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蒼涼如水,案幾上的宮燈彌散著淡白的光暈。
劉恒躺在床上,麵色清冷如月。
旁邊靠椅上的薄姬淺啜一口茶水,慢慢說道:“有些話,就算是你不愛聽,我也得說。”
“如果是關於猗房的事,我心中有數,母親就不用說了。”劉恒淡淡地說。
“你有什麼數?你被那個狐狸精迷得都不知道自己是誰!”薄姬怒叱,“竇猗房自幼和劉盈一起長大,深受呂雉寵愛,如果說她會背棄他們母子死心塌地跟著你,打死我也不會相信!”
劉恒支起身子,牽動傷口,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慢慢說:“我信她。”
“你信她?”薄姬冷笑,“如意已經死了,你說呂雉的下一個目標是誰?難道她會放過你?”
劉恒默然,眉頭皺得更緊。
薄姬和緩了語氣:“你是我兒子,就算是我們兩個再不對盤,這輩子生死榮辱都注定是在一起的,母親絕對不會害你。今天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呂雉一直沒有下手,是因為她畏懼代郡兵強馬壯,不清楚你的底細,你熟讀兵法,一定知道什麼是苦肉計,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
她歎息著走了出去。
劉恒慢慢俯下身子,把頭埋在蠶絲被上,這麼多年,他走到哪裏都帶著這床被子,夜夜都感受著它的溫暖。
他淡淡地笑了,就算是苦肉計也沒有關係,隻要是你,對我做什麼都沒有關係。
竇猗房倚坐在床上,眼睛盯著頭頂的琉璃流蘇,目光卻像落在千裏之外般的空洞茫然。經過數天精心調理,她的傷已經好得七七八八,卻每天都躲在房裏,抱著枕頭想心事。
“咚咚咚……”響起輕輕的叩門聲。
竇猗房半晌才反應過來,“請進。”
胡太醫慢吞吞地走進來,坐在床邊的小幾上,慈眉善目地含笑道:“竇姑娘今天氣色不大好啊。”
竇猗房伸出手腕讓他把脈,兩個人以前在未央宮中常見麵,而今在距離京城數千裏之外重逢,彼此都覺得有幾分親切。
胡太醫號完脈,撚著胡子點頭,“到底是年輕人,傷得即使重些,很快就能將養過來,竇姑娘已經沒有大礙了。”
竇猗房放下袖子,問道:“代王殿下呢?他怎麼樣了?”
“代王?”胡太醫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滯住,半晌慢慢地說道:“殿下身子骨一向硬朗,該好的自然都好得差不多了。”
竇猗房驀地抬起眼睛,瞪得溜圓,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那不該好的是什麼?”
胡太醫默然不語。
“說!怎麼回事?”竇猗房咬牙切齒地看著他。
“不能說。”胡太醫搖頭。
“胡太醫!”竇猗房聲音裏夾雜了怒意。
“殿下吩咐,不能告訴任何人,不過……”他又拉長了調子,聽得竇猗房直磨牙,“如果是竇姑娘的話,或許讓你知道,還能幫著想點辦法。”
“你再不說出來,信不信我把你的胡子一根根拔光?”竇猗房恨聲說。
胡太醫眼裏反而有了笑意,嘖嘖,“跟小時候一樣,喜歡嚇唬人,卻每次都下不了手。”
“你!”竇猗房氣結。
“好,我便告訴你吧,殿下左臂被砍了兩刀,都深及入骨,這一路上,連基本的包紮都沒有,恐怕是保不住了。”
竇猗房微張的唇一陣顫抖,好一會兒才問出來:“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左臂,那個人明明用左臂抱了自己一路,甚至喂自己吃過飯。
胡太醫知道她在想什麼,歎了口氣,“老朽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撐住的,現在已經化膿感染,再弄不來血燕斷續膏,恐怕隻剩斷臂一條路。”
“血燕斷續膏?”竇猗房眼睛一亮。
“是啊,那個是續骨生筋的聖品,薄國相派了幾次人去,無奈未央宮中現在戒備森嚴,血燕斷續膏又收藏得甚為隱秘,不但沒有拿到,反而害死了好幾條人命。”
竇猗房沉默了一陣子,“你叫他不要忙了,那個血燕斷續膏我去拿。”
胡太醫微笑著點頭,“竇姑娘出馬,成功機會自然大些,隻是殿下的傷口已經潰爛感染,如果七天之內拿不回來,便是有血燕斷續膏也沒用了。”
“七天……”竇猗房喃喃,“你放心,我一定趕回來。”
竇猗房是在第三天傍晚抵達京城的,她沒有回辟陽侯府,而是找了家客棧住下。
夜入三更,她換上夜行服,按照熟悉的路徑悄悄潛入未央宮。
大概因為最近總是有人夜闖皇宮,巡邏的侍衛增加了很多,竇猗房小心翼翼避開侍衛,來到太後的鸞鳳閣。
從虛掩的門進去,淡淡的月光灑在室內,厚厚的床幔低垂,裏麵的人應該已經睡熟了。
竇猗房躡手躡腳走到梳妝台前,打開最下麵的格子,摸到一個小小的瓷瓶,她忍不住微笑了一下。
