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光頭佬的女巫奶奶
我的奶奶名叫米爾巴,她是個女巫。
早在她還是個從沼澤地裏采紅莓的小女孩兒時,她就具備了靈視能力,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開天眼,她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東西。她那種能力並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在她觀察和學習周圍世界的過程中自然得來的。隻要她觸碰某些東西,自然的東西,沼澤地裏的東西,那些東西就能讓她看到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要是她在沼澤地裏撿到蛇骨,她就會用自己的小手指撥弄它們,讓它們在手裏旋轉,並觀察泥水甩脫出去的方式,以此她就能看到當天晚些時候她爸爸去市場時會遇到的事,或者她妹妹會如何弄傷了腳指甲。
她把紅莓在手掌中揉碎,通過它們的碎渣就能預報天氣,她隻要把手放在樹皮上,就能知道樹上棲息了什麼鳥,扭斷一隻兔崽兒的脖子,她可能就會知道其他兔子的藏身之地。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們來到了這個國家。我奶奶經常坐在我家門前的台階上,利用人行道或台階磨她的刀。有時候她閉上眼睛剝豌豆或者捶豆子,豆子就能告訴她會發生什麼事。奶奶年老的時候,身材瘦小憔悴,腰也彎了,背也駝了,手像爪子一樣瘦骨嶙峋,鼻子彎得如同魚鉤,因為她經常喋喋不休地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鄰居們都叫她女巫。
那純粹是一種侮辱性的稱呼,他們對奶奶占卜未來的本領一無所知。
但他們終究會明白的。
有一天,我在學校裏又受了別人的欺負。我天生體弱多病,身體柔軟不說,頭上更是連一根頭發都不長。而且當時我的英語還很差勁,不能像其他小孩子那樣準確表達自己的想法。
欺負我的那個男孩子名叫亞倫,是個猶太人。他長得肥肥壯壯,四肢發達,一頭卷毛。他說他之所以恨我,是因為我是德國人,是該死的納粹。而實際上我根本不是德國人,而是荷蘭人。我跟他說過很多遍,可那無濟於事。
剛開始他隻不過是經常揍我。先把我撂倒在地,再拳打腳踢,直到我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
可是越往後他就越過分了。
他用火柴燒我的胳膊。把一些小東西塞到我的耳朵裏,像小石子、小棍子和螞蟻之類的,直到後來導致我耳朵感染。他越來越厚顏無恥,越來越殘忍。他逼我脫掉褲子,用刀劃傷我的大腿內側,還紮我的屁股。
所以我就去找我的奶奶了。我想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兒。我求她告訴我,或者讓我親眼看看這種受欺負的日子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我知道她的本事,但我一直以來都很害怕,怕見她,也不敢問那方麵的事。但那時我已經被逼得忍無可忍了。
奶奶說她會幫我。她讓我坐下,然後對我說:“不要害怕我看到的東西,因為我看到的隻是自然的一部分。我能解讀自然的東西,比如骨頭、樹葉、蒼蠅的翅膀,它們能告訴我即將發生的事情。世界自有它奇怪的平衡方式,我能看到的東西並非魔法,它們就和你在路上看到一個信箱或者行人一樣正常。隻不過我能看到萬物是如何相生相克的。”
奶奶有一罐牙齒,那是她多年來收集的各種動物的牙齒。她把罐子裏的牙齒全部倒在我麵前。然後她讓我揭開我胳膊上被火柴燒傷之後留下的一個痂,用手指蘸了一點我的血,接著便把手指放在離牙齒幾厘米的上方轉來轉去。
奶奶告訴我說:“你的痛苦馬上就要結束了,明天晚上之後。”
我特別高興,激動地問她:“這麼快?”
