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Part three
24
蘭迪·霍金斯的喪命之地
蘭迪·霍金斯,何許人也?誰都不知道,因為他是個毫不起眼的老家夥。
從外表看,他顯然沒有引人注目的資本:醜陋的朝天鼻,卷曲的紅頭發,已經過時二十多年的牛仔夾克。可惜他穿著鞋,但倘若誰有幸看到他的腳,就會發現它們與他的鼻子簡直是絕配,因為他的腳看起來就像天生短了幾寸。沒錯,簡直像是發育不全。
他的工作也不值一提。目前他在巨人超市的肉檔上賣肉,不過那是他最近才開始幹的差事。他的上一個工作是在加油站當加油工,而在那之前他是另一個加油站的加油工。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在搖滾樂隊裏當個鼓手,但經過苦苦思索,他最終明白,與其在樂隊裏敲鼓,不如在自己家裏敲鼓。
也許是他的態度問題?他相當溫和,盡管他也有各種各樣的習慣。而且他安靜得要命,但在他自己看來,他是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人,可在別人眼中,他簡直就像還沒裝修的毛坯房一樣單調、乏味、無聊。
如果他是個百吉餅,那肯定也是最扁最扁的一個。
可後來是什麼讓蘭迪·霍金斯變得如此特別呢?特別到被人綁著手吊在鮮肉冷藏室裏,和那些成扇的牛肉做伴?
兩件事。
一是我們之前提到的他的習慣。
二是他所認識的人。
原來蘭迪有吸食冰毒的惡習。大多數時候,他吸毒是為了熬夜看動畫片或一些亂七八糟的電影。有人可能會反對說,蘭迪之所以夜裏不願睡覺是因為他怕死,而睡覺對他來說就像到陰曹地府的門口去逛街。此外,他還認為睡覺是浪費生命,而浪費生命的結果就是更快地走向死亡。實際上,蘭迪甚至不一定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恐懼。再者說了,誰不怕死呢?
問題是蘭迪的毒癮,也許潛意識中他希望以此來延年益壽,可實際上卻事與願違,毒品隻會更快地把他送上死路。你瞧,蘭迪的供貨人開始提價了,冰毒的開銷一漲再漲。蘭迪是個不喜歡惹麻煩的人,而他又絕對沒有尋找別的供貨人的頭腦。
可假如一個新的供貨人主動來找蘭迪呢?
這樣的事確實發生了。這個陌生的家夥找到蘭迪,說他手裏有貨,而且價格非常便宜。這是個油嘴滑舌的家夥,臉上總是掛著一副難以捉摸的微笑。蘭迪甚至覺得他的笑容太過刻意,他懷疑這家夥不僅販毒,同時也吸毒。管他呢,蘭迪喜歡便宜的東西。
於是,蘭迪中斷了和原供貨人的交易,開始和這個新的毒販子搞到了一起。
蘭迪就是從這裏開始惹上麻煩的,至少在那些抓他的人看來是如此。
鮮肉冷藏室的門發出巨大的嘎吱聲,而後才徐徐打開。蘭迪大驚失色,鼻孔上冒出一個圓圓的氣泡,血色的氣泡,他還差一點拉到褲子裏。
那兩個把他踹得半死的人——一個矮矮胖胖的女人(蘭迪居然覺得她挺有味道)和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走了進來,不過現在他們還帶來了第三個人。
那第三個人肩膀很寬,但卻極瘦,瘦得活似一副套著白西裝的骨頭架子。而更怪的是,他頭頂上一根毛都沒有,看起來更像骨架了。光光的腦袋就像剛擦過鞋油的皮鞋,閃閃發亮。沒有眉毛,也沒有睫毛。他的每一寸皮膚——透著模糊的不健康的褐色,看起來就像炸雞的顏色——十分光滑,仿佛塗了油一樣亮晶晶的。
“蘭迪·霍金斯。”男子說道。從他的口音判斷他絕對不是本地人,而這裏的“本地”指的是北美大陸。也許他是個德國人或波蘭人,或者來自某個東歐國家。蘭迪·霍金斯不知道“歐洲垃圾39”這個詞,如果他知道,此時就一定會用上。
那人指著他問:“就是他?”
