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考了三天,六郎每天都到,最後閱卷子的卻不是他一個人。乃是共同取閱。
考試的統共有三百多號人,對於戰亂之後的冀州來說,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了。最終被取中的隻有三十餘人,前三名正是葉琛預計的李清君、江非、聶冕。
六郎一絲也不遲疑,便將李清君點做了榜首。江非隻居其次,最後才是聶冕。葉琛猶豫了一下,江非的卷子務實,做得卻不如聶冕華麗。然聶冕卻是合作派的代表,如果讓他居於江非之下,恐怕合作派麵上要有些不好看。怪隻怪李清君橫插了一杠子,否則聶冕取做榜首,江非做其次,倒是很好的。
六郎錄完了,傳與葉琛看,葉琛對他頻使眼色。顏神佑覺出不對來,躡手躡腳移了過來,小聲問道:“怎麼了?”
葉琛也湊了過來,順手一比劃,顏神佑便知其意。名次唄,除了頭一名,其他的都是虛的,再者說了,讓聶冕做了第二,授官上卻不一定要比江非更實惠,不是麼?
然而六郎卻堅持己見:“是非曲直,自有公論。”
葉琛道:“隻怕文士惜才,與朝廷愛材,不是一個CAI。”
顏神佑掩口一笑:“我不管了。”多大的事兒啊?
有她這一句,六郎膽氣更足,一力讓江非居於次席。江非卯足了勁兒,想要在考試裏一展雄材,力壓諸生的。臨了得了個第二名,江非心意難平。斜看一眼李清君,一看就是個世家子,覺得這個小白臉一定是因為長得好看,才被拉來充門麵的。
聶冕自以頭名一定是自己,誰曾想半路殺出一個李清君,好歹也是同一個圈子裏的人,忍忍也就過去了——人家確實長得好看啊!可江非算個什麼東西?!也爬到我上麵來了?!
前三名裏,倒是有兩個不滿意的,這日子眼看要沒法兒過。六郎渾不在意,將三個都納到東宮裏去了。葉琛開玩笑道:“好歹給臣留個人呐!”顏神佑也說:“我營建新都,千頭百緒,你就忍讓你可憐的姐姐累得抬不起頭來?”
六郎道:“手快有、手慢無!”
顏神佑與葉琛默契地開始搶人。
李清君聽著個女聲的時候渾身一震,捏了捏手心,強迫自己想些別的事情:考試這幾天伯父看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現在考了頭名,回去應該是好交差了吧?姨丈應該是很開心的。這回不知道要授個什麼官。太子不至於不去新都巡視的,應該能夠跟著去……
後來稀裏糊塗地,跟著去跨馬遊街,被大姑娘小媳婦兒砸得冠兒也歪了,衣服也斜了,領了宴,再回家。直到被仆役扔到浴桶裏香湯沐浴,才回過味兒來——我竟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方鐸果如他所料,十分開心:“就是要這樣叫他們知道厲害。”連李伯父也不喊打喊殺的了,轉而叮囑他不要忘了根本,要好生輔佐太子,不要讓太子親近小人。
跨馬遊街的主意是顏神佑出的,原本就有打了勝仗就流街的傳統,人都好熱鬧,不要說娶媳婦兒引人圍觀了,就是發個喪,也要繞著村子轉一圈招人看呢。
李清君賣相很好,正好打個廣告,吸引更多的人投入到考試的大業中來。
方鐸今日也去圍觀了,深覺得這個外甥委實不錯,擅自考試本來是件褒貶不一的事情,考了榜首卻又另當別論了。舊族覺得他爭了臉——至少不丟臉,朝廷那裏也認為他合作,前途不可限量。
方鐸便與李伯父商議:“十六郎(李清君排行)年已弱冠,也該求娶淑女啦!”
李伯父一想,也對!兩人頭碰頭,開始商議李清君的婚事了。
李清君頭腦亂亂烘烘,隻想大醉一場,到了明日,交際應酬,他是萬不能再失禮了的。
————————————————————————————————
次日起來,果然收了許多拜帖,都是邀他去吃酒的。李清君推辭不得,隻得與伯父、姨丈,一一拜訪,拜訪不過來的,也要回帖。李伯父又籌劃著搬回自家宅子裏去,總邀一席,答謝方勾起,並回請諸人。
如是數日,李清君以美姿儀、擅雅謔,飛速地獲得了冀州上層的認可,連聶冕都要退後一步了。正春風得意間,接到通知——打包,跟著太子去巡視新都。
六郎這一回,不止帶了他去了,連江非、聶冕、方鐸等人一並帶了去。方鐸原本不想去的,無奈行宮那裏點了他的名字,不想去也得去了。方鐸也有些好奇的,想看看這所謂長安,究竟是個什麼樣子。在他的心裏“女人蓋房,牆倒屋塌”,是想挑一挑毛病的。
正所謂,我整不了你,也要惡心惡心你。方鐸頗有一點有恃無恐,恃的,正是他的姓氏名望,以及席重說的“阮梅不講理,朝廷講理”。
顏神佑離開長安足有兩月有餘,再次回去,外牆還沒起出來隻有淺淺的痕跡,大明宮已經有了雛型了。六郎興奮地跳下車來,搶了匹馬,繞著城牆跑了一圈兒,跑完了,馬都累得不想動了。
六郎還開心:“我隻道昂州城已經夠大了,長安更是宏偉!等建好了,金城湯池,說的就是這個了吧?!”
冷不防方鐸給他潑個冷水:“殿下,在德不在險。天下初定,軍民疲弊,勞師動重興建樓台館閣,實非仁君所為,臣不知殿下喜從何來。”
六郎:……你怎麼這麼欠抽?!
有方鐸開了個頭兒,自然有人來補刀,不特舊族,便是一些寒門讀書人,也頗以方鐸之語為然。
理就是這麼個理,但是聽起來相當地不順耳。六郎心道,果然明君不是人幹的差使!瞅瞅他姐。
顏神佑眉毛一動,曼吟道:“山河千裏國,城闕九重門。不睹皇居壯,安知天子尊?”【1】
霍白嘲笑道:“有人園囿擬上林,館第僭太極,卻不許天子起深宮高牆,這是什麼道理?”
方鐸臉上一白,李清君欲為他打一圓場,六郎已經一笑置之:“方卿說得也有道理,隻是不知朝廷深意,無知者無罪。”說完,撈起外甥:“你上回說的小豆子在哪裏?”
李清君心裏發苦,覷了個機會,對方鐸道:“姨丈何必如此執拗?”說完也匆匆跟上去了,留下方鐸氣咻咻地呆在原地。過了半晌,不見有人來尋他,他自己再看這長安城,雖然還是個大工地,卻能想見建成後的盛況,心裏也有些癢,又蹓蹓躂躂繞去看。腿都要跑斷了,還沒看完,回來又生一回悶氣。
還是六郎厚道,逛了半天,命王大郎領人去尋方鐸,引回來安置,別走丟了。方鐸自以無錯,卻丟了個大臉,直到六郎再回冀州,都沒有在眾麵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