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果說念南珠心裏有什麼小小的被撕碎了,那一定是昔年那個謝橫波映在他心底裏一幅幅的畫影:逗他頑笑時溫柔和藹的臉,那些溺愛的話語,他的瀟灑和憂愁,他快樂的樣子與發怒的表情……那些昨天還令他想到都快樂的畫影,變成心裏的疼痛。他猛地睜開眼——他的背影,明明都還沒有變。
”謝叔叔……“他開口,咳了一聲,嗓子也啞了,愈發顯得脆弱可憐。
謝橫波腳步一頓:”鳳凰偏要作草雞,倒叫誰可憐你?顛三倒四,雌雄不分,我要是你父皇,隻怕氣得吐血。“
念南珠鼻子一酸,眼淚又要掉。謝橫波冷眼瞧去,愈發覺得無趣
,推門走了。
念南珠咬住唇,闔目休息了片刻。待覺得疼痛好些,扭動著口手並用,竟將謝橫波親手打下的越掙越緊的活結解了開。原來皇宮中慣例教習皇子基礎的防身與逃脫術,念南珠此事上是拔尖的。得了自由,他又躺回床上合眼稍息片刻。
抬眼望那屋梁,藩王的府邸不若王朝的宮苑戒備森嚴,至少謝橫波所住的就疏鬆得多。好比這間寢室,是套在二層院落之中,若刻意遣去下人,則相當的空落安靜。念南珠對這地方再熟悉不過,他爬起身來,找水洗臉。
走一步,屁股刀割似得痛,走兩步,大腿根上蜿蜒淌下血流。念南珠提著裙角,打了一桶水,從頭到腳衝幹淨,一邊從頭往下澆水小腿肚子一邊抽筋。清理幹淨,又從那層層疊疊散落在床的女裝中找了未弄髒的內外單衣裹在身上,就這麼走進後頭花園。他還記得哪些路人稀少,哪些路通向外頭,這麼翻牆越院,七鑽八鑽,居然逃了出去。
謝橫波外頭應付了一場,去庫中取了瓶藥,待拿回來治療念南珠□□之傷。他特意輕輕推門進去,緩步走到床邊,登時愣住。
這小子,到底不全像個娘娘腔。謝橫波不由覺得有幾分好笑,可又不全是好笑。身上帶著那樣的傷,豈是能亂跑亂動的,這小子也太胡來。他將藥收入懷中,環顧屋內,轉頭追了出去。
念南珠歪歪扭扭走著,身上又是餓,又是傷,除了那處,翻牆擦傷的皮肉生生地痛。日光晃得頭暈目眩,耳邊轟鳴好像鑼鼓喧天,他想,莫非這是百姓祝賀我嫁到南離?
後園裏小徑邊角,隔幾十步便有一點點血跡,一直通到園門,門卻閉著。謝橫波試了試門鎖,知道念南珠翻了牆。謝橫波住處的小院後有一片鳳尾竹林,兩邊屋子住著家人,就隻這一片好藏人,再往外就是丈高的院牆,門口還有護衛把守,念南珠斷不會往那邊去的。謝橫波逐一詢問,家人均說沒曾注意有個小孩子走過去,林間小徑上卻明明看到血。謝橫波找了一圈,人影不見,漸漸心焦。
別說念南珠是嬌生慣養的金枝玉葉,尋常人受了那樣折磨,少不得要躺上幾日,身體稍弱的恐怕就病死病活了。他明明把人綁在床上,這小子卻不惜命地亂跑,如果真在他這出了事,他老子……他老子倒沒甚麼,反正兒子奸都奸了,到時隨他又能把他怎地。但他沒想過玩死人……
死人?
謝橫波眉心微結。他想起園子裏還有一個去處,那是園子最邊上一片湖,蔓草遍生無人修葺,如果念南珠受了這樣屈辱,一個想不開,投湖怎辦?
謝橫波趕到湖邊,駐足停步。那孩子孤伶伶地抱膝坐在岸邊,不知坐了多久。蔓草擋著他的身體,風一吹,薄薄的單衣和散亂的發絲在風裏晃蕩。謝橫波一步飛掠到他身邊,念南珠抬起臉,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