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空看著明鏡笑道:“我若主動提出挑戰,哪怕贏了,也不過是我有心展現自己實力罷了。但如果是方辯向我挑戰,我若贏了,所得的東西可就比前者多了不止一倍。”
明鏡思慮之後以為確實如此,但見慧空此時已經收斂笑意,合眼打坐,她卻笑道:“師父你如此計較,可不是出家人該有的心思。”
“眾生萬相,就算是出家人也各有不同。我如果沒有這份計較,也就不會千裏迢迢來到徽京,既然來了這一國之都,便要在這裏留下我的名字,才不枉我來一趟。”
“那如果方辯大師卻是一心修行,不理外物之人,就是不來約戰,師父打算怎麼辦?”
“你看現今這妙法庵的香火如何?”
明鏡自然明白慧空的意思,卻答非所問:“我沒去過永安寺,不知道那邊的香火和這裏比是怎樣的情形。”
“你這樣計較,如何能靜心修佛?”
“我都是跟師父學的。”言畢,明鏡盤膝坐在慧空麵前,“師父,我還有一個疑問。”
“你說吧。”
“為何你從不提讓我剃度的事?”
慧空此時才睜開雙眼,凝睇著明鏡滿是困惑的雙眸道:“你也從未提過你想要剃度的事。”
慧空此言猶如當頭棒喝,讓明鏡突然意識到這個事實——她從未舍得拋棄這一頭所謂的煩惱絲,所謂的半入紅塵半出家,不過是她妥協於現實身份的借口罷了。
慧空沉靜如水的目光一直落在明鏡身上,她看著少女在驚覺心事之後又顯露出的迷茫,柔聲道:“萬事從心,無需外力,你是我的徒兒,不論你究竟是剃度還是蓄發,隻是你千萬記得,一旦開頭便無從後悔,為了心中所想,哪怕所付出的將是巨大也可以一搏,隻要你認為值得。”
與慧空互覷多時,明鏡才低頭道:“徒兒記住了,不打擾師父坐禪了。”
明鏡就此退出禪房,轉身時,才發現月上東牆,此刻月光正照著院內翠竹,似玉人悄立,如那年時光。
月色清柔,讓白日間繁華忙碌的徽京城變得溫婉安靜,也讓那座皇城在經曆了一整天的緊張之後得到了片刻的安寧與鬆弛。
丹霞殿長廊下,有玉冠少年靜默而立,昂首見盡是憂忡,讓他原本年輕英俊的臉龐看來滿是愁容。
聽見腳步聲後,齡安轉身,見聞說正朝自己走開,他向來對這名已經跟隨在今上身邊多年的女侍衛十分尊敬,這便拱手道:“聞說姑姑,今上睡了麼?”
“太子放心,今日太醫會診之後,今上的病情已經得到控製了。”聞說回道。
今上後宮並無女眷,隻在登基之初立過一位皇後,如今便隻剩下聞說了。據說先皇後是前梁國皇室遺孤,容貌傾城,善良堅韌。當初今上在梁國當質子時,曾與這位公主有過一段奇緣。後來梁國為陳國所滅,今上歸國之後,為了這位公主與當時的太子發生了當朝爭美之事,由此成就了徽京城中的一段傳奇佳話。待今上登基,便與這位公主定立婚約,締結姻緣。隻是帝後相處不過半年,先皇後便突然歿去,連帶她腹中還未出世的孩子一並離開人世,今上自此之後再不親近女色。
事關皇室子嗣繼承,也就與社稷息息相關,朝中臣工曾極力上疏,勸說今上再立妃嬪。然而今上對此置之不理,一意孤行,從宗室中挑選了一名他認為品性最佳的男孩兒作為皇位的繼承者,也就是當朝太子,葉齡安。
齡安生父本是瑞王,跟隨父親在賜地居住,後來因為宗室過繼的原因,他隻身來到徽京,開始了學做一國儲副的道路。對於今上的印象,他隻能用陰鷙與嚴厲來形容,日常跟在今上身邊,他從未見過今上展露笑容,甚至是那雙深邃幽黑的眼睛,都讓人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
但彼此相處的這些年裏,今上對齡安的教導又可謂無微不至,太傅教的是君子之道,今上教的便是為君之道。齡安無從猜測如今上這樣一個不屑於朝臣眼光,有時甚至是專斷獨行的帝王,為何會選中自己來繼承他辛苦奪來的江山。齡安總覺得,今上對整個陳國的態度是可有可無的,但他確實一直在用心地治理著整個國家,也悉心地教導自己如何去做一個皇帝,他早已從今上的教導裏繼承了對陳國未來的設計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