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爺心火熾盛,臉上卻樂嗬著,“好啊,這回本老爺倒要親耳去聽一聽,那個人還能給本老爺編出什麼荒唐事來!賣茶的,帶路吧!”
揣著好奇心想去瞧熱鬧的人不少,轎子後頭綴了一大串,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鎮門,直奔鎮外十裏坡。
一捧土疙瘩似的矮坡上,稀稀疏疏長了幾叢草,光禿禿的坡頂隻有一株歪脖子的樹,樹枝上垂著幾片泛黃的葉子,兩隻麻雀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拌著嘴。
十裏坡上不見半片屋瓦,遠遠望去,隻見一輛馬車孤零零地停在坡頂那株老樹旁。賈老爺的轎子一顛一顛地上了坡,與那輛馬車挨得近些了,眾人才驚奇地發現眼前這輛馬車車身有些怪異,窄窄高高的,外頭裹了一層藏青色的帳子,露在帳外的車子頂篷覆著一層紅絨,紅豔豔的色彩與花轎的頂子有幾分相似,本是火紅色的門簾子上濺染了斑駁汙泥,整個泛了舊,兩隻車輪子也磨損得厲害,讓人一瞧便知這輛馬車準是迎著風塵趕了不少路。
茶販子一個箭步躥上去,敲門似的敲敲車框兒,往車廂裏頭喊了話:“有人在嗎?”
馬車裏頭靜悄悄的,一縷清風悠悠旋過,車門簾微微晃動。
茶販子又喊了幾聲,車廂內始終沒有一丁點動靜,心中一急,他索性伸手去掀車門簾,五根手指頭剛剛沾到門簾上,車廂內突然飄出一聲輕歎,一個溫溫綿綿的聲音響起:“賣茶的,你若要聽故事,一人前來即可,為何偏偏帶了這麼多人來?”
眾人聽得車廂裏的人語,不由地暗暗吃驚:車廂裏的人居然是個女子,那語聲輕輕柔柔,仿佛透著柔嫩花瓣的醉人芳香。
五根手指頭僵凝在門簾上,茶販子結巴著:“他、他們也是來聽姑娘講、講故事的。”
“哦?”車廂內的人兒似乎笑了,“真人麵前不說假話!小女子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當著賈老爺的麵胡亂編故事啊!”坐在轎子裏的賈老爺從聽到這個女子的聲音起,圓圓的臉上就有了一絲驚奇,此刻這女子居然知道來的是他本人,居然還四平八穩地坐在馬車裏,柔柔含笑的語聲沒有一絲驚慌懼怕,他驚奇之餘也有了幾分困惑,“姑娘似乎認得本老爺?”
“普天下隻有一個人生來就是一張笑臉,如此顯而易見的特征,小女子自然銘記於心。”隔著一層門簾,車廂裏的女子似乎仍能清晰地看到賈老爺那張圓圓笑臉。
“如此說來,這幾日朔方鎮上漫天謠言的始作俑者,果真就是姑娘嘍?”
“不錯!”答得幹脆利落,當真是敢做敢當。
賈老爺臉上的肉顫了幾下,笑道:“姑娘做這損人不利己的事,總該有個理由吧?”
“小女子所謠傳的這檔子事,雖未發生在賈老爺的身上,卻實實在在發生在另一位苦主的身上,賈老爺應該有所耳聞吧?”
“本老爺素未耳聞。”
“閣下真是貴人多忘事,小女子與你提個人,杏花酒家的老東家杜順,你可認得?”
賈老爺的眼睛微微眨動一下,卻不答話。
車廂內的女子自顧自往下說:“前陣子,杜老東家在貴人莊名下一家賭坊輸了家財,杏花酒家在一夜之間易了主,他一時想不開,一大把歲數的人了,半夜裏竟瘋瘋癲癲跑到山上自縊而亡!”
