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主簡介】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自號山穀道人。宋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晚號涪翁。宋英宗治平年間進士及第,任葉縣尉。
哲宗立,召為校書郎、《神宗實錄》檢討官。《實錄》成,擢起居舍人。紹聖初年,新黨謂其修史不實,貶涪州別駕。至徽宗初召還,後又以文字罪除名,貶宜州卒。工詩文,擅長行、草書。早年以文章詩詞受知於蘇軾,與張耒、晁補之、秦觀並稱“蘇門四學士”。詩以杜甫為宗,但講究修辭造句,強調“無一字無來處”,風格奇崛,為江西詩派開創者。其著作主要有《豫章黃先生文集》《山穀詞》等。
家戒遺子孫
【原文】
庭堅自丱角讀書[1],及有知識,迄今四十午。時態曆觀[2],諦見潤屋封君[3]、巨姓豪右[4]、衣冠世族[5],金珠滿堂。不數年間,複過之,特見廢田不耕,空囷不給[6]。又數年複見之,有縲絏於公庭者[7],有荷擔而倦於行路者[8]。問之曰:君家曩時蕃衍盛大[9],何貧賤如是之速耶?有應於予曰:嗟乎[10]!吾高祖起自憂勤[11],噍類數口[12],叔兄慈惠[13],弟侄恭順[14]。為人子者告其母曰:無以小財為爭,無以小事為仇,使我兄叔之和也。為人夫者告其妻曰:無以猜忌為心,無以有無為懷,使我弟侄之和也。於是共巵而食[15],共堂而燕[16],共庫而泉[17],共廩而粟[18]。寒而衣,其幣同也[19];出而遊,其車同也。下奉以義,上謙以仁,眾母如一母,眾兒如一兒,無爾我之辨,無多寡之嫌,無私貪之欲,無橫費之財[20],倉箱共目而斂之[21],金帛共力而收之,故官私皆治,富貴兩崇[22]。逮其子孫蕃息[23],妯娌眾多[24],內言多忌[25],人我意殊[26],禮義消衰,詩書罕聞[27],人麵狼心,星分瓜剖[28],處私室則包羞自食[29],遇識者則強曰同宗,父無爭子而陷於不義[30],夫無賢婦而陷於不仁,所誌者小而所失者大[31]。……庭堅聞而泣曰:家之不齊遂至如是之甚,可誌此以為吾族之鑒[32],因為常語以勸焉,吾子其聽否?
昔先猷以子弟喻芝蘭玉樹生於階庭者[33],欲其質之美也[34];又謂之龍駒鴻鵠者[35],欲其才之俊也[36]。質既美矣,光耀我族,才既俊矣,榮顯我家,豈有偷取自安而忘家族之庇乎[37]?漢有兄弟焉,將別也,庭木為之枯[38];將合也,庭木為之榮。則人心之所葉者[39],神靈之所佑也。晉有叔侄焉,無間者為南阮之富[40],好異者為北阮之貧,則人意之所和者,陰陽之所讚也。大唐之間,義族尤盛張氏,九世同居,至天子訪焉,賜帛以為慶。高氏七世不分,朝廷嘉之,以族閭為表[41]。……雖然皆古人陳跡而已,吾子不可謂今世無其人。鄂之鹹寧有陳子高者,有腴田五千,其兄田止一千,子高愛其兄之賢,願合戶而同之。人曰以五千膏腴就貧兄,不亦卑乎?子高曰:我一房爾,何用五千?人生飽暖之外,骨肉交歡而已。其後兄子登第,仕至太中大夫[42],舉家受蔭[43]。人始曰子高心地吉,乃預知兄弟之榮也。然此亦人之所易為也。吾子欲知其難者,願悉以告。昔鄧攸遭危厄之時[44],負其子侄而逃之,度不兩全[45],則托子於人而寧抱其侄也。李充在貧困之際[46],昆季無資[47],其妻求異[48],遂棄其妻,曰:“無傷我同胞之恩。”人之遭貧遇害尚能為此,況處富盛乎?然此予聞見之遠者,……又當告以耳目之尤近者。吾族居雙井四世矣,未聞公家之追負、私用之不給[49],泉粟盈儲[50],金朱繼榮[51],大抵禮義之所積,無分異之費也。其後婦言是聽,人心不堅,無勝己之交[52],信小人之黨[53],骨肉不顧,酒胾是從[54],乃至苟營自私,偷取目前之逸[55],恣縱口體而忘遠大之計[56],居湖坊者不二世而絕,居東陽者不二世而貧。……吾子力道問學[57],執書冊以見古人之遺訓,觀時利害[58],無待老夫之言矣[59],於古人氣概風味,豈特髣髴耶[60]?
願以吾言敷而告之[61],吾族敦睦當自吾子起[62]。若夫子孫榮昌世繼無窮之美[63],吾言豈小補哉!誌之曰《家戒》。
——節錄自《戒子通錄》
【注釋】
[1]丱(gu伽n)角:即角丱。兒童束發成兩角的樣子。《詩經·齊風·甫田》:“總角丱兮。”
[2]時態:時局態勢。
[3]諦(d佻)見:即諦視。仔細審視。潤屋:使居室華麗生輝。《禮·大學》:“富潤屋,德潤身。”引申為家室富有。封君:領受封邑的貴族。
《漢書·貨殖傳》:“秦漢之製,列侯封君食租稅,歲率戶二百。”
[4]巨姓:大姓;世家大族。豪右:豪強地主。
[5]衣冠:士大夫;官紳。世族:泛指世代顯貴的家族。
[6]囷:圓圓的糧倉。不給:不足。
[7]縲絏(1佴ixi侉):捆綁犯人的繩索。引申為牢獄。《史記·太史公自序》:“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幽於縲絏。”公庭:指官署;衙門。
[8]荷擔:挑著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