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家在哪兒,隻知道是在卡馬河岸邊,離伏爾加河不遠。

我們一塊兒編了個歌,逗哈比這個斜眼的韃靼孩子:

卡馬河上一座城。

究竟在哪兒誰知道!

用腳難走到,

用手難摸著!

一開始,哈比非常生氣,維亞希爾卻說:“別這樣!好兄弟之

間哪兒來的氣呀?”哈比有點兒不好意思,後來,他自己也跟著我

們唱。

與弄木板相比,我們更喜歡去撿破爛兒。特別是在春雪消融或

是大雨滂沱之後,可有趣了。在集市的低溝矮渠裏,我們總能找到

釘子、銅罐、廢鐵,有時還能撿到錢呢!

可是我們得給集市裏看貨攤的兩個戈比,苦苦央求半天他才會

允許我們撿拾。掙錢雖然辛苦,但我們幾個卻很要好,偶爾小吵一

架,卻從沒打過架。

隻要一吵架,維亞希爾就會說:“有吵架的必要嗎?”我們便

停下來想一想:的確沒有。

他稱他的母親為“我的莫爾多瓦女人”,我們沒一個覺著可笑。

“昨天,我的莫爾多瓦女人回家時,又喝得爛醉如泥!她啪的

一下把門摔開,在門檻上癱倒了,像公雞打鳴似的唱起來了!”

丘爾卡問:“唱的什麼?”

於是,維亞希爾學著他母親尖聲尖氣地唱了起來。他會唱很多

熱烈歡樂的歌。

“後來,她就坐在門檻上睡著了,屋子裏灌滿了冷風,我拉不

動她,差點兒被凍死??今天早晨,我說:‘你醉得太凶了!’她

說:‘沒事,我故意的。再等一等,我很快就會死的!’”

“這個能料到,我看她全身都腫了!”丘爾卡說。

“你可憐她嗎?”我問維亞希爾。

“那還用問嗎?她可是我的好媽媽??”維亞希爾說。雖然我

們知道他母親常常打他,但我們又都相信她是個好人!

有時候老天爺忘了眷顧我們,我們就聽丘爾卡的提議,每個人

湊一戈比給維亞希爾的母親買酒,要不然他會挨揍的。

維亞希爾特別羨慕我和丘爾卡,因為我們識字。有時,他會揪

著尖耳朵,小心翼翼地對我們說:“埋了我的莫爾多瓦女人之後,

我也去上學,我給老師趴在地上磕頭,求他收下我。學成之後,我

就去找主教,請他收留我做園丁,要不,就幹脆去找沙皇??”

春天,莫爾多瓦的女人真的死了。

丘爾卡對維亞希爾說:“到我家來吧,我媽媽會教你認

字??”沒過多久,維亞希爾就高昂著頭,念起招牌來:“食品貨

雜店??”

“是‘食品雜貨店’,真是笨家夥!”丘爾卡說。

“嗨,我隻是把字母念顛倒了!”

“那樣就錯了!”

“哦,你看,字母活蹦亂跳的,它們喜歡被別人念!”

維亞希爾酷愛山川樹木、花鳥草木,這讓我們覺得又好笑又驚

訝。要是我們之中的某個人坐在了小草上,維亞希爾就會說:“不

要糟踏草啊,坐沙地上不也一樣嗎?”

誰也不敢當著他的麵去折一枝白柳,否則,他一定會聳聳肩

膀:“見鬼,你們在幹什麼?”

星期天是我們的遊戲日:每到傍晚,一群韃靼搬運工就會疲憊

地從西伯利亞碼頭回家,他們很準時地路過我們埋伏的十字路口,

接著,一堆扔草鞋飛向他們。起初,他們對我們又追又罵,可是後

來他們也和我們一起玩兒起來,事先準備些草鞋,有時還偷走我們

的武器,我們被弄得很狼狽,就大聲抗議:“這還怎麼玩兒呀?”

最後,他們把草鞋分一半給我們,戰鬥就又開始了。一般是他們

守,我們攻。我們一遍高聲叫一邊圍著他們轉,向他們扔草鞋,如

果我們這邊有誰被草鞋絆倒了,他們也像我們一樣歡叫,笑得可開

心了。

這個遊戲要玩兒好長時間,漸漸地,四周圍滿了小市民,韃靼

搬運工為了維護他們的體麵,照例要抱怨一陣子。戰鬥結束後,他

們常請我們去吃馬肉,還有奶油核桃點心和濃茶。這些人高馬大的

人身上有一種很容易讓兒童親近的東西,他們絲毫沒有惡意的真誠

和無私的互助,都深深地吸引著我們。

他們之中,那個歪鼻子的卡西莫夫人,有著無人可及的、神話

般的力量!

有一回,他把一個27普特重的大鍾搬上了岸,他大喊著:

“噢,噢!有的話語閑扯淡,有的話語賺小錢,有的話語金

不換!”

還有一次,他用一隻手輕鬆地舉起了維亞希爾,說:“來,上

天嘍!”

倘若天氣實在太壞,我們就聚在雅茲的父親用來看墳的小屋

中。這位父親長得很醜,髒兮兮地誰都不願靠近。他總是快活地眯

著眼說:“上帝保佑,別失眠就好!”

我們帶來3佐洛特尼克 ① 的茶、1/8俄磅糖、幾塊麵包,還給雅

茲的父親帶去半瓶伏特加,這是必備的。

“聽說了嗎,後天特魯索夫家辦‘四十天忌辰’ ② ,有盛大的

宴會,咱們去那兒肯定能好好地吃上一頓,怎麼樣?”

“他們家的廚娘看得嚴著呢。”無所不知的丘爾卡提醒道。

維亞希爾看著窗外的墳場,說:“不久又可以到森林裏去了,

這真是太好了!”

雅茲什麼也沒說,自顧自地把他從垃圾堆裏撿來的木馬、碎

銅片、扣子、缺腿馬拿出來讓我們看。雅茲的父親喝了他那份酒之

後,就爬到炕爐上,用貓頭鷹似的眼神盯著我們說:“喂,你們怎

①俄羅斯舊用重量單位,1佐洛特尼克約合4.26克。

②俄羅斯某些地方有風俗,人死40天後為追悼亡魂的日子,要舉辦祭典。

麼不死呢?你們這些小偷,早就不是孩子了!上帝保佑,別失眠

就好!”

維亞希爾反駁著:“我們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那麼,就是賊娃了??”

就這樣,雅茲的父親哆嗦個不停,當我們表現出厭惡時,丘爾

卡就紅著臉,憋足了勁罵上一句:“夠了,廢物!”

因為他的話題盡是病人和死亡之類的事,而且他還故意逗弄我

們:“喂,小子們,害怕了嗎?聽著,有個胖子就快要死了!嘿,

不過要過好一陣才能爛掉!”

我們讓他住嘴,可是他還是無賴地喋喋不休:“你們也都得

死??”

“死了又如何,死後可以做天使??”維亞希爾說。

“就你們?哈哈,還想當天使?!”他笑得都要掉眼淚了,接

著,仍舊不停地講著死人的事:“啊,三天前這裏埋了個女人,我

知道她的事,我給你們好好講講??”

他總愛用一些汙言穢語來講女人,不過,他那種懸疑的意味勾

得我們入迷地聽著。

“別人問她:‘到底是誰放的火?’她說:‘我放的!’唉,

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呀!上帝保佑,別失眠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