蘭迪想說話,但卻開不了口,因為他的嘴巴裏含著自己的臭襪子,外麵還貼了一張膠帶。
哈裏特點點頭,“我已經確認過了。”
英格索爾仿佛欣賞一幅作品似的頻頻點頭。他的手指像蜘蛛腿一樣爬上了蘭迪的下巴,越過已經幹涸的血跡,來到腫得猶如花椰菜一樣的耳朵上,然後經過額頭上的一串數字。那可不是用鋼筆寫的數字,而是用刮胡刀片劃出來的。
他提起蘭迪的頭,看到了他後脖頸上一片狼藉的皮肉。
“有意思。”瘦瘦的男子說道。他用指尖輕輕撓著已經結痂的地方,一下,兩下,“新手段?”
“新工具而已,”哈裏特解釋說,“我睡了一覺,洗了個澡,然後從廚房裏隨便挑了幾樣東西就過來了。那是幹酪擦弄的,我還用壓蒜器弄斷了他三根手指呢。”
“刑訊與烹飪完美結合,真是別出心裁。”
“過獎了,謝謝。”
英格索爾打量了一番弗蘭克,“你都幹了些什麼呢?”
“我炸了些甜甜圈。”
英格索爾的臉上露出既厭惡又不屑的表情。“那是當然,我幹嗎要問呢?”弗蘭克對他的這種表情顯然並不陌生。
“他已經答應招了,”哈裏特說,“我覺得你一定想親耳聽到。”
“沒錯,我不能繼續坐視不理了,這件事拖的時間已經夠長了。”
英格索爾從兜裏掏出一個小袋子,在蘭迪的雙腳旁跪了下來。他把臉貼在掛在右側的一扇牛肉上,用額頭感受著它的冰涼。隨後他打開袋子,捏住袋底,把裏麵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了地板上。
袋子裏裝的全是細碎的骨頭,大部分還沒有彈珠大,有些看起來像長長的牙齒。這些都是手骨:腕骨如車道上的沙礫,掌骨如林肯積木,指骨如狗零食或雨傘的傘頭。一個個清洗得幹幹淨淨,在地上鋪了白生生的一片。
英格索爾並沒有碰那些骨頭,隻是用手指在上麵來回遊走,就像在搗著文字讀一本小孩子的書,或者《聖經》。他肯定地連連點著頭,口中喃喃細語。在旁人看來這是頗為神秘的舉動,但於他而言,這比天上的雲彩還要明明白白。
“很好。”他滿意地說道。隨後他便收起那些骨頭,重新裝回到小袋子裏,並在袋子上親了一口,那深情的模樣仿佛他親的是他媽媽的臉。
之後他站起身,看著蘭迪血紅的雙眼。
“好好的,你怎麼就不從我們這裏買貨了呢?”英格索爾說道。他舔著嘴唇,失望地連連搖頭,“真遺憾。我一向認為,我們的貨質量上乘,價格公道。不過,你還有機會活命。隻要你悄悄地把你新供貨人的資料全都告訴我。如果我滿意了,如果你說的正好是我想知道的,那我就饒你一命,隻留下你的一隻手。你聽明白了嗎?”
嘴裏咬著已經被血浸透的襪子,蘭迪嗚咽著,拚命點了點頭。
英格索爾滿意地微微一笑,雅致地伸出拇指和食指——仿佛生怕弄髒了手——將襪子從蘭迪的口中拔了出來,接著便把耳朵湊了上去。
“說吧。”英格索爾說。一心想活命的蘭迪來了個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在鮮肉冷藏室外,英格索爾擦了擦手。
哈裏特遞給他的那條白毛巾,瞬間變成了紅色。
他把一個塑料袋遞給哈裏特,裏麵裝的是兩隻齊腕割下的手。
“拿去煮了,”英格索爾說,“一直煮到肉從骨頭上分離,就像燉小牛肘那樣。等骨頭上沒肉了就拿出來用漂白劑洗幹淨,再用煙熏一熏,然後給我。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可以放在我的收藏袋裏。”
哈裏特點頭答應,並接過了塑料袋。弗蘭克則一臉苦相,仿佛剛剛喝了一口膽汁。
“你。”英格索爾用一根手指戳著弗蘭克的胸口。他的手指纖細、修長,像昆蟲的腿,但弗蘭克仍然覺得隻要英格索爾稍一用力,這根手指就能戳斷他的胸骨,戳進他的心髒,“去把屍體處理掉。”
弗蘭克使勁吞下一口口水或者嘔吐物之類的玩意兒,順從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知道阿什利·蓋恩斯的下落了。”英格索爾說。
但目前蓋恩斯對他來說已經是次要的了。那個姑娘,她才是他的目標。他伸手到白西裝的口袋裏,輕柔地撫摸著米莉安日記本上的裝訂線。
他有一些問題非常迫切地想要問一問這個姑娘。
插.曲
采.訪
米莉安沉默了許久才再度開口。保羅安靜地等著,幾番欲言又止,心中湧起淡淡的哀愁,仿佛他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可能擊碎這一切,有可能扯斷那條唯一係著懸在米莉安頭上那把劍的細繩。
“後來我懷孕了。”她終於說道。
保羅眨了眨眼睛,“跟誰?”
