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撤退(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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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一家直到七月末也沒能撤出武漢。

大撤退伊始,由於船隻車輛都被政府征用,裕華紗廠機器設備堆積如山,但是我爺爺張鬆樵回天乏術,眼看日本人逼近卻難有作為。此時武漢人心惶惶,從北方傳來的小道消息多如飛蝗,什麼中國軍隊正在敗退,已經放棄開封、鄭州啦,什麼洛陽也在撤退,西安即將不保啦,什麼日軍乘坐幾百列火車,已經沿著京漢鐵路大舉南下啦等等,不一而足。還有人繪聲繪色地說,已經在許昌和駐馬店看見敵人坦克,他們預言日本人最多十天半月就將到達武漢。從長江下遊傳來的消息也十分不妙,有難民證實說,懸掛太陽旗的日本軍艦已經駛入蕪湖,那些比樓房還高的大兵船把偌大一個江麵都遮斷了。而日本飛機似乎為了印證他們的攻勢,也大大加強空襲密度,幾乎天天都要飛臨武漢轟炸掃射。然而對於滯留武昌度日如年的紗廠老板張鬆樵來說,如果沒有足夠的船隻和運輸工具,他的家人和他視同生命的工廠就等於統統判處死刑。

這時候他看到了黃河決口的悲慘新聞。

我父親說,六月中旬武漢各報紙紛紛報道了日機野蠻轟炸花園口大堤和黃河決口的重大事件,還配有若幹記者發自鄭州前線的照片。我爺爺一打開報紙就驚呆了,他連忙派人前往河南老家打探消息,過不多久那人回來報告說,火車隻開到鄂、豫交界處就不走了,聽說河南方向橋梁坍塌,豫中、豫東已成泛區,而鐵道沿線所見都是逃難災民。另有消息說日本人亦為洪水所阻,已經退回徐州去了。日本人撤退的消息雖然令張鬆樵大大鬆了一口氣,但是那段時間老人家憂心忡忡愁眉不展,常常獨自站在江邊發呆。

黃河改道的消息震驚全國,黃泛區立即成為人們關注的中心,報紙連篇累牘地報道黃泛區的種種慘況,武漢各慈善機構和社會團體紛紛組織賑災活動,呼籲救助無家可歸的黃泛區同胞。不久就有成群結隊的北方難民出現在武漢街頭,他們沿街乞討其狀甚慘。父親說,有一天家門外來了一個陌生人,他拄著一根打狗棍,身披破麻袋片,分明是個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白胡子乞丐。但是張鬆樵快步迎出門去,當場雙膝下跪,抱住老乞丐痛哭失聲。

白胡子乞丐就是來自河南老家的族長。

族長經過漫長的千裏跋涉已經與從前判若兩人,他不僅身患多種疾病而且表情呆滯,好像許多正常人的反應都被大水衝走了。此後他花費幾乎所有餘生歲月才斷斷續續地向“旋字輩”講述了那場從天而降的災難。他說話的時候仍然帶有濃重的河南“侉”音,即使最悲痛的時候也不會哭,準確說是沒有聲音。他老人家重複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俺活著幹啥呀?俺活著……

張鬆樵在家中設下靈堂,帶領全家人麵北而跪,朝著那片黃水滔天的祖宗血脈之地重重磕下幾個響頭。後來族長隨我父親一家逃難去了重慶,距離他受苦受難的中原故鄉越來越遠。他1940年去世,葬於重慶黃角埡。日本人發動的侵略戰爭令這位飽受苦難的河南老人再也沒能回到魂牽夢繞的家鄉。

不久武漢三鎮就悄悄流傳著有關中國軍隊自掘黃河大堤的說法。起初我爺爺張鬆樵堅決不信,並大罵漢奸特務造謠惑眾,但是後來各種非官方消息越來越多,甚至連一些政府高官私下也不加以否認,至此他才開始明白一個無法回避的嚴酷事實,那就是,正是這場吞沒他中原父老的黃河大水挽救了他的紡織工廠,還有他和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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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北方的戰爭壓力一旦緩解,陷入癱瘓的政府職能迅速恢複運轉,武漢街頭的電燈重新亮起來,商店開門做生意,郊區的糧食蔬菜擺上市民的餐桌,警察上街巡邏,像流行病那樣蔓延的恐慌和犯罪勢頭得到有效控製。一些已經轉入地下的抗日救亡團體重新活躍在街頭,抗日集會和群眾遊行再度呈現轟轟烈烈之勢,社會秩序不再混亂,人心得以穩定,談“日”色變的人也變少了。

政府部門組織的撤退工作也大有起色,每天都有來自全國的空車皮和車輛源源不斷地駛入武漢,而從長江上遊趕來支援的機器船和木船的隊伍也絡繹不絕。交通委員會每天都要發布交通公示,將政府機關、工廠學校、社會團體和民眾納入分期分批的撤退計劃,組織他們分別向湖南、廣西、四川和西北地區疏散。總之無論政府還是民眾都獲得了來之不易的喘息之機,得以避免重蹈南京陷落時那種爭相逃命的覆轍。

抗戰前夕的1936年,國民政府發起一場旨在籌集抗戰資金的“獻機祝壽”運動,湖北省總共捐獻飛機三架,其中一架為張鬆樵個人認捐(十萬大洋)。1938年7月7日,武漢各界隆重紀念抗戰一周年“國恥日”,同時宣布發起為期三天的聲勢浩大的“抗戰獻金運動”,這次捐款的主要用途是救濟災區。

據《新華日報》載:毛澤東等中共參議員宣布,將國民議會的當月薪水捐獻出來救助黃水災區。許多社會賢達、知名人士紛紛慷慨解囊,市民踴躍認捐,連乞丐和監獄裏的犯人都掏出身上僅有的硬幣,還有一群小學生主動絕食一天,把飯錢捐給災區。

總之可歌可泣感人肺腑的事跡比比皆是。

這時張鬆樵做出一個驚人決定,宣布要向黃水災區捐獻一筆巨款,這筆巨款的數目相當於救助一萬個難民吃整整一年的糧食!

張鬆樵的決定遭到所有親友反對。

當時裕華紗廠搬遷受挫前途未卜,遠在重慶的新廠區還是一片空地,而張鬆樵的個人資金狀況也相當不妙;戰爭不僅破壞工廠生產,而且令他失去許多市場,固定資產大大縮水,流動資金捉襟見肘等等。此時人人都很清楚,工廠搬遷過程中每分錢都很重要,都應當花在刀刃上,何況流動資金等於工廠的血液,是工廠重建和恢複生產的根本保證。他們紛紛勸阻道,災區那麼大,受災民眾那麼多,你就是把工廠全部捐出去也不過杯水車薪啊!何況抗戰是全民族的大事,不以個人意誌為轉移,你捐出那麼一點聊表寸心就行了,何苦把自己填進戰爭的無底洞裏去呢?

但是張鬆樵是個固執的老人,他早已過了那種心血來潮的年紀,一旦做出決定便很難改變。隻有我奶奶柳韻賢理解他,她清楚這個比她大三十二歲的男人永遠都是河南老鄧家的血脈傳人,血管裏流淌著比火焰還要熾烈的血液,這片熱血炙烤著他的靈魂,令他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所以他必須以這種超乎尋常的方式報恩。於是我奶奶當著全家宣布一個決定:工廠是你的,我和孩子也是你的……我們跟你一道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