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羽箭插在竇猗房後背上,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受的傷,奔波了兩三個時辰,劉恒沒有聽到她一聲呻吟,伸手小心翼翼地碰觸,溫熱、殷紅的液體順著他的指尖滴下來。
劉恒臉色刷地慘白,顧不得男女之防,抱著她甩蹬離鞍跳下馬,然後解開黑色緊身衣檢查她的傷口,白皙光潔的後背上,箭杆插入的並不很深,可能是在疾馳中射來,力度不夠的緣故,隻不過,經過馬背上長時間的顛簸,流了很多血。
劉恒看得心驚肉跳,他隨身帶著傷藥,在傷口周圍撒了一些,然後用短劍小心翼翼起出羽箭,已經暈過去的竇猗房痛得渾身一顫,呻吟著睜開眼睛。
“沒事,很快就沒事了。”劉恒柔聲說著,點了傷口周圍的幾處穴道,鮮血仍然不停地流淌,他把剩下的藥末全部撒上,脫下自己的上衣撕成布條,牢牢縛緊她的傷處。
布條很快被浸透,滴滴答答落在黃土路上,暈染成黑褐色,煞是怵目驚心。竇猗房臉色慘白,微笑著說:“沒用的,我的血都快流幹了,你放我在這裏吧。”
劉恒用力搖著頭,單臂緊緊抱住她,重新躍上馬背,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說會帶你去代郡,就一定會帶你去。”
“代郡有什麼好?我完全不喜歡啊,聽說常常鬧水患,還有強胡不時越境騷擾,”竇猗房累極了似的閉上眼睛,臉頰異樣的潮紅,喃喃說道:“不過,你那年送我的棗子倒是很甜。”
劉恒一手攬著她,另一手收緊馬韁繩,隻能俯身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觸她的額頭,燒紅的烙鐵似的滾燙,他又驚又怕,拉著馬韁繩的手都在發抖,麵上卻不露聲色地溫聲說:“你喜歡就好,到時候脆棗熟了,我帶你去摘。”
“你是代王殿下、皇親貴胄,難道還能不顧身份,自己去摘棗子?”竇猗房不信。
“怎麼不能?上次送你的每一顆都是我親手摘的。”劉恒脫口而出,待到發覺失言,已經收不回來了。
竇猗房驀地睜開雙眼,兩個人視線在空中一碰,都不由自主地扭過頭去,同時紅了臉。竇猗房心波蕩漾,覺得從未有過的歡喜欣悅,唇角上揚,好久才低噥出一句:“你真是傻,也不怕人笑話,居然做那樣的事。”
劉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我為你做什麼,心裏都是歡喜的。”
竇猗房從來沒想過,他居然會說出這樣濃情蜜意的話來,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蝦子,埋入他臂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剛剛經曆過那麼悲慘可怕的事情,此時此刻,兩個人卻不約而同地覺得,這一刻真的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揚起煙塵滾滾,正是盛夏時節,驕陽似火,空氣中一絲風都沒有,枝頭灰色的小鳥有氣沒力的偶爾咕嘰幾聲,暗綠的樹葉垂頭喪氣地耷拉著腦袋。
竇猗房卻漸漸覺得陣陣寒冷,涼意從四肢百骸絲絲縷縷滲出來,無論是炎炎烈日還是悶熱的燥風都沒有辦法抵禦那寒冷。她舔舔幹燥的嘴唇,把自己蜷縮成一團,緊緊偎在劉恒懷中,竭力想要汲取他更多的溫度,“我好冷。”她低喃。
“因為你在發燒,”劉恒把她擁緊些,溫聲軟語地安慰,“很快就沒事了。”
“嗯。”竇猗房輕聲應著。
劉恒低頭打量她一眼,臉頰病態的殷紅,小臉皺成一團,從未見過她這麼孱弱的樣子,心痛得都要揪起來,隻能不停地在她耳邊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你的確不會喜歡代郡,晉陽風沙很大,一年中有大半年都看不到太陽,天空總是灰蒙蒙的,讓人隻是看著,心情就會很鬱悶。還有那裏的水,打上來要放上好幾個時辰才能喝,饒是如此,喝在口中仍然澀澀的。你若是不喜歡晉陽,我送你去閩州吧,那是燕王的地界,四季溫暖如春……”
竇猗房昏昏沉沉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茫然地搖頭,“我不去,你在哪裏,我就跟你去哪裏,這輩子你都別想把我扔了……”
劉恒驀地僵住,眼睛一霎也不霎地看著她,眼神漸漸熱了起來,灼熱滾燙勝過天上的驕陽。
傍晚時分,終於到了濱州地界,擔心後麵還有追兵,兩個人不敢進城投宿,在半山坡找了片臨近水源的空地。
劉恒頗有野外露宿的經驗,弄些枯葉蒲草鋪在地上,然後把竇猗房安置在上麵,又在四周生起火堆恫嚇猛獸。