“本。”
“本?”他看上去很是不解。
“對,本!那個和我發生過關係的本。那個開槍自殺的本。不好意思,難道我剛剛的故事是跟別人說的嗎?我承認,我講故事的水平的確很爛。”
“不,對不起,我隻是在想,他死了,怎麼還會——”
米莉安哼了一聲。此刻她已經有七八分醉了。“這很奇怪嗎?拜托,難道你以為他變成僵屍從墳墓裏爬出來給自己留了個種?我們隻是發生過一次關係,但就是那一次讓我懷了孕。保羅,這就是生命的輪回。”
“哦,明白了。抱歉。”
“用不著抱歉,這沒什麼。那天晚上我被警察送回了家,我媽媽已經知道了發生的事,因此隨後幾周,即便在本自殺之後,我一直都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間裏讀《聖經》。我很意外她沒有用膠帶把我的手綁起來。但她找到了我全部的漫畫書,我把它們和我的CD都藏在了一塊鬆動的地板下麵。她把那些東西全都收走了。我敢說,如果她能用訂書機把我的下體給訂住,那麼以上帝的名義,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那麼做。”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懷孕的?”
她眯起眼睛想了一下,“開始孕期反應之後,在我們偷嚐禁果之後不到兩個月?大概就那個時候吧。有一天早上我醒來之後,先把前一天夜裏吃的東西吐了個一幹二淨,早餐我吃了點吐司,隨後也吐了出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因為我一直都在擔心會出現那樣的結果。我媽媽特別相信因果報應那一套,她總說一個人的任何罪孽都會得到報應。邪惡的種子總會結出有毒的果實。嘿,你吃得太多了,那就犯了貪吃的罪,結果便是得胃癌或腸癌。你喜歡睡那些絕望的主婦?啊哦,看來你離梅毒不遠了。祝你好運!”
“這是種很奇怪的因果觀。”
“這話可不能對她說,不然她會拿刀抹脖子的。”米莉安用手指在脖間比畫了一下,“哢!異教徒必須得死。”
“得知你懷孕之後她是什麼反應?”
“我一直盡力隱瞞,隻告訴她說我吃胖了。可那個謊話越往後就越難圓,因為我吃的連一個人的飯量都不夠,更不用說肚子裏還有個孩子了。我的肚子日漸隆起,可身體的其他部位卻保持原樣,結果到後來我看著就像電視上那些營養不良的非洲小孩兒。”
“所以她就發現了。”
“她發現了。”
“然後呢?她把你趕出去了?從你的描述看,她似乎不像個慈母。”
米莉安深吸了一口氣。“不,結果正好相反。她變了,夥計。雖然她並沒有變成一個平易近人、慈眉善目的好母親,但她真的變了。她變得比過去更知道保護我了,她不再動不動就指責我或者罵我。她會經常到我的房間噓寒問暖,看我是否有什麼需要。天啊,她甚至還給我做了我最喜歡的好吃的。那太奇怪了。我猜她大概是想,既然木已成舟,那就接受現實吧。反正閨女大了不由娘,那麼多年來她一直想方設法管著我,不讓我犯錯誤,可到頭來我該犯的錯誤照犯不誤。況且,也許她真的很想要個外孫了。有時候我心裏也會懷疑:也許我就是這麼來的,一次意外的懷孕?也許那就是她成為如今這個樣子的原因?當然,事實到底是什麼,恐怕我永遠都無法知道。”
“但是……”保羅說,“你並沒有把孩子生下來。”
“誰說的,我生下來了。他一直在你椅子後麵藏著呢。”
保羅居然真的回頭看了一眼。
“你太好騙了,保羅。”她搖著頭說,“我當然沒有生下那個孩子。”
“為什麼呢?出了什麼事?孩子是怎麼沒——”嗶——嗶——嗶。保羅的表叫了起來。他抬起手腕,米莉安看到他戴的是一塊老式的帶計算器的電子表。
“現在很少有人戴這種表了。”她說。
“我戴它可能就是想體現一種反潮流的意思吧,”保羅解釋說,“不過它確實很實用。戴著這麼牛的一塊計算器電子表,誰還需要拿掌中寶40啊?況且它很便宜,才五塊錢。”
“省錢又實用,牛逼。真有你的。鬧鍾是幹什麼的?約了妹子?”
