爸在哪裏?”
你兒子和你爸爸死了,被渾身捆綁著的炸彈炸成了碎片,雜碎全飛上了天,找不著了。哦對了,還有他的妻子,一起死了。
“他不會有事的,媽媽,他隻是去參了軍。很多年輕人都參過軍,我也當過兵,媽媽。這沒什麼危險的。無非在咱們這裏情況有些特殊,但也差不多——”
“真主保佑。你快著點兒,餅要涼了,我把它放到爐子上捂著,可你還是快點兒,黛兒餓了。你下午去修車鋪嗎?”
“不去,媽媽。這兩天街上很亂,沒人修車。”
“快著點兒。”
“知道了。”
他把耳朵貼近門,直到確信母親和侄女走開了,拉開凳子坐了下來,這才如同幽靈般的回到電視機前。
哈桑似乎已經說完了,他和妻子低著頭,長時間的沉默不語。最後他抬起頭,鼻子貼著鏡頭說:“賽德,爸爸媽媽和黛兒就……再見!”
然後他再次低下頭,小聲念道:“安拉至大,安拉至大,除安拉之外,再無神靈……”
錄像結束了,畫麵一片雪白,過了大約五秒鍾,那個西裝男人又跳了回來。他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話,接著畫麵裏出現在一個禿頂的老頭,他的身後掛著一幅全球地圖。
塔威爾站起身想出去,但是他站不起來。他用袖口使勁的揉眼睛,想把眼淚揉掉,但是眼淚太多了,他隻好死死的咬住手腕,好不哭出聲來。他全身不受控製的抖動,就像在六月裏得了瘧疾。什麼事情發身了變化,他知道,盡管他的弟弟和弟媳已經離開了七個月,他也明白他們死掉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從在電視上看到弟弟的那一瞬間起,房間裏還是有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總的來說不那麼好,但更加不好的還是變化本身。死亡,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那就是說,從這一秒鍾開始,你就別想再和你的弟弟見一次麵,說一句話,瞪一次眼。你們之間的所有親情和矛盾不滿全都消失了,他走出了你的生命,成為一張黑白照片,傻兮兮的瞪著你。
於是你的生命就空出了一大塊,風從這裏灌進來,好像冰水一樣涼。這種冰涼像影子一樣纏繞著你日日夜夜,無時無刻——不管你是不是可以說服自己已經忘記了這件事,隻要有一個稍微空曠一點的空間和一小段平靜,它就鑽出來,在你的腦袋上打孔,讓你問自己:“假若××還在這裏會怎麼樣?”
“賽德,哈桑,快來吃薄餅吧!”媽媽或者庫白衣莎毫無疑問會這樣叫喊。
媽媽……還有媽媽,對了,這冰涼並不隻襲擊他一個人,它也襲擊媽媽和黛兒。媽媽會在半夜裏偷偷的哭,黛兒會很憂傷的看著你,聽你解釋什麼叫做死亡。
“死亡,就是爸爸和媽媽再也不會回來了,媽媽也不會抱你,爸爸再也不會用胡子紮你了。他們不是今年沒法回來,他們永遠都不回來了。即使你長到十二歲,二十歲,五十歲,一百歲,他們都不會再回來了!即使你讀了小學,讀了中學或者嫁了人,或者當上了美國總統,他們,都不會再回來了!”
所以現在不能,賽德!站起來,出去,然後微笑著說出一切並承受其後的所有悲傷和困難,支撐這個家,直到死掉!
過了很久,幾乎有一天一夜那麼久,他恢複了對身體的控製。於是他漠然的屈膝,站起來,邁左腳,邁右腳,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開門。
他立即就看到母親正倚在大門口,和一個用紅方格布巾蒙著麵孔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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