她說是的。她已經預見到了,亞倫的末日馬上就要降臨。
“他要死了?”我問。
她點點頭。我並沒有感到難過,甚至連一點點矛盾的心情都沒有。我隻記得當時我很高興。
第二天晚上,我像聖誕前夕等待天亮的小孩子一樣躺在床上。我睡不著,因為我太興奮了,而且也有一點害怕。
半夜我聽到外麵有動靜。是摩擦的聲音,金屬在石頭上摩擦的聲音。
那是奶奶。她正在台階上磨著一把從廚房裏拿出來的刀。磨好了刀,她徑直向亞倫家走去。亞倫的家和我們在同一條街上,相距不足一英裏。她那樣一個佝僂的身影,躡手躡腳地爬進了他的房間,趁他熟睡的時候拿刀捅死了他,捅了上百刀。
之後她回到我的房間,把剛剛做的事情告訴我,並把那把刀給了我。
“未來是什麼樣,有時候得靠我們自己決定。”她說。
隨後她便走到門外,一直等待著。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來了。她毫不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她的睡袍上沾滿了那個小惡霸的血。我不知道他們想把奶奶怎麼樣,也許想打死她?但已經太遲了。
她已經死在了台階上。她瘦弱的身體依舊彎腰駝背地坐在那裏,像根無精打采的柳條,死了。
我為奶奶哭了許久。
但我沒有為亞倫流一滴眼淚。
31
光頭佬之死
“故事真精彩,”米莉安說,“可你的重點在哪裏?它又不能證明你奶奶有魔力。她預言了一個結果,然後捅死一個小孩子讓這個預言變成現實。真是牛逼。我算是明白你為什麼會相信這些玩意兒了。”
光頭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語氣變得像鋼鐵一樣冷峻。
“管好你的舌頭,不然我就把它割下來。我的奶奶不是普通人。在我柔弱無助的時候,她救了我的命,拯救了我的人生。”
米莉安沒說什麼,她隻是感覺剛剛被哈裏特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痛。
那小婊子仍然緊握著拳頭在浴缸前踱來踱去。
“她還使我懂得,宇宙是有其法則存在的。這些法則通常隱藏在人們視線的背後,除非有人能洞悉得更深,或者有心鑽研。”
光頭佬拿來他的小包晃了晃。裏麵有骰子一樣的東西發出呼呼啦啦的聲響,“我收集骨頭,我可以通過骨頭算命。”
米莉安咳嗽了一聲,“好極了,你也會巫術了。”
起先那光頭雜種並沒有理會米莉安的譏諷,隻是隨後他才點頭說道:“沒錯。”
米莉安將信將疑,她認為這渾蛋是在撒謊。也許是他自以為是,也許他隻是吹牛。
“不過,”他說,“你的能力遠勝於大多數人,因為你的預言非常精確。你和我的奶奶應該是處在同一個層次上的。這讓我深感意外,我很激動。”
“實在榮幸。”
“我的組織向來歡迎高手加入。”
“你說的是什麼組織?”
“從事收購和分配的組織。”
“不就是毒品、軍火、性奴之類的玩意兒嘛。”
光頭佬頓時兩眼放光。
“我幫不了你。”米莉安說。
“你幫得了。你有靈視的本領,況且你也不是什麼好鳥。”
“這話太傷人了。”她說。的確,雖然她聽起來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但實際上這話的確很傷她的自尊。這壞事做盡的光頭佬以為找到了自己的同類,“我隻是品行不端而已,並沒有作惡多端。”她特別強調說。
“有什麼區別嗎?”
米莉安的雙眼就像兩個刀口,憎恨從裏麵汩汩流出。
“我覺得沒有。”他細長的手指撫摸著日記本,不以為然地說,“你以後為我做事,歡迎加入我的團隊。組織對你的能力一定會格外欣賞的。”
“我倒更樂意談談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光頭佬笑了笑,“哦?”
“我指的可不是健康保險,因為我抽煙好酒。實際上我恨不得現在就來上一支煙。所以你用不著給保險公司交錢,他們可全是吸血鬼。不過,既然我給你省下了一筆錢,你得保證別碰我的朋友路易斯。”
“那我們的箱子怎麼辦?”
“我拿給你們,讓我去找他。我能拿到箱子,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在跟我談條件?”
