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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七月的一天,也就是黃河大水在中原大地泛濫一個多月之後,肖老大最早帶走的那支船隊又出現在武昌碼頭上。原來肖老大得知武漢形勢危急,當機立斷把機器卸在中途的宜昌碼頭,然後星夜兼程趕回武漢來救援。八月初,我父親一家遂得以撤離武漢。
當蕭瑟秋風吹落梧桐樹葉的時候,日本侵略軍的鐵蹄踏上空蕩蕩的武漢大街,而此時滿載裕華紗廠機器的龐大船隊已經抵達上遊數百公裏外的宜昌碼頭。
宜昌為古往今來長江上最重要的水運碼頭之一,也是長江航道的一個分界線。宜昌以下水麵寬闊水勢平緩,可通航千噸巨輪直達長江口,但是往上則是以灘多流急和航道險峻聞名天下的長江三峽,隻能航行吃水淺、噸位小的船隻,人稱“川江鬼門關”。由於大量內遷政府機關、學校工廠、人員家屬以及撤退物資一齊湧來,狹窄的川江航道如同患上“腸梗阻”,每天限量放行船隻,所以多數難民隻好滯留在宜昌、沙市,沿江碼頭上貨物堆積如山。日本人偵察出國民政府的撤退行動,自覺從地麵追擊無望,於是天天派出飛機轟炸掃射,企圖把轉移入川的中國船隻統統炸沉。
張鬆樵船隊多次險遭沒頂之災。
其中一次,一顆從天而降的重磅炸彈將宜昌碼頭上的躉船炸得粉碎,而張鬆樵和他的家人包括我父親距離躉船隻有不到一百米。
還有一次,當船隊行至被當地人稱為“索命灘”的牛肝馬肺峽時,兩架敵機忽然從山背後飛來,喪心病狂地投下炸彈還不甘心,又向人群反複俯衝掃射。因為長江三峽水流湍急暗礁密布,逆行的木船都須由纖夫沿著懸崖峭壁拉纖航行。木船緩緩而行,一隊隊古銅色皮膚的纖夫赤裸身體,他們仿佛從遠古的壁畫中走來,一齊拽動長長的纖繩,三步一怨,五步一歎,一聲聲撼人心魄的“川江號子”在深山崖壁間久久回蕩。遇襲的船隊大亂,許多人跌進咆哮翻滾的江水中喪生,還有不少船隻因為失去控製而觸礁沉沒。
最大一次災難發生在萬縣。
敵機三十架轟炸萬縣,燒毀半座縣城,碼頭船隻亦不能幸免。裕華紗廠近半數機器設備被炸沉,人員多有傷亡,張鬆樵的建廠計劃險些功虧一簣。直到次年元月,這支曆盡千難萬險傷痕累累的船隊終於陸續抵達目的地重慶,據不完全統計,裕華紗廠在西遷途中損失慘重,幸存的機器設備隻有不到遷廠前的五分之一。
史載:裕華紡織公司,廠址設在武勝門外中(下)新河,民國十年創設,資本額三百萬元(銀元),機器馬力一千七百六十匹,員工二千四百餘人,紗錠四萬枚,布機五百台。每日出產粗、細棉紗一百二十餘件,粗、細布一千餘匹……武漢轉進時因交通工具缺乏,僅紗錠布機拆遷重慶,其餘機件均告損失。房屋亦拆毀過半。(武漢市檔案館、武漢市圖書館、八路軍武漢辦事處舊址紀念館合編《武漢抗戰史料》第562頁)
史載:武漢入川的裕華紗廠……使四川從此有了機械化紡織業。(湖北人民出版社《武漢抗戰史略》第380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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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03年,我為寫作本書到黃泛區采訪,行前父親忽然講起老家的事來。如今父親已是將近八十歲的耄耋老人,他說很想知道那個地名叫做“鄧氏宗祠”的老家究竟還有沒有,是個什麼模樣?我理解老父親的心願,我們家族五代以內,惟一回過河南老家的人隻有我爺爺張鬆樵,而且還是在上個世紀初葉。他老人家已於1960年去世,因此連我父親也搞不清老家的確切位置,所以我隻好抱著試試看的念頭踏上開往北方的火車。
一連幾個月,我奔走在千裏黃河故道上,雖經多方尋訪,但是無論在今天的鄭州還是開封、周口等地,要找到一座大半個世紀以前消失在黃水裏的小村莊如同大海撈針。《黃河水利誌》載:1938年花園口決堤,泛水淹沒的各省、市、縣中,約有三分之一的村莊被泛水直接席卷而去,民眾傷亡慘重無法統計。僅以鄭州郊區的鄭縣(現已劃為鄭州市)為例,泛水卷走大小村莊就達二十三座,這些曾經人丁興旺的村莊如今已經了無蹤跡。另有遭到泛水嚴重衝毀的大小村莊七十二座,遭泛水浸泡受災的大小村莊四十五座,共計一百四十餘座,約占當時該縣總人口的百分之八十。
我尋根無果。
由於花園口決堤乃人為而非自然原因,所以沒有成千上萬的民工隊伍搶險救險,軍隊開上堤壩的目的也不是保護而是千方百計地拆毀大堤,因此無人能夠阻止或者哪怕延緩大堤的崩潰命運。
新八師還使用大炮直接轟擊決口,對洶湧外泄的洪水得以推波助瀾,加速堤壩垮塌,這種人為掘堤相當於引發一場陸地大海嘯,泛水短短十幾天便淹沒河南、安徽、江蘇三省四十四縣,淹沒耕地達一千二百六十萬畝,形成一條長達四百多公裏,寬約八十公裏的新河道,史稱“黃泛區”。
根據國民政府抗戰勝利後發布的統計稱:據不完全統計,黃水淹沒衝毀村莊三千餘座,房屋數百萬間,死亡民眾達八十九萬人,逃離家園達三百九十一萬人,受災人數超過一千二百萬……
《鄭州文史資料》第二輯(黃河花園口掘堵專輯)載:黃泛區淹沒豫、皖、蘇三省總耕地麵積的將近百分之三十;逃亡人口占三省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死亡人數為三省總人口的百分之四點七;損失財產總數為四萬七千八百零七億元(均按抗戰前幣值計算),農業收入減少四萬七千四百七十四億元,僅此兩項相加即為九萬五千二百八十一億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