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章 走過大學路(代跋)(1 / 2)

夏天的早晨走在大學路上,常常湧上一種眩暈的感覺,覺得有些恍惚,即便是陽光明媚,走在大學路上也沒有被夏日的陽光刺花了眼的感覺——馬路兩邊高大的法國梧桐樹枝椏交錯在空中形成綠油油的林蔭道。走在樹蔭裏一路下坡,先是路過一家小學——我的女兒在這兒已經讀到小學四年級,暑假馬上就要來了,再開學就是五年級了。這所學校的老樓在1949年前是兩湖會館,兩湖會館的創辦與當年執掌青島市長之權的沈鴻烈有著密切的關聯,而沈鴻烈作為當年東北軍係列的海軍艦隊司令和青島特別市的市長,即便在六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是青島老故事裏的主角,盡管在1949年沈鴻烈已經隨著國民黨政權去了台灣。馬路對麵,則是當年的國立山東大學,高高的圍牆讓這條馬路顯得幽靜了許多——校園裏與大學路和紅島路交界的一角矗立著“一多樓”和樓前的聞一多雕像。其實這條馬路在以前——至少在我記憶中的1970年代——是很幽靜的,直到1980年代中期,這條馬路上還隻跑著兩路公交車:1路和25路公交車,更多的是騎自行車的人,而當時即便是騎自行車,大學路也是人車稀少。曾幾何時,大學路已經成了老城的主幹道,高大的梧桐樹吸收了車流的滾滾喧鬧,遮蔽天空的濃蔭也讓嘈雜的人群安靜了許多。大學路是有故事的,就像1930年代的老山東大學成了青島的曆史遺產——今天已經變成了城市文化的驕傲,走在大學路感覺當年的國立山東大學既遙遠又親近,當年的那些文人在青島的往事已成了今天的談資,一路走過,牆邊的遊覽標誌牌上注明著那些文人故居的地址,幾乎都在這條路的周圍,聞一多、沈從文、梁實秋、楊振聲……而一條短短的岔路上,老舍故居的門前總是寂靜著,盡管老舍故居已經正式建成了“駱駝祥子紀念館”,每次走過,依然是遊人寥寥。老舍當年在這兒,寫下了他的不朽小說《駱駝祥子》,在這裏老舍正式開始了他的職業寫作,在這裏他的家庭生活是寧靜的,等他離開這裏,等他去了武漢,等他去了重慶,老舍的生活和情感有了轉折和變化。現在的老舍故居,老舍的頭像雕塑麵對著小院角落裏的青銅塑造的拉車的祥子,盡管祥子的世界屬於北京的生活,祥子的紀念館卻建在了他的誕生地。在老舍故居狹窄的房子裏,想象不出當年的老舍是怎樣的生活狀態,他的遺物既真實又顯得似是而非。不遠的一棟老屋就是楊振聲故居,與老舍的故事相比,曾任山東大學校長的楊振聲就顯得故事不多了。不過,聞一多留下的故事卻是浪漫的:聞一多在這裏為女作家方令孺寫了長詩《奇跡》,以期待自己的情感生活出現“奇跡”……

走過大學路,常常自動或被動想起這些文人,他們的舊居他們的故事都留在這條有著濃密綠蔭的老路上。這些文人在青島的故事都屬於1930年代。當代的文人故事對我來說隻有一位當了一輩子小學美術教員的軼事:一位報社的老同事告訴我,在20世紀60-70年代,一位醫生把他在大學路上的一間閑置不用的老屋收拾出來,提供給他的一位喜歡畫畫的當小學美術教員的朋友在這裏畫畫,小學美術老師的家裏太擁擠,放不下一張合適的畫案。到了星期天或假期裏,小學教員就來這裏揮筆作畫,據說,僅僅是齊白石老人的荷花,小學教員就臨摹了一千多幅,達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最終小學教員有了屬於自己的筆墨,在他到了應該退休的年齡,他的寫意中國畫被李苦禪譽為“白石後一人而已”,成了大器晚成的又一例證。這位小學教員就是張朋先生。張朋先生留在大學路的這則故事,常常讓我猜想當年的那間閑置的老屋是在哪所老院中呢?

張朋先生去世到現在正好滿一年了,去年也是在這個時節,我在博客上寫下了一篇劄記:

看到張朋先生去世的消息,享年九十二歲,晚上找出寫有當時拜訪老人的劄記的畫冊。記得當天從張先生家出來,來到報社後,收到了北京朋友寄來的這冊自印的畫冊《2006蘇州雅集》,順手就在前邊的白頁上記錄了到張先生家的印象。前些天和一位上海來的美術評論家談起張朋,評論家很為張先生晚年的擱筆感到惋惜,說其實完全可以再畫啊,對外宣布封筆,不等於真正在家裏不畫,這個樣子,實在是損失。我沒接話,張先生擱筆,自然有他的道理,也許是看到老人生活中的樣子,和他的繪畫留給我的印象差距太遠了。這幾年,每個星期天,我都要陪著女兒到少年宮,每次都要經過張先生家的院門。常常不由得要扭頭看看張先生住的那間采光並不太好的房間窗戶,一位真正的畫家真實地呈現在眼前。現在老人去世了,再走過那個熟悉的門牌號碼,會有什麼感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