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車子飛馳在樟宜路上,腦子總在盤繞著一個問題:要不要到外婆那兒走一趟?
我從小就在外婆那兒長大,幾年前結婚後就搬了出去,一方麵是為了避開幾位舅妗們無謂的眼光,一方麵則是婆媳之間難免產生摩擦,何況內人也急於組織小家庭。
我當然是舍不得離開外婆。
前些時候從表兄那兒得知外婆正辦七十大壽,無論如何總該回去一趟。不過我今天的目的是到樟宜醫院去探望一位上司,順便簽署一些文件——這是公事,我生怕一到外婆那兒逗留太久,會誤了正事。
來到十條石,我把車停放在一條橫巷裏,然後走到對麵的商店去。
來得這麼倉促,就買些東西送進去好了。
雜貨店的老板一望見我,高聲道:“哎呀,是阿貴啊,什麼風呀——發了財吧!”
我苦笑著。
“頭家,您說笑了,我看您倒是風光得多了。”我打趣地說,接著走進店裏,點了一些日常用品,一些外婆喜歡吃的,交代老板送過去。
“你放心好了!喂!雄仔,等一下把這些東西送到阿貴兄家裏去!”
“哪一家啊?”
“唉,就是拐彎處三叔公那裏!”
我知道太久沒來這兒了,不然怎麼會“少年相見不相識”
呢?
剛走出店門外,老板的兒子拉了個瘦小的孩子進來。
“爸,這小鬼在店後的貨倉裏偷東西。——喏,五香腐乳!”
那孩子瑟縮在一旁,老板一手抓了起來,舉起另一隻手就要摑下去。
“頭家,算了吧!”我趨向前擋住了他。“打傷了小孩也不好的,反正東西都找回來了。——我替您交給他的父母吧!”
說罷,我像是從老鷹那兒把小雞奪回來似的,把孩子拉走了……那孩子也沒怎麼掙紮,過了馬路,他從草叢裏抬起了一架比他高大的腳踏車。
“你住在哪兒呢?”我問道。
他指向小巷去。
“你拿那東西來做什麼?”我拉著他的手。
“給我婆婆。”
“家裏還有什麼人?”
“爺爺。”
“隻有爺爺?”我有些驚愕地問。
他點了點頭。
“別的不拿,你怎麼隻拿了五香腐乳呢?”
“因為婆婆喜歡吃。”
“那好,帶我去見他們。”
我的車子跟隨在後頭,他也沒有逃跑的意思。那瘦弱的身體在腳車左邊,一隻腳伸到三腳架另一邊的踏板,然後一上一下,一晃一擺地沿著小路前去。
來到三岔口處,他跳了下來,把腳車靠在一座破舊的亭子外。
我一下車,向四周環視,這不就是“三百依格”墓場?
他站在亭外,低著頭,偶爾用眼角望向我。
“到了?”
他點點頭。
“帶我見你的婆婆。”
他走在前邊,走在墓與墓之間,走在碑與碑之間。突然,他停下了腳步。
一位老婦人的墓前,放了一小束的雞蛋花。難道墓中人就是他的婆婆?
他仍舊低著頭站在那兒。
“帶我去見你的爺爺。”我走向前握著他瘦小的肩膀。
“不要,我怕——”他有些顫抖,眼圈已濕潤。
我望向碑上的日期,再望一望腕表,原來是老人家的忌日。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呆了好一陣子。
“待會兒到雜貨店那裏向頭家拿兩罐五香腐乳,知道嗎?錢我已經付了!”
這是我唯一能夠做的,我招了招手叫他回去,然後把車駛到雜貨店去。
“頭家,孩子已交給他的家長了,他剛才是丟了錢才這麼做的。——哦,對了,他們還要兩罐呢!錢就在這裏。”
“哎哎哎,你可是當真的了?那沒什麼的。”
“剛才我點的貨送了沒有?”
“還沒有,你急著要嗎?”
“哦!不!我看還是自己送去較妥當,瞧您忙得很呀!”
我拍拍老板的肩膀,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
“對了,多來一罐五香腐乳,我外婆也喜歡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