“哀家等了你好些天,你終於來了。”床上突然響起聲音。
竇猗房慢慢轉過頭,呂雉坐在床上,正氣定神閑地看著她。
“太後,您早就料到我會來,”竇猗房微笑著揚揚手中的瓷瓶,“所以早就給我準備好了。”
“如果藥是給你自己用的,你帶走自然沒有關係,如果是給別人的,你今天就別想離開未央宮。”呂雉淡淡地說,“這外麵不多不少也就包圍了三千禁衛軍,哀家疼愛了你這麼多年,也不想眼睜睜看你變成刺蝟。”
“猗房自然知道太後鍾愛猗房,又怎麼舍得把猗房變成刺蝟呢?這藥自然是猗房要用的。”
呂雉臉上寫滿了不信。
竇猗房走到她麵前,撩起袖子,隻見胳膊上纏著厚重的紗布,還是滲出了血。
“看樣子傷得不輕嘛。”呂雉說著,突然抬手掐住她傷處。
竇猗房悶哼一聲,額頭頓時冒出冷汗,新鮮的血液滲了出來。
“骨頭果然是斷了,”呂雉放開手,若無其事地說,“你拿走血燕斷續膏不要緊,不過,哀家有個條件。”
“太後有命,猗房豈敢不從?但請吩咐。”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劉恒是個人才,這幾年居然能把代郡打理得兵強馬壯,如果有一天,他倒戈相向,盈兒決計不是他的敵手。”
竇猗房沒有做聲。
她又說道:“哀家要你做的很簡單,隻要把代郡的兵馬布防圖給哀家拿來。”
“太後不會是想掀起戰端吧?”竇猗房挑眉。
“猗房,現在國家未穩,強胡和趙越都虎視眈眈,你以為哀家會做那麼愚蠢的事情嗎?”呂雉搖頭嗤笑。
“我知道太後不會,那太後要代郡的兵馬布防圖做什麼?”
“猗房,所以說你還是曆練不夠啊,不明白什麼叫未雨綢繆嗎?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哀家不會動劉恒,因為還要他抵禦強胡,但是,如果他狼子野心,覬覦帝位,哀家就絕對不會縱容他。”
“代王並不是那樣的人。”
“他不是,你就更加不用有顧慮,隻要把布防圖給哀家拿回來,哀家對他自然就放心了。”
竇猗房想了想,“好,我答應太後。”
“哀家知道你一定會答應的,”呂雉微微一笑,“你為的不是哀家,而是為了盈兒,你也知道,如果盈兒被趕下皇位會是什麼下場。”
竇猗房默然,似乎承認了她說的話。
出了玄武門,就看到一人一騎昂然立在城門外,赫然是南宮奇。
“你怎麼在這裏?”竇猗房訝然。
南宮奇伸出手來,掌心放著一個瓷瓶,跟她懷裏揣著的一模一樣。
“血燕斷續膏?”她明知故問。
南宮奇點頭,麵色不鬱,“你跟太後要的那個,不是給自己用的吧?”
竇猗房赧然一笑。
南宮奇看著她,悵然道:“你還記得嗎?當年在綺夢樓,我和彭攸同時遇見的你。那時候,我是彭家的鐵血十三鷹,很多人都說我背主求榮,其實我沒有……”
“我知道,”竇猗房打斷他的話,“你本來就是太後派到彭越身邊的探子。”
南宮奇隻驚訝了一下下,又說道:“我雖然是太後派去監視彭越的,但是他謀反的事並不是我舉報的,我也沒有害過彭攸。”他抬眼看著竇猗房,輕聲問:“你知不知道是為什麼?”
竇猗房露出遲疑的神色。
“為了你,”南宮奇低聲道,“因為我明白,如果我傷害了彭攸,你永遠都不會原諒我。彭攸死時,我一方麵覺得惋惜,另一方麵卻又覺得很高興,這樣我才有機會接近你,”他挺直脊背,看著天邊隱隱泛起的灰白,喃喃說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也可以的吧?彭攸為你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做到。他能夠打動你,我也可以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你和彭攸之間從來都不是愛。”
竇猗房剛要張口反駁,他又說道:“直到代王出現,我才知道,你根本不愛彭攸。愛一個人是絕對不會計較他為你做了什麼,而是拚命地想為他做什麼,就像你對代王……”
竇猗房思忖著,下意識地咬了咬唇。
“不論他做什麼,你都會毫不猶豫地支持他,幫他,甚至根本不會過問理由,我知道你雖然不喜歡辟陽侯,但是對他的尊敬還是有的,你從來不肯欺騙他,隻有為了代王,你才不惜背棄自己的父親。”
竇猗房完全說不出話來。
南宮奇舒出口氣,半晌歎道:“來吧,我先給你敷藥,然後送你去代郡。”
“你跟我一起走?”竇猗房看著他。
“我偷了血燕斷續膏,你以為還能回皇宮嗎?”南宮奇瞪她。
竇猗房啞然,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南宮奇搖搖頭,掉轉馬頭。
天際,一抹霞光穿破雲層,直射大地。
一路上換了三次馬,終於在第七日淩晨趕回晉陽。
胡太醫拿著血燕斷續膏,仔細看了又看,歡喜地說:“真的是血燕斷續膏,這回殿下有救了。”
竇猗房鬆了一口氣,軟軟地就要倒下,南宮奇連忙攙起她,皺眉,“你幾天沒睡了?”