“沒錯。隻要你放過他,我就跟著你幹。”
光頭佬似乎有些心動,米莉安以為他在考慮。這提議像一抹陰影掠過他的臉。他摸摸下巴,又摸摸光溜溜的腦袋。這時米莉安看出來了,這渾蛋哪裏是在考慮,他分明是在演戲,他在戲弄她。
“唔,”光頭佬若有所思地說,“不行。”
“那就算了,我是不會跟著你幹的。”
“你現在沒有談條件的資格。狼群裏地位最低的老狼、病狼是沒有資格要求狼群的首領多分給它們食物的。這不合規矩。如果我屈服了你的條件,那就會失去你對我的尊重。我感覺你應該是一個——怎麼說呢?——一個得寸進尺的女孩子,我說得對嗎?隻要我稍一讓步,說不定你就敢蹬鼻子上臉了。我可不是你爸爸。”
“想得倒美。就憑你,狗都懷不上你的種。你肯定幹過母狗吧,大光頭?”
“另外,”光頭佬沒理會她的謾罵,“顯然你很在乎那個開卡車的家夥,這可犯了咱們這一行的大忌。我必須拿走你在乎的東西,那樣你才會乖乖聽我的話。”
他把日記放在蓋著的馬桶蓋子上,走到浴缸旁邊。而後一隻腳踩在浴缸沿上,雙手伸到米莉安的屁股上——他並沒有摸到她的屁股,隻是用手指在離屁股一兩指的地方盤旋。接著,他的手掠過米莉安的肚子,還有乳房。
“我才是你最需要在乎的。我的認可,我的笑臉,這一點他們都知道。”
光頭佬所說的“他們”指的就是哈裏特和弗蘭克。兩人對視一眼。弗蘭克看起來很不舒服,但哈裏特呆滯的雙眼隻微微一動,像鏡子似的閃了一下光。
“你的第一個任務——”他那像骷髏一樣的手指挪到了米莉安的鎖骨和脖子處。米莉安幻想著她能掙脫雙手,像綠巨人的女朋友那樣,將噴頭從牆上扯下來,戳進這光頭雜種的腦袋裏,“——是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
米莉安咳出一口痰,對著光頭佬的眼睛吐去。正中靶心。“休想。”她說道。
光頭佬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那並不費事,隻需要你接觸我的皮膚。”他說。
隨後,他叉開手指,像鉗子一樣捏住了米莉安的下巴。
節拍強烈的音樂聲從夜總會的後門傳出來。這是一條幽暗的小巷,除了黑黢黢的影子,便隻有街口映照進來朦朧的霓虹。光頭佬從長長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獨自一人,身旁沒有哈裏特,也沒有弗蘭克。
他穿著一身粉紅色的西裝,黑色皮鞋,盡管已是午夜,他卻仍然戴著一副反光墨鏡。
此時已經是將近八年以後,光頭佬臉上的皺紋深得都能當搓衣板了,他的頭皮也開始萎縮。
他的黑皮鞋踏上了通往夜總會後門的金屬台階。
光頭佬的眼睛不易察覺地轉了一下,他已經發現有個皮膚黑得像黑曜石一樣的家夥從垃圾箱後麵鬼鬼祟祟地鑽出來。這大老黑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馬甲,前麵敞著懷,露出汗津津的胸膛和胸口上幾撮並不茂盛的胸毛。
台階頂上的門打開了一條縫,但也僅此而已。
大老黑悄無聲息地跟了過來。他已經踏上了台階,先抬一隻腳,再抬另一隻腳,格外小心翼翼地向光頭佬靠近。
光頭佬假裝渾然不覺。
當大老黑終於出手時,狡猾的光頭佬已經做好了準備。
大老黑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抽出了一把彎刀,對著光頭佬便砍了過去。然而他這一刀卻砍了個空,因為光頭佬敏捷地一轉身,靠在了旁邊的欄杆上。
