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冷雨更添幾許寒意,雪珠子夾雜在紛密雨絲裏,落地成澤。
瑞王府內森然陰冷,花樹盡數凋敝,家仆不得隨意走動,連鎮國夫人亦被困在房內,派了重兵把守,出入無能。府外已被羽林騎重重包圍,執槍披甲的將士本該護衛皇城,此刻卻在瑞王府守了三天三夜。
靖王坐立偏廳,捧一盞茶,輕輕吹了吹,垂眸品嚐,神色閑雅淡然。羽林騎都統許光清卻不如他沉得住氣,不斷來報的消息稱南郊十萬兵馬聽聞瑞王府有變,正朝皇城趕來,不出一個時辰便占領了正陽門,紫陽門,鴻德門,眼下隻怕稍微一絲風吹草動都可掀起滔天巨浪。
“報——”羽林騎匆匆疾行進廳堂,拱手道,“鎮邊將軍魏光稱要見瑞王,”
靖王聞言,執杯的手稍稍頓了須臾,抬眸冷笑道,“告訴他,瑞王跑了,本王也在等他回來,”
羽林騎遲疑片刻,複又開口,“鎮邊將軍稱瑞王乃我朝大將,受先帝之命號令眾兵,無皇命豈容......”話音漸漸弱了下去,羽林騎麵露難色,惴惴掃過靖王的臉。
“如何?”
“豈容宵小之輩冒犯,”
一盞清茶狠狠砸向地麵,青瓷片四下紛飛,靖王拍案而起,麵目猙獰,“宵小又如何,總比他名不正言不順的強上百倍!告訴魏光,大周天下從此再也沒有瑞王,他若敢擅闖皇城便是欺君謀逆的罪名!”
“王爺息怒,”許光清適時上前勸慰,幸得之前有報稱靖王握住了瑞王的死穴,否則他險些投靠了瑞王,權謀之術果真須慎之又慎,投了明主可保仕途寬敞,前程無量,一朝不慎便是跌下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有鎮國夫人在手中,王爺自是勝券在握,”
靖王瞥眉看了看他,滿意之色又浮上麵容,淡淡道,“沒有瑞王,還會有鎮國夫人麼,”
“王爺所言極是,”許光清躬身附和,諂媚非常。
大雨不歇,玄琰的棗紅輕騎終在日暮時分趕到長安,城門外早已重兵列隊,蓄勢待發。鐵甲巍巍的江臨業見是瑞王歸來,匆忙躍下戰馬,單膝著地,兩側一眾將士見狀,紛紛執械頷首,麵色凝重。
玄琰躍下絕塵的背,上前扶起江臨業,千裏奔波早已疲累不堪,卻在見到這些生死相隨的同袍兄弟時眼眶溫熱,
“江統領免禮,玄琰來遲了,讓你們久等,”
“王爺!”江臨業複又重重跪拜地上,含恨道,“靖王不受皇命擅自圍闖瑞王府,末將無能,未能保護夫人,弟兄們隻待王爺一聲號令,刀山火海願同王爺前去!”
玄琰蒼白的臉上不見血色,緩了緩氣,冷然道,“鎮邊統領江臨業聽令,本王要你原地待命,無論瑞王府發生何等異變皆不可踏入皇城一步,”
江臨業驀然抬頭,眉心緊蹙,卻見玄琰微微俯下身,在他耳旁溫言道,“靖王的的矛頭是我,若意氣用事擅闖皇城,這罪名誰也擔不起,”唇邊漾開一抹笑,玄琰目色澄淨毅然,“若果真有變,還望江統領率將士們趕往驪山湯泉行宮,往後的事,自有魏將軍調派,勞煩江統領,玄琰感激不盡!”
漫天靡雨墜落,數千將士隻見瑞王拂袖躬身,朝江臨業用力一拜,遂又轉身朝皇城步步行去,絕塵的韁繩被江臨業狠狠拖住,那馬也似懂得人性,知主人要棄它而去,原地猛踏,馬聲嘶鳴。
從未如此艱難,每踏一步腳底都似被重重割了一刀。彼時和睦恭順的親人,如今反目成仇,相互廝殺爭鬥,拚個你死我活。什麼時候,玄琰亦將自己深陷那汪泥潭不得逃脫,九重宮闕似一曲咒語,將他牢牢鎖住,初時的信念,守到如今還剩多少......
皇上麻木,靖王狠絕,清王淡漠,恭王順從,太後專權。他們,真的還是記憶裏那些給過他愛護寵溺的人麼?炙熱的心經不起重重冰雪桎梏,再堅毅的人,也有心灰意冷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