“這個杜順當真糊塗得很。”賈老爺臉上自然還是帶著笑的,旁人的死活,他聽了根本不痛不癢。
“不錯,他是糊塗!旁人設個局,他兩眼一抹黑,愣是往裏跳。當日硬拉著他去賭坊的那個友人據說是賈老爺的賬房師爺?”車廂內的女子語聲悠悠,不急不徐,卻一針見血,“賈老爺經商的手腕果真高明得很!如今杏花酒家已歸入貴人莊名下,你得了好處,總得給杜家的妻兒老小留條生路吧?杜順有個兒子,擅長釀酒、品酒,前些日子他到你府上想討個差事養家糊口,你怎就把他趕了出來?”
“哦?有這檔子事?”賈老爺似乎非常吃驚。
垂手侍立在轎外的一名家丁忙道:“稟老爺,前些日子的確有個醉醺醺的酒鬼來老爺莊前撒潑鬧事,小人擅自做主將他趕了出去。”
“撒潑鬧事?”車廂內的女子聽來好笑,“他這個人平日裏落落寡言,與人拌個嘴都不會,何況他是去你府上謀差事的,自然得好言好語賠個笑臉!他父親是被你的師爺慫恿著入了賭坊,不僅敗光家財,連性命也搭上了,如今當兒子的來你這兒討個生路,卻被府上的家丁掄著棍棒驅趕出來,這事兒,貴府做得未免太過火了吧?”
賈老爺本是親自來質問散播謠言的人,不料反被這小女子當場發難,杏花酒家確實歸入了貴人莊名下,這事兒是賴不掉的。聽到轎子後頭瞧熱鬧的那班子人嗡嗡議論開了,賈老爺眼神微閃,嘿嘿一笑,“婦道人家怎懂得生意場內本就是弱肉強食,自個若沒本事,尋死覓活又怨得了誰?杜家妻兒真要是受了什麼委屈,讓他們親自來當著本老爺的麵說個明明白白,本老爺自有定奪,何勞姑娘費心?”
“小女子正是杜家人!”車廂內的女子幽幽一歎,“前些日子被貴人莊拒之門外的杜家獨子,正是小女子的夫婿!夫家突遭變故,小女子與夫婿已無容身之處,隻能暫且棲身於這輛破舊的馬車內,日日食不果腹……”
“可憐啊!”一片唏噓聲響起,看著土坡上孤零零停著的這輛簡陋馬車,眾人不禁萬分同情。
“小女子的夫婿在貴人莊謀不到差事,意誌更加消沉,日日借酒消愁,小女子心中悲痛無處可泄,因而將老丈人一番遭遇冠在賈老爺頭上,讓賈老爺也切身體會一下一個交友不慎敗光了家財、走投無路的人自縊後,旁人又是怎樣恥笑他的。”
這個女子語聲依舊溫溫綿綿,賈老爺聽了,半晌做不得聲。
“杜家人的話已說得明明白白了,敢問賈老爺心中可有定奪?”
賈老爺確實把她話裏頭的意思給聽明白了,這個女子煞費苦心地讓人在鎮子裏傳了損人名聲的謠言,引得他親自前來,不就是為了給自個夫家吐一回苦水,替那吃了閉門羹的夫婿討個說法嗎!今兒這麼多人在場,他若與個弱小女子爭理兒,豈不讓人笑話?他畢竟是久經風浪的大人物了,心眼油滑得很,當即端著和善的笑臉,打個哈哈:“杜家獨子來貴人莊求職一事,本老爺未見下人來報,因而有所疏忽,他若再來,本老爺斷然不會將他拒之門外。”
“如此說來,你是答應為我夫婿安排一個差事了?”車內女子仍不放心,“我夫婿本是富家子弟,賈老爺若是隨便丟個苦差事給他,或者隻讓他在鎮上的客棧、飯莊當個跑腿的,隻怕……”
賈老爺擺擺手,笑道:“本老爺那裏正缺個品酒師傅,他若來了,本老爺絕不會虧待了他。”他既要自恃身份,在個女子麵前氣度自然得大些。
車內女子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既然賈老爺親口允諾了,擇日不如撞日,今兒你就帶我夫婿走吧!”
賈老爺略含敷衍的笑容一僵,“你夫婿也在馬車裏?”