隻見寒光一閃,光頭佬手裏多了一把鋒利的剃須刀。他像手握畫筆的畫家一樣,信馬由韁地揮動起來。但大老黑也不是省油的燈,他用胳膊肘猛擊光頭佬的手腕,剃須刀盤旋著落在金屬台階上,當啷一聲不見了蹤跡。
夜總會的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喧鬧的音樂聲排山倒海般湧了出來。
光頭佬雙手抓住大老黑的腦袋,那樣子就像是準備吃一個碩大無朋的巨無霸漢堡。而他當真下了口,像僵屍一樣狠咬大老黑的鼻子、臉和下巴。他把對方的腦袋扭來扭去,鮮血濺得牆上、台階上到處都是。
大老黑疼得哇哇直叫。
緊接著,兩聲槍響。
台階頂上忽然又多出了一個人,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癮君子。他頭戴針織帽,帽簷拉得低低的,一臉麻子。他手裏的點38左輪手槍正徐徐冒著煙。光頭佬的後背上頓時盛開了兩朵血紅的玫瑰花。他不由鬆開大老黑,那孫子立刻伸手捂住自己血肉模糊的臉,並緩緩蹲下身去。光頭佬趁機一把搶過了他手中的彎刀,而後毫不猶豫地高舉起來,向拿槍的癮君子砍過去。
光頭佬齜牙咧嘴,麵目猙獰,看起來就像塗了口紅的骷髏頭。
他不顧一切地撲過去,一刀把癮君子的腦袋劈成了兩半。
而與此同時,槍聲又響。
光頭佬的腦漿像廚師潑出去的泔水一樣飛散開來。
血滴從他臉上彎彎曲曲地流下。他看了看四周,在台階上坐下,那癮君子撲通一聲倒在他旁邊。血流過鼻子,流到了嘴唇上,光頭佬舔了舔,仿佛在品嚐其味道,或許他在考慮以後是不是可以做個食人怪。隨後,他身子一歪,死了。
——光頭佬捏得太用力了,米莉安感覺自己的牙齒已經咬到了嘴裏的肉。
他久久不願鬆手,直勾勾地盯著米莉安的眼睛。
“你看到了對吧?”他低聲說道,“你看到我是怎麼死的了。”
米莉安勉強點了點頭。
光頭佬的臉上忽然光彩照人起來,他鬆開手,激動不已地說:“告訴我,快告訴我。”
米莉安不屑地咧嘴一笑。
“是我殺了你,”她撒謊說,“我,我他媽一槍打爆了你的腦袋。”
光頭佬審視著她的臉。他有些恐慌,有些不知所措。哼,你能逼我看到一切,她心裏得意地說,但卻不能逼我說出實情。
“她在撒謊,”哈裏特說,“我能看出來。”
光頭佬退後幾步。
“你會告訴我的,”他仍舊一臉狐疑地說,“你會告訴我的,那樣我就能逆天改命。我要打敗宿命,不管怎麼樣我都會讓你幫我躲過一死。”
“沒用的。”米莉安說,她舔著嘴巴裏被咬破的傷口,“誰都鬥不過宿命,這叫天命難違。”
“我不一樣。”
光頭佬的手機響了。他掏出來,看著屏幕上的號碼,然後衝弗蘭克打了個響指說:“你,讓咱們的新搭檔休息一下。”
光頭佬接電話去了,弗蘭克從門口彎腰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一個注射器。
米莉安開始拚命掙紮,她希望能扯下噴頭,或者把整棟房子拉塌下來。
弗蘭克在她脖子上打了一針。
“什麼事?”光頭佬對著手機說。
世界好似鑲了朦朧的邊,它越縮越小,越來越暗。
“查到了?”她聽到光頭佬說,可那聲音就像是從冒泡的魚缸裏傳出來的。他的話音拖得老長,像蜂蜜,像糖漿,像黑黑的焦油。“這麼說,你知道那卡車司機的下落咯?”
