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笑傲江湖(下)(2 / 3)

方證大師對令狐衝說的這段話半真半假,原因一來是考慮到令狐衝的感情因素,不能太傷華山派的麵子;二來是當時華山派的內部隱情,外人確實不知道,所以方證忽視了一些關鍵細節。

這段話最大的疑點集中在“其實匆匆之際,二人不及同時遍閱全書,當下二人分讀,一個人讀一半,後來回到華山,共同參悟研討。不料二人將書中功夫一加印證,竟然牛頭不對馬嘴,全然合不上來……”這一句上。

金庸作品裏的竊書賊不少,《易筋經》《九陰真經》《九陽真經》這些武功秘笈都無一例外的遭過賊惦記,這些賊裏麵有巧賊也有笨賊,有成功也有失手。一般來講,像偷武功秘笈這種高風險且十分注意保密性的工作都是單獨行動,少有團夥作案——當然也不是絕對沒有——金庸作品中最成功最經典的一起竊書案就是團夥作案完成的,一直以來都被人津津樂道。這個完美的竊賊團夥由一對高智商夫婦組成,丈夫叫黃藥師妻子叫馮衡,受害者叫周伯通。

在作案手段來講,那個案子與嶽、蔡二人偷竊《葵花寶典》有相似之處,都是憑借作案者大腦驚人的存儲功能快速複製文本,然後粘貼到別處。但是這種事要作得巧妙,要使受害者被賣了還替你數錢,例如那個周伯通,《九陰真經》在眼皮底下被偷走他卻渾然不覺,直到數年後得到師侄丘處機冒死聽來的情報,這才恍然大悟。

相比之下,嶽、蔡的作法就顯得太笨了。團夥作案的優勢是什麼?如果回答“人多”那就太低級了,盜竊又不是搶劫,人多勢眾不僅無用,反而可能因為目標過大而誤事,所以正確答案是“分工協作”。在上述案例中,黃藥師夫婦的分工就十分明確,黃藥師負責與周伯通扯淡,吸引其注意力,給馮衡創造心無旁騖的作案環境,進行速記。如此默契的配合,是周伯通一敗塗地的重要原因。

人比人氣死人。看完黃藥師夫婦的配合,再來看嶽、蔡二人的配合,簡直讓人吐血。這二人是華山派千挑萬選出來的人才,在記憶方麵必有過人之處,而且,不像黃藥師路遇周伯通是個偶然事件,黃藥師夫婦作案那是臨時起意,這二人應該早在幾周甚至幾個月前就開始策劃這一行動,按說每一個細節都該經過反複推敲,以求萬無一失。

結果呢?這二人正式上場時就像兩隻撞在一起的沒頭蒼蠅,“當下二人分讀,一個人讀一半”。二人頭貼頭臉對臉,湊在一塊齊動手,這算什麼道理?

為什麼要“一人讀一半”?

方證的理解是“匆匆之際”,來不及閱完全書。其實這個理由大成問題,所謂時間匆匆是指作案時間不充裕,生怕默記了一半有人闖進來撞見。

但是這個理解說服力並不強。固然,“一人讀一半”的好處顯而易見,可以省下一半的時間;但是壞處也顯而易見,就是風險大、效果差。

偷書的常見的方法是順手牽羊將書拿走,隻有天賦稟異的人才會想到用默記的方法來偷書的內容。華山派挑選嶽、蔡二人委以重任,應該就是看重他倆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偷書不露形跡,不至於公開得罪南少林。“一人讀一半”卻完全違背了這一方針,兩人湊在一起背書實則就是冒險,賭的就是那段時間沒人撞進來,否則就是人髒俱獲,華山、少林徹底交惡——風險大。

所謂“效果差”也全在情理之中,對於任何人而言,情緒起伏都會影響其對外界事物的反應靈敏程度,試想當時二人高度緊張,每有風吹草動背上都是一陣冷汗,神經緊崩到差點崩潰。以這樣的精神狀態作任何事都會事倍功半,更別說是在凝神默記大段詰牙聱口的技術文章了,因此“節省時間”這個唯一的好處也是要大打折扣的。

聰明人作傻事,必有其不得不作的理由。

這個理由就是內訌。

方證說嶽、蔡師兄弟二人“親逾同胞骨肉”,事實上這對“同胞骨肉”各懷肚皮、彼此猜忌,都怕對方獨吞了寶典,自己分不到一杯羹。因此,索性抱成一團齊死齊活——如果我得不到,你也別想獨美。

