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章 大地書(1)(3 / 3)

所謂詩人就是智慧地采摘大地之詩的人,他當銘記:大地是詩人的惟一源泉,而故鄉便是初始流出處。

大地從不以有為有。

故鄉從來就是本源之地。

大地之上哪一根小草是有名望的?

故鄉田頭哪一隻麻雀是有權威的?

詩人啊,你平淡就好了,神性的陽光照著你,你就看得見大地之詩了,那晃動在草葉上的,那纏結在根蔓上的,那落散在海湖上的,那漂流在波濤間的,不知不覺中你的靈感便濕漉漉地受孕了,開花了。

離鄉是不幸的,還鄉是幸運的。

故鄉是大地的縮影。

“還鄉是詩人的天職”(海德格爾語)

在人的有限的生命和視野裏,故鄉的山川土地、一草一木永遠居於最醒目的位置,從此一意義上說,認識故鄉是認識大地之始,也是認識大地之終。

江湖上有風有雨,走路就是歸期。

你離鄉時,母親還在,老屋還在,宅邊的柿子樹上結滿了紅柿子,蘆花已經發白了,田埂路上是你熟悉的鄉音和鄉親,大黃狗對你搖著尾巴,你回頭能看見母親揮手,卻沒有看見母親的眼淚,野菊花就像秋日田野的微笑,走過那條獨木橋,便是村外的路,你走了。

從此便開始流浪。

從此便走在回鄉的路上了,少有扭頭便回鄉的,而是不停地走,仿佛背後有人推著,也為從未見識過的大地景色所吸引,更大的可能是走進了一座城,白天車水馬龍、夜裏光芒四射的城,你以為這便是榮耀之所在了,便陶醉,小心地識別著城裏各種各樣的門,然後奔走豪門,戰戰兢兢地擠進這城裏的上流社會,臉上塗著得意的油彩,這油彩便包裝著一個酒囊飯袋,對於故鄉,你是真正地漸行漸遠了。有一天你會衣錦還鄉,但那不是和本源的親近,你為炫耀而去,心裏卻詛咒這鄉村僻壤的貧困,當大地之詩在你的心裏夭折,你也便夭折了。

另一種回鄉要艱難得多,他也許進過城,陶醉過,很短暫。在大地、故鄉與城的比較中,他淡漠了城,對這榮耀的城抱有懷疑並且出言不遜,於是他便流浪乃至被放逐,很遠很遠。他隻是在思念中縮短與故鄉的距離,在心裏堆砌一個安葬母親的墳墓。因而他走得很遠的時候,也就走在回鄉的路上,寫著大地家園的詩篇了。那詩篇其實隻有兩個字:牽掛。一個字埋在故鄉的田野裏,牽著;一個字種在詩人的心坎上,掛著。中間是思,久遠之思,柔而韌,細而長。風吹,雨打,這思便顫抖,讓牽掛的種子牽出芽來,掛出葉來。

詩人的回鄉其實是在尋找由鄉音、鄉情環繞的大地之上的一個夢境,神性的太陽格外眷戀的童年,母親勞作出門時的背彩,那一間草屋裏飄溢著的新米粥的芳香……老屋就要坍塌了,門已經歪斜了,母親的床帷永遠地掛下了,但那畢竟是可以睹物思人的夢的框架啊!在大地的懷抱中,故鄉的老房子啊,那夢一樣的詩一樣的老房子!無論如何,他回鄉了,他在和本源親近時流下的淚,落在牽掛的枝葉上了。

走了他鄉,才知道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