“嗯。”他仿佛陷入了沉思,隨即又搖搖頭說,“呃,不。是有個約會,但約的不是妹子。我得去我媽媽那兒吃晚飯,再跟她解釋一遍,為什麼我要選擇去一個離我爸爸那兒更近的大學,我都解釋上千遍了,盡管那學校離我爸爸那裏也沒有近到哪兒去,才近了十英裏左右。”
“聽起來蠻有意思。”米莉安說。
“有意思才怪。要不我們明天繼續?”
“明天,”她騙他說,“同一時間,同一頻道。”
保羅按停了錄音機並裝進口袋。他揮揮手,然後又笨拙地和米莉安握了握手,之後才轉身離去,留下米莉安一個人在倉庫裏。
她稍稍等待了片刻,不長,大概半分鍾。
然後便跟著他走了出去。
25
通靈師
整個肉丸子都進了她的嘴巴。
“真是不得不服啊。”路易斯說。他看著米莉安的表情就如同看著一條大蟒蛇正吞吃隔壁鄰居家的寵物貓。
米莉安的嘴巴像倉鼠一樣脹鼓鼓的,勉強說道:“啥?”
“我說你的吃相。天天看你吃飯,但每一次的吃相都那麼別致。”
“唔。”她咕噥了一聲,伸著脖子硬把肉丸子給咽了下去,“我說先生,對於一個吃貨來說,麵對這麼美味的意大利麵,那是怎麼吃都不為過的。”
路易斯眯起眼睛,“那得看什麼時候了,現在才上午十點啊,親。”
“這不能怪我,這家餐廳不分點,隻要菜單上有的,什麼時候都能吃到。”
“你這麼能吃,怎麼就不胖呢?”
她得意地一笑,伸過胳膊抓住路易斯的手,說:“想打聽保持好身材的秘籍?”
路易斯沒有把手縮回來,但很明顯,他看起來並不自在。自從汽車旅館那一晚之後,他就失去了自信。米莉安心裏清楚,路易斯喜歡她,但他似乎有所顧慮。或者,她懷疑路易斯害怕的是她?難道他察覺到了什麼?
他們兩個還沒有那個過。就是做那事兒,床上的曼波舞,金剛爬上帝國大廈。米莉安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他們之前差一點就做了呀,現在有何不可?這是她的方式,是她的事。
路易斯與眾不同,或者是她與眾不同。每當腦子裏閃過那個念頭時,她都會竭力將其驅除幹淨。她擔心每一次嚐試都會以失敗告終。盡管這聽起來並沒有多少道理。
“我的新陳代謝快得跟兔子似的,”她解釋說,“一直吃都沒問題。我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什麼時候吃就什麼時候吃。反正我的身體能把多餘的熱量給全部燒掉。”
“有些女人做夢都想成為你這樣的。”
“有些女人簡直就是蠢驢。”
他笑起來,“那好吧。”
這是她最享受的時刻,一個值得擁抱的時刻。在她的生活中,大多數男人——不,是大多數人——在這種時候都會毫不相讓地頂她幾句。繼而發展成針鋒相對的爭論,直到最後惡語相向,兩敗俱傷。就像打一場充滿惡意的羽毛球,雙方都把球瞄準了對方的眼睛去打。而路易斯,他不會反駁,隻會微笑,大笑。他從來不幹煽風點火的事,更不會火上澆油。他就像個精通懷柔之術的太極高手,又像個超然世外的禪宗大師,對她循循善誘,無聲無息間便將她咄咄逼人的戾氣化解得無影無蹤。
米莉安握緊拳頭,把一個試圖冒頭的嗝生生壓了回去。她把碟子往旁邊推了推,咧嘴一笑,“好了,接下來我們去哪兒啊,大老爹?說句實話,我連現在咱們在哪兒都不知道。”
他們已經在公路上連續輾轉了八天。一次是從北卡羅來納到馬裏蘭,拉的是油漆罐;一次是從馬裏蘭到特拉華,拉的家具;現在他們要從特拉華去……俄亥俄的某個地方?拉的還是油漆。這裏一定是俄亥俄。平坦,了無生氣;樹木、高速公路,沉悶無聊。