不過話又說回來,嶽、蔡二人後來各自開宗立派,被尊為宗師鼻祖,應該不是那種不分輕重緩急,因為私怨壞大事的人。二人之間的猜忌看來不是私怨,而是各為其主不得不然,他倆在莆田少林寺裏勾心鬥角,卻不是一個人在戰鬥,那一刻靈魂附體的是個一分為二的華山派。

我們可以管中窺豹,推想出整個竊書計劃是如何出籠的:

華山派就像一個四世同堂的大宅院,表麵一團和氣,實際已分成大房、二房兩股勢力,彼此明爭暗鬥卻又不撕破臉。兩房實力不相上下,誰也不能壓誰一頭,膠著中雙方想方設法要擴充實力。

恰在此時,《葵花寶典》重現江湖。其中一房或者是兩房同時心動了,大房開始訓練得意弟子嶽肅(或者蔡子峰)練習福建話,這些異常舉動被時刻窺視著的二房覺察,於是要求大房資源共享,否則就撕破臉皮開打,大不了同歸於盡。

在多方斡旋之下,經過一番博弈,大房妥協,與二房共同開發《葵花寶典》。兩房各派一人組成“華山派竊書二人組”,既為夥伴,又互為******。

於是就發生了那起拙劣無比的竊書案,掀起江湖百年血雨腥風。

華山派的大房、二房(後來改名氣宗、劍宗)枉費一番心血,隻得到個半成品,棄之可惜食之無方。正在各自關起門來傷心憤懣之時,知客童子前來傳訊——紅葉禪師的得意弟子、莆田少林渡元和尚登門拜訪。

對於當年渡元和尚遠赴華山這件事,少林的官方解釋如下:

“嶽蔡二位私閱《葵花寶典》之事,紅葉禪師不久便即發覺……這《葵花寶典》……修習時隻要有半點岔差,立時非死即傷。當下派遣他的得意弟子渡元禪師前往華山,勸諭嶽蔡二位,不可修習寶典中的武學。渡元禪師上得華山,嶽蔡二人對他好生相敬。承認私閱《葵花寶典》,一麵深致歉意,一麵卻以經中所載武學,向他請教。殊不知渡元禪師雖是紅葉禪師的得意弟子,寶典中的武學卻是未蒙傳授。隻因紅葉禪師自己也不太明白,自不能以之傳授弟子。嶽蔡二人隻道他定然精通寶典中所載的學問,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當下渡元禪師並不點明,聽他們背誦經文,隨口解釋,心下卻暗自記憶。渡元禪師武功本極高明,又是絕頂機智之人,聽到一句經文,便以己意演繹幾句,居然也說來頭頭是道。渡元禪師在華山之上住了八日,這才作別,但從此卻也沒再回莆田少林寺去。不久紅葉禪師就收到渡元禪師的一通書信,說道他凡心難抑,決意還俗,無麵目再見師父雲雲。”(《笑傲江湖》第三十回<密議>)

按方證大師的說法,渡元上華山完全是一片好意。紅葉和尚遭了賊不嗔不怒,反而擔心嶽蔡走火入魔,所以專程讓弟子從福建趕到陝西,勸二人不要練《葵花寶典》,紅葉禪師真是菩薩心腸啊。

金庸係列裏與之靠得最近的一個少林應該出現在倚天時代,那個少林裏的和尚們,嘴臉之醜陋、思想之陳腐、心胸之狹窄,全到了令人發指的地度。以那個少林來揣度方證口中那個百年前的少林,說它美得像朵花,你信嗎?

反正筆者是不信的。在筆者這個天天和官司、糾紛、陰謀等諸多神妙無方的玩意兒打交道的執業律師眼中,就連那個木訥迂闊的方證老和尚也在扮豬吃虎——試想這江湖遍地梟雄盛產**,餘滄海、左冷禪、任我行等一個比一個狠,林平之、嶽不群、東方不敗等一個比一個**,莫大、風清揚、恒山三定等越是好人境遇越遭,最後連主角令狐衝都滿懷恐懼與厭倦的選擇了隱居。在這樣一個世界裏,竟然有個聖人混得風聲水起,這聖人的真麵目就很可疑,聖人說的話也得斟酌著聽了。

