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認為,聖人對萬物的自然本性有完全的理解,所以無情。可是這並不是說他沒有情感。這寧可說是,他不為情所擾亂,而享有所謂"靈魂的和平"。如斯賓諾莎說的:"無知的人不僅在各方麵受到外部原因的擾亂,從未享受靈魂的真正和平,而且過著對上帝、對萬物似乎一概無知的生活,活著也是受苦,一旦不再受苦了,也就不再存在了。另一方麵,有知的人,在他有知的範圍內,簡直可以不動心,而且由於理解他自己、上帝、萬物都有一定的永恒的必然性,他也就永遠存在,永遠享受靈魂的和平。"(《倫理學》,第五部分,命題XLⅡ)這樣,聖人由於對萬物自然本性有理解,他的心就再也不受世界變化的影響。用這種方法,他就不依賴外界事物,因而他的幸福也不受外界事物的限製。他可以說是已經得到了絕對幸福。這是道家思想的一個方向,其中有不少的悲觀認命的氣氛。這個方向強調自然過程的不可避免性,以及人在自然過程中對命的默認。
獲得絕對幸福的方法可是道家思想還有另一個方向,它強調萬物自然本性的相對性,以及人與宇宙的同一。要達到這種同一,人需要更高層次的知識和理解。由這種同一所得到的幸福才是真正的絕對幸福,《莊子》的《逍遙遊》裏講明了這種幸福。
這一篇裏,描寫了大鳥、小鳥的幸福之後,莊子說有個人名叫列子,能夠乘風而行。"彼於致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他所待者就是風,由於他必須依賴風,所以他的幸福在這個範圍裏還是相對的。接著莊子問道:"若夫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莊子在這裏描寫的就是已經得到絕對幸福的人。他是至人,神人,聖人。他絕對幸福,因為他超越了事物的普通區別。他也超越了自己與世界的區別,"我"與"非我"的區別,所以他無己。他與道合一。道無為而無不為。道無為,所以無功,聖人與道合一,所以也無功。他也許治天下,但是他的治就是隻讓人們聽其自然,不加幹涉,讓每個人充分地、自由地發揮他自己的自然能力。道無名,聖人與道合一,所以也無名。
有限的觀點這裏有一個問題:一個人怎樣變成這樣的至人?要回答這個問題,就要分析《莊子》的第二篇:《齊物論》。在《逍遙遊》裏,莊子討論了兩個層次的幸福;在《齊物論》裏,他討論了兩個層次的知識。我們的分析,且從第一個層次即較低的層次開始。在本書講名家的一章裏,我們說過,惠施和莊子有某些相似。在《齊物論》中莊子討論的較低層次的知識,正與惠施"十事"中的知識相似。《齊物論》的開始是描寫風。風吹起來,有種種不同聲音,各有特點。《齊物論》把這些聲音稱為"地籟"。此外還有些聲音名為"人籟"。地籟與人籟合為"天籟"。
人籟由人類社會所說的"言"構成。人籟與由風吹成的"地籟"不同,它的"言"由人說出的時候,就代表人類的思想。它們表示肯定與否定,表示每個個人從他自己特殊的有限的觀點所形成的意見。既然有限,這些意見都必然是片麵的。可是大多數人,不知道他們自己的意見都是根據有限的觀點,總是以他們自己的意見為是,以別人的意見為非。"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
人們若這樣各按自己的片麵觀點辯論,既無法得出最後的結論,也無法決定哪一麵真是真非。《齊物論》說:"既使我與若辯矣,若勝我,我不若勝,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勝若,若不吾勝,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與若不能相知也,則人固受其黮暗。吾誰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與若同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惡能正之?使異乎我與若者正之?既異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使同乎我與若者正之?既同乎我與若矣,惡能正之!"這就是說;假使我跟你辯,你勝了我,我不勝你,這就能證明你的意見一定正確嗎?我勝了你,你不勝我,這就能證明我的意見一定正確嗎?或者你我中間,有一個人的意見是正確的,或者都是正確的,或者都是不正確的、我跟你都不能決定。叫誰決定呢?叫跟你的意見相同的人來決定,既然跟你的意見相同,怎麼能決定?叫跟我的意見相同的人來決定。既然跟我的意見相同,怎麼能決定?叫跟你、我的意見都不同的人來決定,既然跟你、我的意見都不同,怎麼能決定?叫跟你、我的意見都同的人來決定,既然跟你、我的意見都同,怎麼能決定?
這一段使人聯想起名家的辯論態度。隻是名家的人是要駁倒普通人的常識,而《齊物論》的目的是要駁倒名家,因為名家確實相信辯論能夠決定真是真非。
莊子在另一方麵,認為是、非的概念都是每人各自建立在自己的有限的觀點上。所有這些觀點都是相對的。《齊物論》說:"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事物永遠在變化,而且有許多方麵。所以對於同一事物可以有許多觀點。隻要我們這樣說,就是假定有一個站得更高的觀點。如果我們接受了這個假定,就沒有必要自己來決定孰是孰非。這個論證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無需另作解釋。
更高的觀點接受這個前提,就是從一個更高的觀點看事物,《齊物論》把這叫做"照之於天"。"照之於天"就是從超越有限的觀點,即道的觀點,看事物。《齊物論》說:"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無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謂之道樞。樞始得其環中,以應無窮。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故曰:莫若以明。""明"就是"照之於天"。這段話換句話說,"是"(此)和"彼",在其是非的對立中,像一個循環無盡的圓。但是從道的觀點看事物的人,好像是站在圓心上。他理解在圓周上運動著的一切,但是他自己則不參加這些運動。這不是由於他無所作為,聽天由命,而是因為他已經超越有限,從一個更高的觀點看事物。在《莊子》裏,把有限的觀點比作井底之蛙的觀點(《秋水》)。井底之蛙隻看見一小塊天,就以為天隻有那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