“我們在俄亥俄州的布蘭切斯特。”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份袖珍地圖,攤開在桌子上,並指了指他們所處的位置,“離辛辛那提大概有四五十英裏。”
“布蘭……切斯特。”她把這個地名拖得老長,就像一個嘴裏塞滿腦髓的僵屍在說話,“這名字挺有意思,跟那個猥褻者切斯特41一樣一樣的。”
“你的想法真另類。”
“慢慢習慣吧,大塊頭。從我身上你能學到在學校裏學不到的東西。”她俯身越過桌子,吻了他一下。他們還沒有真正發生過關係,親密的舉動僅限於親吻。而且每次都是米莉安主動吻路易斯。這可不像她的做派。她一般是不會親吻在路上遇到的男人,因為他們總會把鼻涕蟲一樣的舌頭伸進她的嘴巴裏,讓她惡心萬分,恨不得把它們連根咬掉。
“你這門學科味道可真美。”
“我在人體解剖和性方麵可是專家呢。”
縮回身子,米莉安望向窗外,餐廳對麵的街上停著一輛皮卡。一切平平靜靜,沒什麼能引起她的注意。這時,皮卡司機回到車上,把車開走了。
在皮卡車剛剛擋住的地方,米莉安看到了櫥窗上閃爍的霓虹燈。
通靈算命:看手相,塔羅牌算命。
路易斯抽出幾張鈔票,並隨手丟下一筆慷慨的小費,但米莉安仍在望著窗外出神。她想做這件事已經很久了,隻是一直沒有勇氣。
“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她說著站起身。
“要去洗手間?”
她搖搖頭,“不是,去對麵的算命館。我一直都想試試。”
“我跟你一塊兒去。”
“不,你待在這兒。這個……屬於個人隱私。”
她看到路易斯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她,仿佛要尋出什麼貓膩。路易斯經常琢磨米莉安,對他來說,她就像一幅神秘的三維立體畫,他需要不斷地變換角度加以研究,這樣或許有朝一日畫的真實麵貌才能呈現在他的眼前。不過一如往常,他又放棄了。在嘈雜混亂的環境中,他既沒有看到海豚也沒有看到帆船。時候還沒到。
“那好吧。”他隨手拿出一個裝錢的信封——正如阿什利推測的,這樣的信封路易斯在卡車上藏了好幾個,他對米莉安說那都是他的救命錢——從中掏出三張二十美元的鈔票遞給她,“至少讓我來付錢吧。”
米莉安騙不了自己。那幾張鈔票拿在手中的感覺就如同抓了一把火炭,可錢上濕濕的,仿佛沾滿了鮮血。她低頭看著錢,有那麼一瞬,安德魯·傑克遜42那張醜陋的臉好像被路易斯代替了,他的眼睛是兩個恐怖的黑洞,上麵貼著黑色的膠帶。
她沒說什麼,隻是無力地笑了笑,隨後便走出了餐廳。
米莉安大體知道這種店裏麵的格局,但這一家卻有所不同。她以為能看到許多新時代華麗低俗又故弄玄虛的東西:水晶球啦,紫色的流蘇啦,風鈴啦,刺鼻的熏香啦,臥在枕頭上的肥貓啦等。可是她看到的卻隻是一個開著熒光燈、針織迷們喜歡光顧的小店。褐色的架子上陳列著軟毛毯、嬰兒帽以及成束的紗線。沒有貓,桌子底下倒是趴著一隻正在打盹兒的大腹便便的比格犬,它看起來不像十分友善的樣子。
而坐在桌子後麵的女人一點也不像吉卜賽人,倒像個公證員。不,她看起來更像是教堂糕點義賣場上的小主管。淺灰藍色的羊毛衫,一頭紅發,鼻梁上架著一副老花鏡。
“我去,搞什麼鬼?”這是米莉安情不自禁說出的第一句話。
女人露出一副滑稽幹癟的表情,“歡迎光臨,有什麼可以效勞的嗎?”