“你往左邊看,樹下躺著的那一位便是。”
眾人這才發現那株歪脖子樹下果真臥著一個人,一身灰色粗布衣衫,蓬頭垢麵,幾乎與坡上土色融為一體,極難引人注目。有人湊上去一看,嚷嚷道:“這人一身酒氣,醉得不省人事哪!”
賈老爺瞄了瞄樹下躺的人,見那醉鬼一身落魄樣,他微微皺了眉。車內的女子偏偏在此時柔聲問道:“賈老爺乃成名之人,想必是一言九鼎,說過的話必定不會反悔吧?”
話已出口,此刻反悔,麵子豈不是掛不住?賈老爺既然會為謠言中傷一事親自來這十裏坡,不難看出他是極要麵子、顧及名聲的,當著眾人的麵,他心中縱有一百個不樂意,也絕不能食言失信於人。無奈揮一揮手,示意家丁將那醉鬼抬了來,他起身讓了轎子,酒氣醺天的醉鬼便舒舒服服躺進了賈老爺的八抬大轎裏。
車內的女子莞爾一笑,“小女子今日才知賈老爺實是個沒脾氣的老好人,笑容和氣,言出必行!小女子先前心懷成見,多有得罪,賈老爺大人大量,可不要與小女子計較。”
“哪裏哪裏!”賈老爺心裏頭不痛快,臉上是看不出來的。
眾人見他此番善舉,紛紛點頭稱讚。賈老爺隻覺耳邊一片嗡嗡聲,頭也大了,這班閑人實是礙事!他避開人群,走到馬車前,目光直欲穿透簾子將車裏頭的人看個清楚明白,“你夫婿有了差事,你又有何打算?要不要一同來本老爺府中?”
“小女子須回一趟娘家。”車內女子始終不願露麵,隔著一層門簾,柔柔傳出話來,“小女子的夫婿平日裏貪杯慣了,往後若是不小心誤了府上的差事,您多擔待!”
“放心!有本老爺親自調教他,準誤不了事!”賈老爺往車門靠近些,“夫人可否出來,讓本老爺一睹芳容?”
“小女子未經梳妝,容顏憔悴,實在羞於見人!賈老爺若要走,小女子也不便相送!”此間事了,車內女子婉言謝客。
“夫人不必相送,你夫婿已在本老爺這裏,咱們遲早還會再見麵的,不是嗎?”賈老爺一笑,笑容有些古怪,見車內的人不做聲了,他轉身便走,圓圓胖胖的身子走起路來,步態居然輕快得很,一眨眼,他便走到轎子前麵去了。
堂堂貴人莊賈老爺今兒沒討著說法,反而落個陪轎走路的份,他自個兒也覺著好笑,一麵走,一麵還搖頭發笑:好個“杜家人”!
八抬大轎尾隨著賈老爺一顛一顛地下了坡。待那群人走遠了,依舊停在坡頂的那輛馬車,門簾子突然掀開,一個身穿緗素裙裳的女子自車廂內走了出來,蓮步輕盈,身姿嫋娜,不染鉛華的素淨容顏上眉如新月、眸似墨玉,左眸下一點淚痣,楚楚動人。
一襲鵝黃柳裙融在淡金色的陽光裏,被風微微吹動的發絲迷蒙了她的眼,碎碎的目光追著遠去的那頂轎子,眸中流瀉著絲絲牽念。這個女子,這個容貌清雅、氣質婉約的女子,正是朱雀宮宮主情夢!
奇怪,她何故謊稱自己為杜家人?
“賈老爺,賈人……”遙望遠處晃動的圓圓身影,情夢喃喃自語,“這個人當真什麼都假!”
獨自在坡頂佇立良久,直到那班人走得杳然無蹤,緗素雲袖迎風一旋,袖口寒芒倏掠,“喀嚓”一聲,袖中劍已將套在馬脖子上的車軛斬斷,情夢飛身上馬,揚鞭,“劈啪”聲中,駿馬衝著下坡的路徑筆直掠去。
日當午,一頂八抬大轎穿過朔方小鎮的南門,往北行進,與鎮子南麵的貴人莊截然相反的方向,這一行十人竟是衝著“天城”去的。
天城,寓意“得天獨厚”,所在地勢險要,四麵環山,城在凹入的盆地之中,易守難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