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澱》:隱伏著的“悲”之意韻(1 / 2)

《荷花澱》:隱伏著的“悲”之意韻

《荷花澱》無疑是一篇具有獨特藝術價值和藝術追求的短篇小說,而以往的解讀,似乎過於偏重於小說中鮮明的人物個性、微妙的心理活動以及以荷花荷葉為主體的明麗而恬靜的自然景色。其實,隱伏在這一切的背後,還有深深的“悲”的意韻。

小說“悲”的意韻,首先潛隱在小說的開頭。就故事情節而言,這部分的內容,並不複雜,文字的表層似乎也不見沉重,但透過作者設計的人物對話以及一些細小的情節,我們從中感受到的卻是一種別樣的淒苦。

水生“很晚”才回來,他臉上的異樣,彰現出的是當時形勢的緊張。而這一切很快就讓水生的女人察覺,“他們幾個呢?”及“怎麼了,你?”的連續發問,完全出於戰爭年代女人的一種自我警覺意識,她能從丈夫臉上的一丁點的異常揣測出時局的變化。當她聽到水生的“明天我們就到大部隊上去了”的小聲絮語之後,手指立時“震動”了,這“震動”不僅僅是讓“葦眉子劃破了手”,而是她內心深處的一種“悲”的心情的流瀉。突然的離別就這樣降臨在女人的身上,心裏縱有千般的不願意,但更多的是無奈。

水生女人是堅強的,她把手指上流淌的血“吮”進嘴裏,讓那血和心裏的血一起流淌。她不想在丈夫去前線之際,留給他太多的心理負擔。她寧可獨自吞咽那份苦澀,唯願丈夫知曉自己的苦衷也就心滿意足了。戰爭就是這樣把許多的女人牽扯了進去,不管你是願意還是不願意。

水生“到別人家裏去了”,他的這趟回來,還肩負著另一項特別的使命,那就是他得代表那些沒敢回來的同伴,和他們的家人道別。那些同伴沒敢回來,這裏蘊涵著太多的空白,太多的潛台詞。讀這樣的文字,總會讓人聯想到很多相關的東西。水生出門了,可水生女人隻是一味地“呆呆地坐在院子裏等他”,這種等待,它的全部內涵就是一個“別”字,這“別”的背後是看不到底的黑洞。

終於,水生回來了,這時雞也叫了。“有什麼話囑咐囑咐我們吧”,水生女人的等待一時變得如此的簡單。“不要叫敵人漢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們拚命。”也許這就是戰爭時期,上前線的丈夫們,以為最該對自己妻子所說的話。在他們看來,生命是重要的,但還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水生女人完全明了男人的心思,她“流著眼淚答應了他”。我們可以注意到在小說的這個情節裏,起先女人是忍著沒讓淚流出來,卻在這時候淚流滿麵。這淚,無疑是一種承諾,更是一種切膚的悲痛。因為彼此心知肚明:戰爭是殘酷的,一切都會是一種可能。

小說“悲”的意韻,隨著情節的發展還在蔓延。男人們上了前線,可女人的心思卻始終牽掛著男人。

“聽說他們還在這裏沒走。我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們有一句要緊的話,得和他說說。”

“我們本來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們再去看看他——有什麼看頭啊!”

於是,女人們聚在了一起,商量去探望自己的男人。女人們總能為自己探望男人尋找出合適的理由,或是送一件衣,或是捎一句話,或是再看自己的男人一眼。女人的情感是細膩的是豐富的,可這樣的一種情感的寄托,卻要冒一種極大的風險,甚至有可能就是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

女人們“偷偷坐在一隻小船上”,到了“馬莊”,可她們沒能找到自己的男人。於是,便覺出一絲“失望”,幾份“傷心”,而排遣這種內心深處“不痛快”的最為有效的辦法,就是“忘記”了。暫時的“忘記”讓“說笑”替代了。而就在這時,她們與日本兵的大船遭遇。日本兵的大船緊追過來,她們拚著命地搖著小船,心裏想的卻是“假如敵人追上了,就跳到水裏去死吧!”當她們將小船搖進荷花澱,當她們的耳邊傳出一排槍響,她們想到的還是:“陷在敵人的埋伏裏了,一準要死了。”於是她們也就“一齊翻身跳到水裏”。這完全是對女人們當時心理的客觀描述,可以說,在那樣一個特定的背景下,“死”的陰影始終追隨著女人們,她們知道自己一旦成為日本兵的俘虜,那將意味著什麼。因為有太多的事實,讓人膽戰心驚。而“死”也許就是一種最好的解脫。於是,小說的“悲”之意韻也就穿過文字飄逸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