“我……我以為這裏是通靈算命的地方,不好意思。”她轉身便要離開。
“我就是通靈師,”女子說道,“你可以叫我南希小姐。”
“南希小姐,織毛衣的通靈師?”
“我平時的確織點東西。女人嘛,總得想方設法養活自己。”
米莉安聳聳肩,“再大點聲,好讓外麵的人也聽到啊,姐們兒。我需要坐下來嗎?”
“請坐。”
米莉安坐了下來,手指百無聊賴地敲著桌麵,“然後呢?我該幹什麼?這種忽悠人的把戲要收多少錢?”
“四十塊,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不是忽悠人的把戲。”女人的語調有些嚴肅。米莉安懷疑她肯定也抽煙,或者以前抽煙,這使她不由犯起了煙癮。自從和路易斯一同上路以來,她就沒再抽過煙了。
“得了吧。這他媽就是忽悠人的。”
“請你說話衛生一點。”
米莉安從對方的話語中感受到了母親般的威嚴,不由點點頭說:“不好意思。”
“這不是忽悠人的把戲,也不是故弄玄虛。通靈術是真實存在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也能通靈。既然你是通靈師,難道這都看不出來嗎?”
女子嘖嘖兩聲,“如果你真的能通靈,你就該知道通靈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說得好,南希小姐,說得好。行,四十就四十。”米莉安將兩張票子放在桌上,並朝對方滑過去,“如果你算命算得準,我就買一頂你織的帽子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南希小姐接過錢,意外的是,她把錢塞在了羊毛衫的衣領裏——說得具體一點,就是塞到了乳溝裏。
“你想怎麼算?塔羅牌?還是看手相?我能通過茶葉占卜命運。”
“我通常看一下酒杯的杯底就可以了。要是讓我選的話,你說的那幾種我全都不要,謝謝。”
南希小姐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我也是業內人士,”米莉安說,“忘了嗎?得了,南希。算命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就算結果不是蒙人的,但這些道具卻是貨真價實地做樣子而已,不是嗎?那些漂亮的紙牌?掌紋中包含的秘密?那些其實都是噱頭,真正的算命,隻需要皮膚碰皮膚就能做到了。我說得對嗎?”
米莉安對自己的話並沒有十成的把握,她隻是信口胡謅。此刻她有點進退維穀了,因為她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一個自稱通靈師的人。但這就是她窺探別人命運的方式,因此她想當然地認為命運自有其特定的運作方式,特定的規矩,並對那些有能力窺探命運奧秘的人定下了特別的要求,因此她認為南希小姐也和她一樣遵循著同樣的約束。
桌子下麵,比格犬嗚嗚了幾聲,然後放了個屁。
“說得沒錯。”南希小姐終於說,她勉強一笑,臉上堆起層層皺紋。她伸出一隻手,拍了拍說:“把你的手給我。”
“我希望你能有一說一。”
“好,我保證。”
“不準耍我,呃,不準隱瞞。”
“你隻管把手給我。”
米莉安把手放在了女子的手中。
南希的手很溫暖,但米莉安卻像觸電一樣渾身一凜。
她們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誰都不說話。米莉安突然一陣恐慌——她沒有看到這個女人瀕死時的情景。靈視沒有起作用,她看不到生命的終結,也看不到死亡。就好像這個女人不屬於人類,遊離於命運和時間的潮流之外,不受任何束縛。
南希的手突然像捕蠅器一樣握住了米莉安的手。
“哎喲,喂——”米莉安一驚,叫了出來。
手越握越緊。南希脖子裏的青筋都暴露了出來。米莉安試圖抽回自己的手,卻未能掙脫。南希忽然睜開雙眼,眼白部分開始被爆裂的血管染成紅色。她緊緊咬著牙齒,米莉安甚至擔心她會把牙齒咬碎。
米莉安再次用力抽手,但她的手就像被老虎鉗夾住一樣,而南希的手掌越來越暖,越來越熱,仿佛要把她的手熔化掉。
血突然從南希的鼻孔中流出來,滴到米莉安的手上。吧嗒,吧嗒,吧嗒。米莉安天真地希望血能起到潤滑作用,好讓她從南希的大手中掙脫出來。可惜她並沒有如願以償。
南希口中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頭像個撥浪鼓一樣瘋狂地搖動起來。
桌子底下,比格犬似乎感覺到了異樣,在它的主人旁邊添油加醋地吠叫不止。
“我操!”米莉安害怕起來。南希的瘋狂舉動跟她有關嗎?還是她碰巧患有動脈瘤之類的疾病?她用另一隻手拚命推著桌子,使另一側桌沿死死抵著南希的上腹部,把她壓得不由喘起了粗氣。
南希的手終於鬆開。米莉安連忙縮回自己的手,隻見手上已經留下深深的紅印,甚至出現了瘀青的痕跡。
南希看上去狼狽不堪。豆大的汗珠一個接一個從額頭上滾下來。她舔著嘴唇,掏出一塊小手帕擦著鼻子下麵的血,此時她的雙眼已經通紅。
米莉安小聲問道:“南希小姐,你沒事吧?”
