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中奔跑
我愛在雨中奔跑。春雨是纖細的,夏雨是涼爽的……
我上學以後沒有穿過一雙膠鞋--在那時候的農村,能買得起膠鞋的實在不多,也沒有雨傘。
母親給我披一件父親穿過的大褂子,我光著腳便出門了。用五個腳指頭使勁地往泥裏扣,一步一滑地在雨中走著。倘若是河灘上的沙泥路,便可以拔腳飛跑而決無滑倒的危險。在雨中奔跑著,奔向我的學校,奔向我的書桌,奔向我的老師。如今想來,這是一種多麼勇敢的姿勢,這是一種多麼美好的向往!雨水澆個濕透,倘在夏天,那是最舒服不過的,連身心也變得很輕了。洗盡了身上的塵埃,沒有任何的負擔。
直到現在,我還不願意打傘。
為什麼要把那些從天上不辭辛苦地來到人間的雨絲切斷呢?
那是很長、很神奇的銀線。
它能把幹裂了的土地連綴得天衣無縫。它能把一切樹木與莊稼的幼苗染成綠色。它敲遍每一個窗戶,送春天的信息。
春天到了,快換衣裳吧!不要再讓厚厚的棉衣包裹著心靈。
不要羞於更衣瞬間的赤身裸體。
皮膚和靈魂都需要衝洗。
誰也不會隻長智慧不長油膩……
我愛光著腳在雨中奔跑。
腳踏在泥土上的時候,即便跌倒了,也可以爬起來繼續向前。
沒有雨水澆灌,心海也要幹涸。
幹涸的地方隻有沙漠,沒有綠色。
我說我的心永遠是水靈靈的!
米酒
家家都會做米酒。人人都能喝米酒。
海島上的鄉親愛酒,好客,他們的性格也跟酒一樣,是滾燙的,是醉厚的。
真奇怪,幾百年來世界上不知有了多少名牌的好酒,以及釀酒的方法,但,在我的故鄉,人們卻依舊用最古老的辦法自己釀酒,並且津津有味地喝著。好像什麼茅台、五糧液、瀘州老窖都不在話下似的。
用幾升橘米、幾兩酒曲、一個小缸便可釀酒。
每年秋後,新米入倉,天氣也漸漸轉冷,便是釀酒的時節。用這種土法釀出來的酒農民稱為“老白酒”。它既不同於北方的老白千,也不同於浙江紹興的花雕黃酒。它酒味較淡,香氣甚濃,略帶甜味。夏天可以當作冷飲,一飲而盡,涼颼颼的直到心裏。冬天可以燙熱後再喝,三杯下肚,手腳便開始發熱。
不管是否能喝酒,都可以喝上一碗、兩碗的,真可謂老少皆宜。
故鄉的人十分好客。凡有親戚朋友臨門,都得“吃酒”。除了喜慶筵席外,平時喝酒從不用小酒盅,根據各人酒量的大小,或用小碗,或用大碗。主人必定是頻頻勸酒。下酒菜,也必定是“十碗頭”10個大碗的菜。
猜拳行令是不時興的。席間常常是談論兒女家常、鄰裏趣聞。也有說生產、論國事的。倘若有見多識廣的、從外地跑碼頭回鄉的人在席上,則大家都會聽他海闊天空地神聊,直到彼此滿足,盡興而散。
愛酒並不是為了飲酒作樂。
故鄉三麵臨江,一麵臨海,在舊社會江堤殘缺,水災連年。農民為了活下去,經常站在江水或海水中挑泥築岸,倘在寒冷的冬天,沒有酒來禦寒是不可設想的。
大自然陶冶出來的頑強、豪放、聰明的性格,一代傳一代。愛喝酒,尤其愛喝自己釀的酒,也就成為傳統。
現在,江堤高築,真有固若金湯之勢。但,因為地理環境的緣故,每年冬天都必須開河挖溝,興修水利。工地上也是喝酒助興的好場所。往往是幾個人湊錢,買得一桶本地釀的老白酒,也不用下酒菜,大碗、大碗地喝個痛快。喝完便去挑泥塊,喊擔之聲會更加響亮。
偶爾也有喝得略帶醉意的,擔子在肩上來回地晃,一腳高一腳低的,大家也笑個痛快。
我仿佛聽見大地在笑。
風箏
用手製作的雲。
用線牽動的心。
是母親給我的翅膀。
飄舞著兒時的向往……
島上的田野那麼廣闊,正是放風箏的好天地。
做風箏並不困難,幾根竹片搭成骨架子,然後再糊上一層薄薄的紙。
但,要做得既好看,又別致,比如蝴蝶箏、鯉魚箏或是龍箏,那就既要花錢,又要有本事。我們在兒時是做不到的,隻能自己做幾個隨便玩玩的小風箏。
風箏的底部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那是用稻草連結起來的。
風箏在天上晃悠時,尾巴也隨風飄蕩。
春天是放風箏的最好時令。天氣轉暖,天上飄著幾朵潔白的雲朵,東南風在輕輕地吹,田野裏滿眼都是晃動的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