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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遭此重傷之後,她將一蹶不振從此走向衰竭,隻待生命的末日了。令我驚佩的是,老太靠著內在巨大的勁力,竟然奇跡般地從衰竭的泥沼中掙脫了出來,漸漸恢複了元氣。她還與我講述了他們情感交往中的很多細節。她回想起,他剛搬進來時,表現得一切正常。自打知道她除了享受著澳洲頗為豐厚的養老金和間或所得的稿費外,還有丈夫留下的殷實家底,他便覺得有機可乘了,精心設計了圈套,開始煞費苦心地操練起來。這是她後來的分析,當時她可一點沒有意識到。她覺得他為了區區幾萬澳元,就出此下策,欺騙傷害了一個老人,實在是夠卑鄙的了。
當她再講起這些時已不再那麼痛苦了,隻是歎息世上還真有如此算計的小人,居然拿一個老人的真情,開了這樣一個殘忍的,幾乎要置老人於死地玩笑。她自嘲自己的癡心妄想,浪漫輕狂。調侃說:“這絕不是我們‘門薩人’犯的低級錯誤。”她將這次情感的重創當做一次通徹的身心洗滌。她要振作起來,要以她臨近暮年的殘缺軀體,重新擁抱生活,用歡喜的心迎接每一天的晨曦。
這就是我那個非凡房東老太的非凡表現。我由衷讚美這樂天的心智,為這心靈的燦爛而歡呼!
瑪亞大街上的中國男孩
1987年6月,我剛到墨爾本不久。這一天,透藍的天空,白雲浮悠;徐徐的晨風,拂麵而來;路邊的花草,輕柔搖曳,景致極美。可我正在趕往學校的路上無暇賞之。當我經過瑪亞大街時,一陣熟悉的旋律飄然而至。尋音望去,隻見熙熙攘攘的人行便道上有個十八九歲學生模樣的中國男孩兒席地而坐,正在彈奏著揚琴,我不禁向他走去。不是悅耳琴聲的召喚,而是因他正在彈奏的是那首熟悉的曲子——《小城故事》。待我走近他,看到他將一張看上去很有些破舊的揚琴架在兩摞書上,琴前的空地上還擺放著一個小紙盒。生澀的琴聲告訴我,他是個初學者,他隻能將曲子勉強用琴弦撥連起來。消瘦的他,有點生怯地低頭撥動著琴弦。一曲《小城故事》勉強彈畢,接著一曲《我愛北京天安門》又起。見此情狀,完全明白了他的處境。我想,他一定是個剛從國內來的自費留學生,一定是經濟上遇到了困難,一定心中還有個夢想。於是,向來特別遵守時間的我也顧不上遲不遲到了,決定要在他身邊多站一會兒,我相信人們固有的從眾心理,隻要有人停,就會有人隨——兩個、三個,甚至更多。果真如我所料,一個清雅的女子的駐足關注與傾聽,確引來了不少好奇者的停留。我見圍攏的人已不算少了,便在他琴前的小紙盒裏放進了些零錢。他注意到了,羞澀地朝我微微一笑,我回之。等見有人也跟著放後,我才起步離開。一曲《北京的金山上》的旋律送我遠去。那一日,我站在他身邊時,隻聽到他反複地彈奏著這三首曲子。
後來,我再路過瑪亞大街時,隻要能見到他,我都會在他身邊站一會兒,在他的小紙盒裏放一點零錢。兩個月後,他的人慢慢顯得精神了,揚琴已有了自己的琴架,琴彈得也流暢悠揚起來,彈奏的曲目也越來越多了。他經常彈的,除了之前提到過的三首曲目外,又添加了《讓我們蕩起雙槳》《軍港之夜》《達阪城的姑娘》《花兒為什麼這樣紅》《草原讚歌》《橄欖樹》等等。在他身上,人與曲的狀態都有了不小的變化。唯一不變的是從他的琴弦裏、手指間流淌飛揚出來的,永遠是中國的歌曲。這首首優美抒情,時而歡快、時而憂傷的曲子,抒發著他對祖國、親人深切的思戀和自己不棄的追夢情懷。這曲曲膾炙人口的音律也引發了我更多的思鄉之情。他的琴聲在那條大街上,也漸漸小有了名氣,喜歡聽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大約半年多後,我在瑪亞大街上再沒有聽到他那熟悉的琴聲了。一轉眼我到澳洲已一年有餘。有一日,當我正行走在墨爾本大學綠樹蔥幽、青草如茵的校園裏時,迎麵走過來一個背著大書包的青年,英姿勃勃。我一眼便認出了他,那個曾在瑪亞大街上彈奏中國歌曲的大男孩兒,他似乎也認出了我。我們相互微笑致意,擦肩而過。
我相信,他正在走近他心中的夢,願他一路走好。
百味快餐店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不少事情都已淡忘了,可一個異國快餐店裏的林林總總竟還曆曆在目。
1987年5月,剛到墨爾本語言學院就讀不久,我曾利用中午12點至下午2點的休息空擋,在學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做收銀員。這個快餐店坐落在市中心,周圍有不少政府機構和高檔寫字樓,位置極佳,快餐店生意十分紅火。快餐店的老板娘是個剛滿三十歲的香港女子,小巧玲瓏、脆生麻利、摳門算計、小奸小滑得有點兒意思。在我工作的兩個小時裏,有很多政府部門的公務員和公司白領前去就餐。在那個時間段裏總是忙得我不亦樂乎,根本無暇顧及左右。若下午沒課時,我會在店裏一直幹到五點才收工。
下午2點之後,就過了中午就餐的高峰,店裏自然也就清靜了下來。此時我會對散落在座的客人們多些留意。有幾位常客讓我至今記憶猶新。其中有一對澳洲的同性戀人。在見到他們之前,我還從未近距離見到同性戀者。起初看到他們時,我真以為是一對婚外情人,因為他們都不算年輕了,大約年過四十。兩人總是相對而坐,含情脈脈,有時雙手還親昵地互相撫摩,情態膩膩得不像是一對正常的中年夫婦。高大的男子英氣逼人,衣冠楚楚;好似女子的那位,身材也很高,但比較纖細,綰著漂亮的發髻,佩戴著豔麗的耳墜,總是穿著用上等麵料裁剪而成的精致的衣裙。臉上雖畫著濃妝,但修的眉,點的唇,都還適宜,隻是麵部的棱角和身板比一般女性顯得硬峭了些。在他身上透散著女性的陰柔之美,簡直比女人還要有女人味,有點撩撥誘人的風姿。他們在一起時,時而淺笑低語、時而熱烈歡快、時而相對凝視。每每見到他們,他們的異樣總讓我有些匪夷所思。小老板娘看出我對他們的狀態有些困惑,就將他們的同性戀身份點破了。知道了他們是對同性戀人後,再看到出雙入對,又總是那麼情意綿綿的他們,倒心生了不少的感觸。看到了眼前的他們,我才相信了同性戀的真實存在,相信了其中確有真情。這是人類不容麻木、漠視、鄙夷,而應給予足夠認知、寬容、尊重的情感。現在人們對同性戀已有了比較包容的心態,但在二十多年前的國內,那可是絕對的大逆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