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聲
此翁千古在
《明神宗萬曆實錄》:“(李)贄逮至。懼罪,不食死。”
這便是官修正史,是“實錄”。
一幫衛道者對焚毀李贄之書、逼死李贄其人拍手叫好,宣稱“禁天下勿由其教,時論快之”。所謂“時論”,向來不可對證,無從核查,是可以“製造”的,服從搶得天下便是王的邏輯。
有更關切世道人心的,歡呼“贄與達觀先生皆死詔獄(達觀於第二年死於詔獄),予以為朝中近來舉動,唯此最快人
意”。
為了論證天王聖明,贄罪當誅,那些“正人君子”不惜往李贄的遺像上潑汙水。他們以目擊者的口吻編造故事,醜詆李贄。或說親見李贄“遨遊四方以幹權貴,人多畏其口而善待之,擁傳出入,髡首坐肩輿,張黃蓋,前後嗬殿……近乎人妖者”;或言“劉東星指著隨侍李贄的‘姣童’親口向他暗示,李贄搞同性戀”;或雲“李贄在獄中貪生怕死,向去看他的官員長跪叩首以致破額”。這些無恥謊言恰如袁小修所斥,是“蟾蜍擲糞,自其口出者也”。
真正的“時論”是惋惜,是痛心,是抗議。
許多人的感情如《萬曆野獲編》的作者沈德符,敬佩李贄的聰明才智,為學界喪失導師而歎惋,也責怪李贄不能匿跡山岩,隱而不遁,身近京都名利之場招禍。
一些曾與李贄接近或心相通的士大夫如陶望齡在憤慨的同時,感到沮喪,萌發退誌:“卓吾……是世間奇特男子。行年七十六,死無一棺,而言者猶嘵嘵不已;似此世界,尚堪仕宦否?”
更多的是憤怒的抗議。
馬經綸獲李贄身亡的消息,即趕回京城,收屍於詔獄。一切依李贄的遺言舉行安葬儀式。在李贄的墓塚周圍,植白楊百餘株。森森的白楊似李贄忠心的侍者,戟指蒼天,守護著他的
英靈。馬經綸痛責自己“護持不謹,以致於斯”;在先生的墓前號啕著,質問蒼天:“天啊,先生一生,其前一廉二千石,其後一著書老學究,憑什麼說他是妖人!”不久,馬經綸在悲憤交加中離開了這個人妖顛倒的世界。
李贄一生最相知的朋友焦竑撰寫了《追薦疏》。與其說是安慰亡靈,不如說是譴責暴政:“卓吾先生秉千秋之獨見,悟一性之孤明。其書滿架,非師心而實以通古;傳之紙貴,未破俗而先以驚愚。何辜於天,乃其摩牙而相螯;自明無地,溘焉朝露而先曦……曾於公而何憾,顧我輩之奚堪?燈火殘更,尚想詩書之討論;林泉清畫,猶疑杖履之追遊。痛逝者之如斯,傷譖人之已甚。雖有誌者不忘在溝壑之念,而殺人者寧不幹陰陽之和……”
相識的不相識的、同輩的晚輩的學者士子僧人紛紛以詩文悼念李贄之死。
最膾炙人口的是袁小修所作《李溫陵傳》。小修用充滿激情的筆調概述了李贄一生的軌跡,接著言簡意賅地評論了李贄著作的特點:
“其意大抵在於黜虛文,求實用;舍皮毛,見神骨;去浮理,揣人情”。
對以思想學術有異的罪名殺人,小修抑製不住憎惡,插議道:“昔(司)馬遷、班固各以意見為史。(司)馬遷先黃老,
後《六經》,退處士,進遊俠,當時非之;而班固亦排守節,鄙正直。後世鑒二史之弊,汰其意見,一一歸之醇正,然二家之書若揭日月,而唐宋之史讀不終篇,而已兀然作欠伸狀,何也?豈非以獨見之處,即其精光不可磨滅者歟!且夫今之言汪洋恣肆,莫如《莊子》,然未有因讀《莊子》而汪洋恣肆者也;即汪洋恣肆之人,又未必讀《莊子》也。今之言天性刻薄,莫如《韓子》,然沒有因讀《韓子》天性刻薄者也;即天性刻薄之人,亦未必讀《韓子》也。自有此二書以來讀《莊子》者撮其勝韻,超然名利之外者,代不乏人;讀申、韓之書,得其信賞必罰者,足以強主而尊朝廷,即醇正如諸葛,亦手寫之以進後主,何嚐以意見少(稍)駁(雜),遂盡廢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