“你到底是什麼人?”南希驚疑地問。
“什麼?你什麼意思啊?”
“你身上有一種死了的東西。深沉的、黑色的、枯萎的東西,它正像個迷途的孩子一樣呼喚它的媽媽。你是死神之手,你是死亡的機器。我能聽到皮帶傳動、車輪轉動的聲音。”南希伸手到羊毛衫裏,掏出那兩張二十美元的鈔票,揉成一團丟還給米莉安,“拿著。我不要你的血腥錢。死神跟著你呢,你的心裏住著一個怪物,一個可怕的存在。我不想和它扯上任何關係。你給我出去。”
“等等,”米莉安懇求道,“等等!別這樣,你幫幫我,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告訴我該怎樣阻止,告訴我該怎樣擺脫這一切——”
“出去!”南希吼道。比格犬也在下麵附和著。
米莉安搖搖晃晃地向門口退去。
“求你了。”
“走。”
她的肩膀撞到了門上,無奈,她隻好退了出去,剛一出門便覺頭暈目眩。
米莉安在一家幹洗店旁邊的小巷口站了十五分鍾,這裏距算命館隻有一分鍾的腳程。她不停地抽煙,卻仍止不住渾身發抖,心亂如麻。
最後,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向餐廳走去。
“她給你算命了?”路易斯問。
米莉安勉強笑了笑,“全是騙人的,沒說出半點新鮮玩意兒。可以走了嗎?”
26
死胡同
那臭味兒讓哈裏特感到驚訝。聞起來,它有一股新割的青草氣息,但又像是子實體43的味道,或者在幹涸的陰溝裏被臭蟲和細菌肆虐數日的屍體所散發的臭味兒。總而言之,她聞到的是腐爛的味道,徹底停滯的味道。她渾身所有的肌肉都緊繃起來。
坐在凱雷德44後排的英格索爾(由於他的存在,他們的座駕毫無疑問地升級了)注意到了她緊張的肩膀,說道:“哈裏特,這裏對你來說很熟悉對不對?”
“對。”她的回答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周圍是盒子一樣的郊區房子,白色的路緣石、小鳥池45、節能燈,信箱旁邊鬱鬱蔥蔥的紫丁香,牆上的塗鴉,亮白色的雨水槽。
她想一把火燒掉這裏的一切,想看著它們化為灰燼。
“好像該在這裏拐彎了。”弗蘭克自言自語地說,但他並沒有按照自己的話去做。“哦,不對,操,等等,好像是這裏。對了。他媽的這些街道看上去都一樣。房子、草坪。簡直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在轉彎之前、轉彎時以及轉彎後,哈裏特均能感覺到弗蘭克拿眼瞄她。
“他還不知道。”英格索爾說。
“誰不知道?”弗蘭克問,“我?”
哈裏特不自在地換了個姿勢、“是,他不知道。”
“我讓你們兩個做搭檔多久了?”英格索爾問。
弗蘭克要蹙起眉頭想一想,但哈裏特不需要。“兩年零三個月。”她說。
“我不知道什麼?”弗蘭克問。
“沒什麼。”哈裏特回答。
“什麼都不知道。”英格索爾說。
“告訴我,”弗蘭克說,“我想知道。你們對我了如指掌,我幾乎是透明的,什麼都不會瞞著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