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借糧之田土抵賬(1 / 2)

王老先生對長孫的疼愛,都是天佑從娘嘴裏聽說的。

那時候,王老先生已顯老態,除了朔望之日給鄉民們講約之外,再沒去平襄公學授業,安心在鳳龍莊頤養天年,逗玩長孫。春夏季節,陽光明媚,天氣溫熱,長工湯沒話會把客房那把寬大的太師椅搬到南牆根下,爺抱著天佑曬太陽。爺抱天佑的姿勢,和娘抱的姿勢不一樣。爺是雙手端端的把天佑鞠著,兩個眼睛定定地瞅著孫娃的眼睛,看孫娃的憨態,唯恐把孫娃的什麼地方弄疼。娘說天佑在爺的懷裏最是頑皮,常常伸手揪住爺那縷灰白的胡須,揪住了還不放手,常弄地爺疼地流下淚來,卻從沒顯出過生氣的樣子。

可惜天佑對這些全都沒有印象,因為自打他記事時爺已經去世了。正德說:“你爺過世時前來吊孝的人,多地差點讓董耀祖大沒法支應。那年鳳龍莊大戶董耀祖大當總理,主持莊裏的紅白事務。你爺成殮後,董耀祖大與我商量訃告、打墓、陰陽、開支用度等事”。

董耀祖大說:“王老先生是有功名的人,一生德行昭彰,現今過世,恐怕來吊孝的人多,怎麼用度要拿個章程。”

正德說:“怎麼用度,董家伯你據我的家底定奪,我大一輩子讀經授業,如今下世,葬事上不能太薄了。”

董耀祖大說:“是啊,太薄了鄉人會戳你的脊梁骨,打墓、陰陽這些事按老章程來,可老先生的學生多,故舊多,吃喝用度我也就揣摩個大概。”

結果,訃告一發,除了鳳龍莊的族人、房下、佃戶、鄉鄰和姑舅姨表女婿外甥親戚,縣學署來人吊了孝,你爺的學生們吊了孝,徐家莊、白家莊、楊家莊大戶人家吊了孝,裏長和附近保甲長吊了孝,光錦幛、香表、香幡、紙火等葬祭用物就堆了半個碾麥場,旌表、祭文之類的文書就讓廩先生念了兩個時辰。那麼多人,董耀祖大原先安排預備的吃食一時跟不上。當天董耀祖大又匆忙安排鄉人殺雞宰豬擺弄吃食,前麵的人吃罷剛走,後麵的人接著開席。你爺剛過世,那些天我悲痛不已,連著磕頭應承,腦子裏黑黑昏昏。安葬完你爺一算賬,欠下了董耀祖大十個銀元。這賬不能欠,最後用大灣梁上四坰山地和楊家回溝裏的一塊溝地頂了。

守著十五六坰田地的祖業,隻要辛勤耕作,正德一家人的溫飽本應沒有麻達。但此後幾年,聽說蠻夷洋毛子與朝廷一直在打仗,皇家耗資巨大,銀子像流水一般花去,國庫捉襟見肘,就向各省各府各縣大力抽補糧款,縣邑攤派給各保各甲各牌戶的田賦徭役越來越重。清朝戶籍製度以十戶為牌,立牌長,十牌為甲,立甲長,十甲為保,立保長,專司徭役治安防盜之責。鳳龍莊有百十戶人家,董耀祖大家裏擁有田土上百坰,擔任著鳳龍莊的甲長。適時保長、甲長、牌長限年更代,輪流充任,其任職資格為誠實、識字、有身家。董耀祖大思謀數天,決定親自作保,向縣衙遞交保狀畫押,推薦知書達理的族長正德擔任王姓族人的牌長,上報縣署點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