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轉暖,百合的傷已經好了許多,玉致卻是當真病下了。
心裏壓的事情太多,壓得她越來越害怕,直覺地隻想避開這一切。
恭善王爺待她親近,她便忽然間就成了連結天朝與邊塞關係的重要人物。皇上賜了許多賞下來,皇後則是調了更多的人來伺候她,日日奴婢圍簇的感覺,卻讓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坐監牢一般,再也尋不到以往那份自由自在的愜意了。
她努力適應至今,捫心自問,仍是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
幾個宮女得了她的吩咐,在園子裏放風箏,她就斜斜躺在椅榻上遠遠看著,病懨懨的樣子。
回廊下,有人緩步走近。有幾名宮女看到了他,紛紛落跪。
“參見殿下。”
宮女們忙著跪拜,無暇再顧及天上的風箏。一不小心線頭便被扯斷了,風箏搖搖晃晃,飛遠了去。
玉致側身躺著,仗著自己身體不適,並不起來參見。反正這段日子她應付了太多的外人,實在不願再費精力應付他了。
“殿下來得真不是時候,害得風箏飛走了。”
太子遭她一番埋怨,也隻是淡淡一笑,牽起了她的手,說道:“既是如此,我帶你出去把它尋回來就是。”
說話間,玉致已經被他拉了起來,當真朝著宮外的方向走去,
不過尋風箏當然是假,多半是要帶她去什麼地方吧。
她心中好奇,就問:“殿下這是要帶我去哪裏?”
太子回身一笑,故意賣了個關子:“跟著來就知道了。”
馬車出了皇城,穿過喧嚷繁華的廣安街,一路往東郊行來。
越走越偏僻,連路也越發顛簸起來。
玉致忍不住心裏的好奇,掀開簾子朝外麵觀望,發現周圍群山環抱,馬車便是行進在一條林間小道中。
這樣偏僻的地界,到底是要往哪裏去?
“殿下不會是打算帶我入山打獵吧?”
太子溫然一笑,回道:“你還在病中,如果想打獵也要等你身體養好了再說。”
他伸手將她拉著坐了回來,“先捺下性子,就快到了。”
玉致心裏越發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一個地方,還要這樣故作神秘地隱瞞?
又約莫行了一刻鍾,車子停了下來。
太子先一步跳下馬車去,回身過來,扶著玉致下車。
玉致四下尋望,赫然見到不遠處竟有一汪碧潭。飛瀑自山崖上落下,水聲潺潺,日光明媚,在粼粼的水麵上灑落點點金光。
“這裏是什麼地方?”
太子牽著她的手,下了坡坎,往潭水邊走去。
“這裏原隻是一處不知名的林間水潭,我少年時狩獵路過,從此便將此地當作我的一個隱秘去處。逢上心情鬱結難歡的時候,便會來這裏泛舟遊玩一番。”
玉致聽他這樣說,果然看到潭邊已經泊了一艘小船。
她小時候也有這樣一個去處,不過她的秘密去處是在宅院後山的大樹上。
頓時對太子有了一種同盟相惜的情誼。
她看了太子一眼,忍不住笑了起來,“想不到殿下也會有這樣稚氣的一個秘密。”
太子也笑,“說得好似我就沒有過童年一樣。”
來到水潭邊,船頭劃槳的小廝已經搭好了踏板,伸手來扶,“殿下小心。”
太子上了船,接了玉致上來,然後接過小廝手中的船槳道:“你去岸上候著吧。”
小船破開水麵,緩緩朝著水潭的對岸劃去。
玉致坐在船頭,撥弄著水花,眉眼帶笑,看起來心情很好。
“恭善王叔還在京中,這幾日殿下應當很忙才對,怎還會想到帶我出來遊玩?”
她借口身體不適才躲去了更多的應酬,可是太子必然不會輕鬆。
太子看著她這段日子以來日漸清瘦的臉龐,心中有動容,神情也變得凝重。
這幾日他一直在心裏掙紮矛盾,到底怎樣的選擇才是善人善己的?母後是他想保護的人,而眼前的這個人,又何嚐不是呢?
