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自刎詔獄
萬曆三十年(1602)三月。
威鳳涅槃
李贄的著述之豐,傳播之廣,聲名之大,在中國曆史上是空前的。前代有比他著作更多的人,卻沒有像明代那麼發達的印刷業—— 一種新興的可以贏利的產業給以推動作用,也沒有李贄那種振聾發聵的偉力吸引讀者。“總計先生平生著述,見刊傳四方者,不下數十百種”,“若陝西刻《南詢錄》,長蘆刻《龍溪集》,徽州刻《三教品》,濟寧刻《道學鈔》,永平刻《道古錄》,山西刻《明燈錄》,此皆素與先生不相識麵之士
夫,喜其書而樂梓之,先生不知也”。
這種不脛而走的盛況,使人想到法國啟蒙思想家伏爾泰。他教導人們走向自由,他的著作是反對封建專製與神權奴役的思想武器。不論是論述哲學和政治思想的隨筆,還是寄托理想與諷喻的小說,都受到知識界和普通民眾的熱烈歡迎。三十二歲時伏爾泰被專製政府驅逐出境;四十歲時他的《哲學通信》在法國出版,後來被政府以“違反宗教、妨害淳良風俗、不敬權威”的罪名查禁,當眾焚毀。然而,他晚年重返巴黎時,成千上萬的民眾湧上街頭歡呼雀躍,慶賀他的歸來。他乘坐的普通四輪馬車的榮耀,令法蘭西皇帝的禦輦黯然失色。
而李贄,同是一代宗師,卻是昏沉沉躺在門板上,由禦林軍士押解,悄無聲息地重返京城。
他的思想隻是被知識界作為調適口味的奇蔬異果,普通民眾並不感興趣。
中國曆史上也有一個人受到過伏爾泰一般的擁戴,這個人
就是北宋的司馬光。其始終反對王安石變法,司馬光政治上不得誌,“居洛陽十五年,天下以為真宰相。田夫野老皆號為‘司馬相公’,婦人孺子亦知其為‘君實’也。帝崩,赴闕臨,衛士望見,皆以手加額曰:此司馬相公也。所至,民遮道聚視,馬至不得行,曰:公無歸洛陽,留相天子,活百姓。”受儒家思想的長期灌輸,中國老百姓的最高理想也就是“輕徭薄賦”的“仁政”,要麼忍無可忍揭竿而起,要麼盼望天降聖君賢相。他們也不喜歡不守祖宗成憲的政治經濟變革,更不喜歡離經叛道或有離經叛道嫌疑的奇談怪論。
正如馬經綸在《啟當事書》中所言:“卓吾生今之世,宜乎為今之人,乃其心事不與今人同,行徑不與今人同,議論不與今人同,著作不與今人同。夫彼既自異於今之人矣,今之人其誰不以彼為異(端)為(偏)頗?此固情所必至,勢有固然,無足怪者。”
李贄的思想與伏爾泰相比,遠不如伏爾泰明晰,更不如伏爾泰富有現代性;但是,將伏爾泰和李贄分別與同地域同時代的人相比,無疑李贄比中國同代人要超前得多、激進得多。這是李贄的可悲之處,也是他的偉大之處。
且說李贄下了詔獄,馬經綸竭盡全力營救,凡是他可以直接求見並有一定影響力的人,他都找遍了;不便直接求見的關鍵人物內閣首輔與刑部尚書,他分別給他們寫了陳情辯冤信。
馬經綸的辯護不可謂不得力,堂堂正正,揆情度理,詞鋒所向,振垢刮汙,使羅織者瞠目結舌難乎為詞。誰會相信,一個七十六歲的垂絕老翁“倘一入都門,招致蠱惑”不是欲加之罪的鬼話呢?
但是,馬經綸的辯冤辭隻能駁倒那些顯然荒唐的指控,而且隻能針對張問達奏疏上所列的罪名洗雪。實際上,中國的司法一向是搞“有罪推定”的——先認定某人有罪,再尋找罪由,罪由不過是搪塞天下耳目的表麵文章,成立與否並不起決定性作用。譬如馬經綸所說的恣欲而行的貪官汙吏,如果未被權勢人物認為可惡至極,他的貪汙罪行等於不存在;隻有當他開罪於權勢人物而被列入可惡者名單,他才是貪汙犯;即便他並未貪汙,而被認定可惡了,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加上貪汙的罪名。馬經綸可以駁倒奏疏上的罪名,卻駁不掉加罪者心中的憎惡。
李贄被劾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不會是像馬經綸有意輕描淡寫的:“人言出自麻城忌者之口,始以論傳論,既而論遂為真。”京都的大人先生們不是那麼好哄的小孩子,也並不那麼樂於管每個窮鄉僻邑裏的閑事,他們樂於相信關於李贄的誣蔑的不實之詞,是因為他們憎恨李贄,渴望可借以發揮之題。也不像是由於他“終日不膜拜,終夜不持咒,終年不念佛,終身不持齋,彼持齋念佛若世所稱齋公然者,方以先生為破戒律,視之若冤”,因而背後唆使張問達治他。與李贄同時的最著名
的高僧達觀和尚,就敬重李贄。他稱朱熹的精神隻可傳五百年,而李卓吾集陽明學派之大成,“獨創特解,一掃而空”。達觀在兩京很有影響,他不會嫉恨李贄,別的和尚還不配妒忌他。至於餘永寧所謂“聞聖天子將睿攬天下書,行且又知先生”,“方意先生將為萬乘賓”,因而為人所忌,被毒害中傷,也隻是他敬師至極而產生的不合情理的猜想。朱翊鈞不是勵精圖治的主兒,他願意觀覽的書隻限於傳奇小說,連內閣大臣都懶得接見,哪會有心招攬國師?當道權臣根本不用擔心李贄會受知於神宗,嫉妒從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