竇猗房隻是笑。
“快去睡覺。”南宮奇怒道。
竇猗房難得好脾氣地答應了。
她七天來隻囫圇歇息過幾次,想到劉恒的傷勢就心急如焚,哪裏肯睡,這下放鬆精神,回到房間不一會兒,果然就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朦朧朧聽到似乎有人在爭吵。
“……哀家早就知道竇猗房是呂雉的走狗……”
這句話聽得格外分明,竇猗房一下子醒了,下了床推開門,就見薄姬和南宮奇站在外麵,都是臉紅脖子粗的樣子。
“出什麼事了?”她驚訝地問。
薄姬滿頭青絲竟然一夜間白了數根,淩亂得令人詫異,眼睛紅腫得不成樣子,看見她,踏前一步,想也不想便揮手,“啪”的一聲打在竇猗房臉上。
竇猗房被打得懵了,身子晃了晃,臉上慢慢浮出五個清晰的紅指印。
“你敢打她!”南宮奇暴怒地揮拳就向薄姬撲過去。
竇猗房連忙擋在他前麵,叫道:“阿奇!你冷靜點!”
南宮奇臉色鐵青,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雙拳攥得咯咯作響。
竇猗房警告地瞪了他一會兒,又轉身對薄姬躬身賠笑道:“不知猗房有什麼地方開罪了夫人?還請夫人明示。”
南宮奇怔怔地看著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嘴裏酸酸苦苦直冒泡泡,他認識竇猗房多年,什麼時候看到心高氣傲的竇公子這麼低三下四的樣子?連麵對那個心狠手辣、隻手遮天的呂後都常擺架子,更何況是別人,隻因為薄姬是劉恒的母親,她就心甘情願這樣委屈自己嗎?
薄姬啞著嗓音指著竇猗房怒叫:“你,你為什麼要置恒兒於死地?”
竇猗房被她的責問驚呆了,“我、我要置殿下於死地?”
“你還裝糊塗!”薄姬怒不可遏,又要衝上來打她,被南宮奇擋住。
“到底出了什麼事?”竇猗房沉著臉,轉身問阿奇。
阿奇垂著頭。
“你快說呀!”竇猗房急得直跳腳。
“你帶回來的血燕斷續膏……”
“怎麼啦?”竇猗房心髒一下子懸起來,顫聲問,“是假的?”
南宮奇搖搖頭,“不,是真的,隻不過……”
“那是什麼問題?”竇猗房恨不得撬開他嘴巴。
“什麼問題?”旁邊的薄姬冷笑,“沒有血燕斷續膏,恒兒頂多失去一條胳膊,用了你的血燕斷續膏,卻會送了命,你跟呂雉打得好如意算盤!”
竇猗房身子一陣戰栗,晃了晃幾乎跌倒,慘白著臉,“阿奇!”斷斷續續道,“你說……你說……怎麼回事?”
南宮奇遲疑著說道:“那個血燕斷續膏裏加了另外一種東西。”
“是毒藥嗎?”竇猗房攥緊拳頭,搖搖頭,“不會的,如果是毒藥,胡太醫一定會看得出來,我自己也檢查過的。”
“不是毒藥,是血蛭。”
竇猗房聽了這句,心髒像被人一下子劈成兩半,喉嚨發腥,“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出,她跌坐在地上。
血蛭……
血蛭並沒有毒,它不是毒物,它隻不過是喜歡吸食鮮血,猶如跗骨之蛆,在血脈中遊走,直到那人血竭脈枯,它也會饑餓而亡。
因為不是毒,所以根本無藥可解。
而那種被生生吞噬的痛楚,卻是撕心裂肺的煎熬。
劉恒的寢宮內,夜風浮動,燭光恍惚,晦暗深沉,卻持續地回響著低低的呻吟聲。
很輕很輕,宛如一聲聲的歎息,連綿不斷,回蕩在夜色中,叫人心神俱碎。
竇猗房在門口站了良久,才慢慢走過去,掀開輕紗床幔。
“啊!”看著床上的情景,她失聲叫了出來,捂住嘴巴,退後一步,差點軟倒在地上。
床上的人隻是沉睡著,眉頭緊蹙,微張的嘴唇布滿未愈的咬痕,即使是睡夢中仿佛也是極痛苦的,不停地呻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