他隨身帶著幹糧,先打了水喂竇猗房吃東西。竇猗房的傷口已經止住血,燒也漸漸退了,神情卻越發的萎靡不振,吃了幾口,就癟著嘴搖頭,“我吃不下。”
“不行,你流了那麼多血,不補充體力怎麼成?”劉恒眉頭打成結,想了想說,“你先躺一會兒,我去抓幾條魚。”
“你會抓魚?”竇猗房有點意外。
“不會,”劉恒幹脆地說,“什麼事都有第一次。”
他走後沒多久,竇猗房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依稀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時候,竇猗房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最快樂的事情,就是每天躲在禦花園裏和劉盈調皮胡鬧。
那時候的天很藍,水很清,禦花園裏的錦鯉在陽光下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耀眼的漂亮。
竇猗房的手很巧,一根普通的青草到了她手裏,七纏八繞就變成螞蚱、蜻蜓、蝴蝶……有時候還會很淘氣地編個柳條框戴在劉盈頭上,把禦花園裏那些聽說很名貴、很罕見的花折下來,插在上麵,弄得劉盈像個女孩子。
劉盈小時候脾氣就很溫和,任憑她怎麼胡鬧,從來都不會生氣。
細想想,那段時光,實在是她生命中最幸福、最無憂無慮的日子,即使在睡夢中,回想起來也覺得很開心。
沉睡的竇猗房咧開了嘴角。
……記不得是多久前的事了,有一天,她和劉盈在草地上玩著玩著就躺在上麵睡著了,忽然覺得耳朵癢癢的,好像有螞蟻在上麵爬,她睜開眼睛,麵前一張放大的臉,琉璃似的眼珠,漂亮的小臉粉嫩嫩的,歪著頭,很好奇地打量著她。
竇猗房眨眨眼睛,認出他是劉盈說的那個弟弟劉恒,於是衝他笑了一下。
劉恒反而像受驚的兔子,轉身飛快地跑掉了……
那麼小的一件事,竇猗房幾乎已經忘記了,原來,在很久很久以前,腦海中就有關於他的記憶……
朦朦朧朧中,耳邊不停有個聒噪的聲音在響著:“猗房!醒醒!猗房……”
有人在輕輕推搡她的肩頭,竇猗房不耐煩地揮手推開,咕嚕了一句:“討厭,人家好困。”
“猗房,魚烤好啦,很香的哦。”劉恒難得用著輕鬆調笑的語氣。
竇猗房憤懣地睜開眼睛,看到劉恒放大的臉,還有他眼中盈盈的笑意,用力地眨了眨,幾疑還在夢中。
“醒啦?”劉恒半扶起她。
想起剛才的夢,竇猗房紅著臉笑了。她的笑容很燦爛,猶如春風化雨般的溫暖純淨。劉恒看在眼裏,心髒好像急行軍的鼓點,砰砰砰咚咚咚響個不停,害怕她看出自己的失態,連忙掩飾地垂下頭,輕輕扶她靠在自己身上,“我喂你吧。”
“我自己能吃。”後背傳來的溫熱觸感令竇猗房體溫迅速飆升,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皮膚現在都能烤熟雞蛋了。
“你受了傷,不能亂動,免得迸裂傷口,又要流血。”劉恒溫聲說著,擇了一塊魚肉放進她嘴裏,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有點焦了,剛才烤魚的時候,我一不小心打了個盹兒。”
竇猗房睫毛顫了顫,她知道,他一定是疲累到極點,日夜兼程地從代郡趕到長安,經曆了血雨腥風的一夜,又帶著自己騎了一整天的馬。
他看起來狀況那麼糟糕,臉色又憔悴又蒼白,卻始終溫溫地笑著,無微不至地照顧著她,她都無法想象,他是怎麼支撐的。
嘴裏的魚肉頓時如鯁在喉、難以下咽,雖然的確有點苦苦的,她卻覺得,這輩子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東西,也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這樣的感動和心疼。
劉恒的確不大會抓魚,左臂又受了傷,那條小河的魚也不多,還都很瘦,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抓住三條巴掌大的,竇猗房不一會兒就吃完了。
“盡量撐著多吃點,”劉恒把饅頭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喂她,“你流了那麼多血呢,等到了代郡你想吃什麼,我都叫人給你弄。”
竇猗房不忍違逆他的好意,勉強又吃了幾口,終於苦著臉說:“我實在吃不下了。”她打了個哈欠,像慵懶的貓一樣伸了個懶腰,卻痛得齜牙咧嘴,眼睛眉毛皺成一團,掙到傷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