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尼采究竟有什麼樣的不安,他的信中卻流露出了少有的歡快情緒。信中他讚美一切能看到的東西。美麗的秋天、都靈的街道、娛樂場、咖啡館。這裏食物很充足,價格也不貴。尼采食欲好,睡眠也很安穩。他去聽比較輕鬆的法國歌劇,沒有什麼比這些輕快的歌劇和“這座包羅了所有優雅的樂園”更完美的了。他聽了一場音樂會,會上每個片段都給他帶來莊嚴的感覺,不管是貝多芬、舒伯特、朗薩羅、戈爾德馬克、範伯克還是比才。他寫信給彼得·加斯特說道:“不管是音樂的冠絕,還是其他各方麵,都靈都是我所知道的最可靠的城市。一想到這些我就滿含熱淚。”
有人希望尼采因為這種精神上的陶醉而變得無法預測自己將來的命運,可是他的一句不同尋常的話卻顯示出了獨特的洞察力。他已經意識到了那正在步步逼近的災難。他的理智開始不受他的控製,最後肯定會消失。1888年11月13日,他希望彼得·加斯特能夠呆在他的身邊。可是彼得·加斯特沒有滿足尼采的願望,因此尼采又感到十分遺憾。這是他經常會有的哀歎,可是因為太經常,就沒有了其中包含的意味。尼采知道這些,所以他經常在信中告訴他的朋友說:“不要太樂觀地看待我所說的話。”11月18日,他又寄出了一封語氣看似很快樂的信。他提到剛剛聽完的裘迪克和米列·梅爾的歌劇,他這樣寫道:“親愛的朋友,這種輕鬆的巴黎人的陶醉可以拯救我們的精神和肉體。”他在結尾時寫道:“我懇請你用悲觀的觀點來看待這封信。”
這種身體上的歡愉是由即將到來的瘋狂引起的,所以尼采無法擺脫不詳的預感,也無法扔掉麵前的痛苦。他希望能夠創作出一部奇異而又絕望的作品,由他生活中的回憶來作為素材。看看他寫的章節的標題吧:“我為什麼這麼聰明——我為什麼如此智慧——我為什麼能寫出這樣的佳作——我為什麼是災禍的集中地——光榮與永恒……”他最後把這本書命名為《瞧,這個人》。尼采有什麼用意呢?他是一個反基督徒,還是另外一個基督呢?或許兩者都是。像是基督一樣,他把自己獻了出去。基督既是人也是神,因為他戰勝了自己的欲望。尼采是人,也是超人,他知道自己的每個懦弱的念頭。在他以前,從沒有人這樣脆弱又這樣強大,任何現實都不能使尼采感到害怕。他承擔的是人類瘋狂的激情,而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罪惡。他這樣寫道:“被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是生活給我們的一個詛咒,而被撕碎了的狄奧尼索斯是新生活的一個承諾。”孤獨的耶穌也會崇拜上帝,而尼采隻有他自己;狄奧尼索斯也有朋友,而尼采則總是獨自一人。可是他仍然在生活,仍然能夠唱出狄奧尼索斯的頌歌。“我不是聖徒,我是森林之神。”他還說過:“我已經寫了這麼多優美的作品,我應該感謝生活。”
尼采隻是一個受到了傷害、渴望死亡的聖徒,而不是森林之神。他說他會感謝生活,這也是假的,因為他的內心極度痛苦。有時候人要取得勝利就隻有去說謊。阿裏亞自刺身亡前把劍交給了丈夫,還告訴他說“這並不痛苦”,她就在說謊,可是這個謊言是她的榮耀。我們可以把尼采對阿裏亞的評語放到他自己身上:“她的謊言是那麼的神聖,一切臨死之人所說的真話都沒有那樣的光輝。”這是尼采1879年寫的。尼采已經感到身心疲憊,可是他卻不會承認。作為一個詩人,他希望自己因為痛苦而發出的呐喊會變為一首歌。最後一種狂喜的力量使他再次說了謊。
我生命中的太陽啊。
你已經沒入了黃昏。
你眼中流動的微光
已經有些傷痕;
你滴下的露珠,
像眼淚一般灑落,
成為一條河;你燦爛的愛情
悄無聲息,流進渾濁的大海,
你最後的,遲到的幸福……
四周,隻有波浪和歡笑。
曾經艱難的一切
已經在藍色中遺忘——
現今我的小船,它擱淺了。
風暴與航行——多麼陌生
希望早已被掩埋,
靈魂像大海一樣靜臥。
第七重的孤寂。
我從來沒有感受過
更甜美親切的靜謐,
更溫暖的陽光,
——甚至是那閃耀的,峰頂的堅冰?
迅疾、潔白,像條美麗的魚,
我的小船駛向遠方。
尼采已經感覺到,他所期待的名譽即將來到。喬治·勃蘭兌斯又打算開設關於他的講座,還要發表講稿。他甚至為尼采找到了一個新讀者:瑞典的奧古斯特·斯特林堡。尼采很興奮地寫信跟彼得·加斯特說了這個好消息。他說:“斯特林堡已經給我寫了這封具有世界性、曆史性意義的信。”他們在聖彼得堡準備翻譯尼采的《瓦格納事件》。希波萊特·丹納在法國巴黎替尼采找到了一個記者:《辯論》和《兩個世界的評論》的撰稿人吉恩·波爾多。尼采說:“通向法國的巴拿馬運河也開通了。”杜森給了他兩千法郎,這兩千法郎是一個不知名的人為尼采再版作品提供的資助。薩麗斯—瑪雪琳絲夫人給了尼采一千。弗裏德裏希·尼采感到高興,可是這些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