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辰時之所以喊我關大新,是因為城東鬧市區的蠟記包子鋪的老板娘的小兒子名叫蠟小新。據說那孩子雙目圓如銅鈴,銅鈴上頭那兩根小眉毛粗得同食指不分上下。嘖嘖,如果留長了頭發,簡直能和我狸貓換太子、親媽都不帶發覺的。
他們這麼說,連生我養我的父母親都抱著肚皮笑得前俯後仰……我蹲在牆角拔草,表示很委屈。
所以我一及笄,第一件事便是跑到黛玉坊去修眉,還大方地選了個套餐,十指連帶著點了粉紅色的蔻丹。
我猶記當晚回家時,宋辰時與我碰了個頭。
他剛及弱冠,一身翻領金絲滾邊錦袍襯得整個人俊朗而神氣,劍眉微抬,手間墨扇停在胸前。
當時街坊間就有戲言,說是宋相的小兒子年芳弱冠,風華絕代。簪了發倜儻風流翩翩玉公子,卸了冠楚楚動人堪比紅樓頭牌。我不懂為何他這種總愛冷著臉捉弄人的人能出落得如此標誌,小時候他雖然不是滿臉鼻涕、兩頰春紅,但總是不時被石子、花盆、磚頭絆倒,惹起一屁股塵土。
不過若要我說實話,相比起他大哥這種陽剛純漢子,我還是偏向於喜歡他這類小白臉的。我承認我的擇偶標準偏自虐,但我也虐得有骨氣有尊嚴。
他站定看我,眉目微抬,眼中含笑仿若盛了一夏盛光。
這表情顯然別有一番意思。
可我對他沒意思啊!
隻見他抬手攏了攏袖,將墨扇塞入宋斂懷中,白皙修長的十指轉身懷抱住馬車上運著的一壺女兒紅,三兩步往前遞到我麵前來。
我垂眼盯著他捧著酒壇底部張開發白的四指,自然不會異想天開到堂堂宋相的愛子會不惜放下身價,來為四品禦史中丞的大閨女表演一口豪悶女兒紅,特此來表達我們倆的關係有多麼鐵,我及笄他有多替我開心。
不過盼星星盼月亮擺脫了濃眉的我今日心情大好,也懶得用我的小肚雞腸去揣測他的意圖。我快速高頻地揚了揚新修的柳眉,整個人兒笑得像個糖人一樣問他:“怎麼樣?是不是很驚喜!”
女大十八變什麼的……嘻嘻。
宋辰時咧了一下嘴角,注意,真的隻是一下!他手捧著女兒紅不得動我,直著腰板,便朝我額頭努努嘴。
他麵無表情地說:“驚喜什麼?前頭劉海擋著呢。”
……
貼身劍侍宋斂躲在主子身後笑得花枝亂顫。
那你剛才在訝異些什麼?!
顏麵無存的我瞪眼微慍。
“我的記憶還停留在你被禁足的那半年。”宋辰時表情很逼真,話語懇切:“你根本不能體會,啊,那半年……簡直就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候。”
他說這話時眼神悠遠飄忽,就像嬌柔女子欣喜般深陷其中的欣喜,繼而又麵色一凜,臉龐泛著絲絲恐懼對比著現實的慘淡。
而作為當事人的我,我要如此切切實實地形容自己在他那番表情中的意味,真的挺心疼自己。
要不是我忌於宋相餘威……真恨不能衝上去騎在他身上連甩他兩巴掌。
我禁足的那年才十歲,他在那時也不過隻是個十五歲的小男生!重、點、是: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五年了好嗎!我在這五年中又禁足了兩年還不是拜你所賜!
“你!你……”我氣急敗壞,指著他的食指帶著抖。
“好了,我急著回去。這是新釀成的酒,這就送你一壇。”
宋辰時懶得跟我吵了,他身後拉了一車的酒,大概真是家中有貴賓。他伸臂而來,我雙手迅速負於身後躲著他。
他瞪了我一眼,又試了兩下,忽的臉色一沉,垂了眸,就算我比他矮了一個個兒都瞧不見他的黑瞳。我骨子裏還是虛的,肩膀一縮,他惡狠狠的,“快拿去!否則我這就摔了說你藐視當朝丞相!”
我一秒變孫子接得迅雷不及掩耳。
宋辰時甩著墨扇大搖大擺進了我身後的宋府,我縮著肩膀,疲憊地往關府門口踱。
這時守門的家丁總算注意到了我,立刻跑出來替我擔酒。
我有氣無力地吩咐他把酒拿去給管家。
看到了吧,宋辰時就是這麼個人。眥睚必報,小肚雞腸,脾氣還臭。我根本無法同他甩開膀子歡樂地玩耍。
可他至今已經正式有過三段戀情了,而我始終烤腸一根。不過值得欣慰的是,他那三段感情都無甚下文,都因各種原因而太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