玉致轉過臉來,看著他,語氣隨意地問道:“殿下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太子凝視她良久,麵色凝重,“玉致,我希望你不要生病,不要懨懨不歡。”
看得出來,他今日帶她初來,便是想要與她坦誠地談一次。
玉致悵然一笑,回道:“宮中的生活仍是令我無法適應。初來的時候,沒有太多人關注我,那時我隻需要日日與殿下一人相處便夠了。一想到以後的數十年,都要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有時候會覺得活著也是無趣。”
這些話聽起來是大不敬,她卻不願對太子掩飾隱瞞。如果連身邊伴著的那個人都不能與之坦誠相對,那她的人生還有什麼盼頭可言?
她看向太子,從他的眼神裏可以看得出,他似乎也被她的話觸動了。
“殿下,這麼多年宮中生活,當真沒有生出過厭煩的心思嗎?”
如果他是一個野心勃勃、追名逐利的人,那多半無暇顧及這些。可是他分明是一個生性溫和淡泊的人,擁有這樣性情的人,又怎會心甘情願地受這樣的困縛?
“有過,隻是一直都選擇壓抑忽視它。”
玉致笑了笑,不再說話。
其實並不意外他會有這樣的回答。他生性淡泊,向往自由的人生,她卻知道這樣的奢想,不該成為擾亂他心思的東西。
他有他的責任和身份,不是誰的三言兩語就可以左右的。
船終於劃到了水潭的對岸,起風了,吹在身上,透心底的寒涼。
太子看著她,卻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說:“如果將你困縛會令你這樣難過,那我帶你走吧。”
玉致怔了一下,試探道:“殿下怎麼會說這樣的傻話?”
太子的眸光沉了下來,長長歎了口氣,神情變得惆悵。
聽起來是傻話,她卻不知他是提了多久的勇氣才能夠說出來的。可是真的說出來了,心情反而變得舒暢許多。
“玉致,有朝一日,隻要你還允許我留在你身邊,此一生我便認定了你。”他說著隻有自己才懂的話,立下誓言。
隻要她還願意原諒,他便要用後半生去彌補,去相守。
他這樣一句沒有頭尾的話,卻讓玉致更加困惑了。
可是很顯然太子忽然說這樣的話,必然是意有所指。而他所指的究竟是什麼,眼下卻分明是不願再透露更多。
既然如此,也不必再緊迫追問,總有一日她會知道的。
她識趣地將話題轉走:“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回到宮中,便有宮人來報,說恭善王爺派了人過來說,打算讓她陪同去京城裏轉一轉。
認了義父之後,她卻一直以各種借口躲著他,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於是她讓人回了話,說明日可以一同前往。
宮人去了恭善王的寢殿稟報之後,很快又捎了話回來,直說王爺十分歡喜,約了明日一早便出宮去。
第二日一早,恭善王那邊就派了人來接她。
王爺自己卻已經起早出宮去了。
真是一個古怪的人。
馬車出了宮,行上廣安街,在一處位置偏僻的茶樓前停了下來。
玉致下了馬車,瞧了一眼門樓,是間十分簡樸的小店,絲毫也不配恭善王的身份。
茶樓裏除了站堂的掌櫃和夥計,一個客人也沒有,看樣子是被包下了。
她心中不免有些疑惑,說是要她陪同去賞遊京城,為什麼卻把她帶來這樣偏僻的一個地方?倒像是江湖草莽接頭一樣。
不知恭善王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她沉下心思,神色從容地隨在小廝身後,踏進茶樓裏去。
上到二樓來,恭善王果然早早已經到了,負手站在窗邊,聽到身後動靜,回身望了過來。
玉致緩步上前,屈身施禮:“見過義父。”
恭善王看她的目光裏,有一抹傷痛之色。沒等玉致行完禮,他已經大步迎上前來,伸手扶住了她,“不必如此!”
玉致本能地往後退開一步,躲開他的攙扶。
恭善王也看出了她神色的避諱之意,勉強壓下了心中的激動,目光卻仍然一直盯著她看。
她與她的母親,長得真的很相像。
“玉致,”他喃喃念著,“這是誰給你取的名字?”
玉致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是我爹。”
“爹?”恭善王嘲然一笑,目光也轉了冷凝,“南亭侯蘇侯生嗎?”
玉致不知他為何忽然變了臉色,謹慎回道:“正是。”
恭善王臉上的冷色又深了一分,未再說話,忽然從袖子裏取出一封信來,遞到她麵前。
玉致看了一眼,沒有立即接過。
“看看吧,這是皇後寫給我的信。信裏麵寫的事情,你有權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