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大地書(1)(2 / 3)

那是冰的天地,袒露著冰的靈魂。

那是冰的藝術,由大地托舉在西部大山的峽穀中那是無法想像、不可言喻的美,我也隻能重複別人所說:“美,是神在大地的投影。”因而想到水,流出之初、流出之後的毎一滴,便由大山、冰川、冰塔林賦予了詩意及美麗流向,它孕育美、滋潤美,它不遠萬裏指向美。

當嚴寒季節,流水成冰,暫時的凝固是對源頭冰雪的思念。誰能看透雪山之冰與河川之間的聲氣相通呢?

有各種各樣的冰雕,那是人加以斧鑿刻劃而成的,當春日來臨,所有的冰雕都會淚流滿麵。

水是何物,引得老莊讚不絕口,思緒連綿,就連孔子、孟子也不敢例外。在《孟子》中有如下對話:

徐子日仲尼亟稱於水,日:‘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日廣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逬,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苟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我在長江三峽一次又一次地讀著這樣的詩、這樣的畫:嶧巒壁立,蒼鷹展翅,流水滾滾……當天上有雲飄過,有雨落下,夕照裏、月光下,這畫、這詩便在光與影的或明或暗中變幻著,直至成為星空下錯落不齊的墨影,而流水模糊到幾乎成為無,水聲卻更加明晰地吟哦著:我奔流入海,你何去何來?又何必非得去長江三峽?隻要不是沙塵滾滾、烏煙癉氣的大城市,無論平原或山間的任何一個小村莊的早晨,無不在鳥鳴狗叫以及晨露清新中展示著詩一樣的魔力。問鄉村的小溪流:昨夜,當你流過竹林時,竹林的夢也和竹林一樣青翠嗎?小溪不語,從竹林之夢裏穿過的溪水,已經流進大河了。

我可以說見過小溪。

但,我永遠無法指認小溪之夢。

一個水分子小到隻有一根發絲的七十億分之一,但當水分子集結並且流動時,便包容著無限了。

我算什麼?人算什麼?

帕斯卡爾說:“大地萬物出之虛無而歸於無窮,誰能追蹤這可驚可訝的過程呢?”人總想知道一切,人不承認自己隻是萬類之一並且相當渺小、虛榮,人總是在科學的標榜下以狂妄的麵目出現。當大地退隱,家園不再穩固,一場颶風之後,人的世界便風雨飄搖了,我們將為一無所有而哭泣。

大地是詩性的,大地之中蟄伏著無限的詩的種子,大地的詩意恰似對著天空舒展的綠葉、開放的花朵。

當花枝凋零,落葉隨著秋風旋轉而下,大地的色彩似乎顯得單調了,大地之詩的若幹章節在收割過的田野上,甚至被撿稻德的女孩拾到了籮筐裏。在北方,一場大雪之後,就連田野上的小路也沒有了。有幾株農人遺忘的紅高梁,招引著一小群麻雀。

大地的本質永遠是:歸於平淡。

寒冷、寂寞與平淡的三弦琴啊,隻有風才能彈撥出從優雅到感傷的歌。從雪地上掃出了一條小路,那是道嗎?從小路上經過的流浪者,你要走向何方?

我想,那是尋找故鄉的詩人。

假如領悟了大地的啟迪,在大地之詩的無聲的召喚下,我忽然想起施萊辛格這個遙遠、陌生而又顯得親近的外國人所言:“詩的世界猶如賦予一切以生命的自然那樣,具有豐富的動物、植物及任何類型的構造、形態和顏色,是不可估量和不可窮盡的……我們所有人,我們的感動和喜悅,除了神性的詩以外,我們也正是這首詩的一部分、一朵花,沒有別的材料,一切都充滿了欣喜的自行增加的本質。一旦神性的陽光照射它,使它受孕,詩也從不可見的原始力量中綻開。”那走到了雪地上的便肯定是詩人了,他在尋找回鄉的路,尋找那些已經模糊的大地之上神性的構造與色彩,在故鄉的泥土中受孕,成為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