渡元和尚上華山絕非方證說的那麼簡單,他隨後的還俗也並非方證說的那麼偶然。

在方證口中,渡元和尚的華山八日遊無驚無險,是十分和諧的——“渡元禪師上得華山,嶽蔡二人對他好生相敬。承認私閱《葵花寶典》,一麵深致歉意,一麵卻以經中所載武學,向他請教。”——和諧裏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參與其中的每個人嘴臉都很詭異。

首先是紅葉和尚,上文說過了,他善良得過頭,這是詭異之一;

其次是渡元和尚,他“是紅葉禪師的得意弟子”,“武功本極高明,又是絕頂機智之人”。可見紅葉平時灌注的心血並不少;渡元的佛法修為應該也不差,否則紅葉不會派他去誘導嶽、蔡迷途知返;而且按常理推斷,紅葉指望渡元去說服別人,必須先得把渡元說明,肯定先會對渡元示以利害分析利弊。

所以渡元在上華山之前真的沒看過《葵花寶典》?不可能吧。所以說渡元是到了華山之後才對《葵花寶典》動的心?不見得吧。

然後,這麼一個大有可為的後起新秀、一個未來的有道高僧,輕而易舉地被花花世界策反,在華山僅八天就思凡還俗去了——雖說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但華山派的土壤再不好,也不至於毀人毀得如此之迅速猛烈吧?渡元轉變太快,這是詭異之二;

而整個事件中表現最詭異的還是華山派。偷了他人至寶,苦主找上門來了,華山派的認罪態度倒是十分良好,“承認私閱《葵花寶典》”並且“深致歉意”,可是一轉身,竟然又“卻以經中所載武學,向他請教”——見過厚顏無恥的,可是厚顏無恥得這麼直接、這麼沒有技術含量,未免也太詭異了吧。

事隔百年,無法判斷方證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但他的話肯定與事實不符。

要揭穿方證的謊話,突破口就在渡元給嶽、蔡二人講經的方式。方證說:(渡元在華山上)“聽他們背誦經文,隨口解釋,心下卻暗自記憶。渡元禪師武功本極高明,又是絕頂機智之人,聽到一句經文,便以己意演繹幾句,居然也說來頭頭是道。”

疑點來了,渡元是在什麼樣的場合給嶽蔡二人講經的?

如果是在嶽蔡二人都在場的公開場合,那麼對《葵花寶典》的詮釋發乎渡元之口,同時入於嶽蔡二人之耳。他倆同是華山弟子,武學基礎相同,又都是機智靈巧之人,聽了渡元的講解,怎麼會產生“重劍”與“重氣”的分歧?

由此可以斷定,渡元是在一個秘密的場合分別與嶽、蔡單獨會晤,然後借著交流武學的名義,給嶽、蔡講解《葵花寶典》。

而渡元是“絕頂機智之人”,他在兩宗左右逢源,並可能許下了一些根本不打算兌現的承諾。嶽蔡二人心花怒放,都認為渡元是自己的盟友,所以就放心大膽的向他請教《葵花寶典》。

八天之後,渡元和尚離開了華山,然後,他失蹤了。

事態一下子變得很嚴重。莆田少林認定是華山派偷書在先、滅口在後,興師動眾上華山要人;華山派死不承認,說對渡元始終禮數有加,並且已經將他禮送下山。這個回答自然無法令莆田少林信服,紅葉和尚此刻作金剛怒目,大犯嗔戒。一時之間,整個江湖都在等著看華山派如何收場。

結果卻令他們很失望,這場風波虎頭蛇尾,氣勢洶洶的莆田少林不久偃旗息鼓,絕口不提“渡元”兩字,理虧的華山派也沒有遭到任何打擊。初出江湖的菜鳥因此大讚少林寺“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不愧為武林泰山北鬥;熟稔世情的老的江湖則在旁撚須冷笑,暗想少林這個千年老妖這回肯定是吃了暗虧。不過讚揚也好譏諷也好,都隻是局外人的猜測,真正知道實情的局內人不多,他們都很理智地保持著緘默。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波暴斃而終,並沒有理清少林與華山誰是誰非,事實上也不會有局外人真正去關心誰是誰非,他們的注意力全被以下消息吸引:華山派如今也有了《葵花寶典》。

換句話說,如果你想學習《葵花寶典》,那麼有兩個選擇——1、搶少林;2、搶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