她想到了路易斯。
再一次,混沌將她完全裹挾,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插.曲
夢
米莉安的媽媽坐在桌前,但並沒有注意到她。也許她根本注意不到,這才是最令人沮喪的部分。米莉安已經有八年沒見過這個女人了,而這一次並不算,因為這是一場夢,她知道。
她的媽媽憔悴不堪。幹癟,瘦弱,像顆枯萎縮水的杏子。她年紀並不大,但看起來卻已經老得不成樣子。時間——虛假的時間,夢裏的時間,米莉安瘋狂腦袋裏的時間——正大發著淫威。
“馬上就要結束了。”路易斯在她身後說。
他兩眼上的膠帶各鼓起一個可以移動的包,就像柔軟的牆紙下鑽進了一隻沒頭沒腦的蟑螂。
“對。”米莉安說。
“我們在看什麼呢?”路易斯看了看手腕,像是在看表,但手腕上卻並沒有表,“還有差不多二十四個小時。”
她的媽媽打開一本《聖經》,開始認真地讀起來。
“若所獻的是為還願,”她媽媽念道,“或是甘心獻的,必在獻祭的日子吃;所剩下的,第二天也可以吃。但所剩下的祭肉,到第三天要用火焚燒。”51
米莉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嗎?奇怪,你居然知道,因為如果你知道,就意味著我知道,可是我並不知道,自從搭車之後我就再也沒有留意過時間了。”
“隻能說潛意識是個神奇而強大的東西。”路易斯說。
“我猜也是。”
“或者,也許我是更強大、更卑鄙的東西,存在於你的意識之外的東西。也許我就是死神。也許我就是地獄領主、暗淵之王,或者濕婆,世界的毀滅者。或者,也許我隻是命運女神阿特洛波斯剪刀上掉下的一縷絲線,淩亂地躺在你腳下的地板上。”
“好極了,在我自己的夢裏你還跟我搗亂。”
她的媽媽又開口念道:“各類的走獸、飛禽、昆蟲、水族,本來都可以製伏,也已經被人製伏了;唯獨舌頭沒有人能製伏,是不止息的惡物,充滿了害死人的毒氣。52”
“閉嘴,媽媽!”而後米莉安又對路易斯說,“就是她老說我嘴巴臭的。”
“是你自己說你嘴巴臭的。”
“隨便啦。”
“後來出什麼事了?”他問。
“好像也沒什麼。我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還掛在一個髒兮兮的淋浴噴頭上。那是一棟滿是黴味兒的小屋,大概位於新澤西中部的一片沙地裏。到了這個地步,我差不多已經沒什麼指望了。”
“這麼說你不打算救我了?”
“我能怎麼辦呢?”
“你們要給人,就必有給你們的。53”她媽媽念書的聲音打斷了他們。
“我在說話呢,媽媽。”
她媽媽接著念道:“因為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
“正如我所說!”米莉安大聲喊道,她想把不停引用《聖經》的媽媽從她的夢裏趕出去。然而她就像卡在尿道裏的一顆腎結石,橫豎不出來。“正如我所說,我無能為力啊。我已經不想再扮演救世主的角色,不想再盲目地相信自己能夠改變這一切。”
“也就是說你聽天由命了。”
“聽天由命。天,命。你看,語言真是個扯蛋的東西。我居然從來沒有好好思考過這一點,天意,命運。我們從中能知道點什麼對不對?它的意思就是說,我們的人生就好比奔向懸崖的一輛驢車。既然每個人都命中注定會死掉,那我們還為什麼要阻止它呢?我們都將和那頭驢一起跌入黑暗的深淵,盡管叫喚吧,這就是宿命,遊戲結束。我見過人們的種種不幸,也親眼看見了命運如何左右他們的人生。可我無可奈何,不是嗎?想對抗命運,那就如同在鐵軌上放一枚硬幣就妄想攔下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一樣不切實際。”
“實際上那個方法也許能奏效的。”
“不可能,閉嘴。我都快完蛋了,這表示你也快完蛋了。”
“他把我的眼睛戳了出來。”
米莉安的心仿佛被人揪了一下,“我知道。”
“臨死之前我叫了你的名字。這是不是很奇怪?”
“不奇怪。”她言不由衷地回答。
“我要死了。”
“每個人都會死。”
“可我死得太慘、太痛苦。我是被折磨死的。”
“這都是命。”
“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必須想辦法改變。”
“命中注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她媽媽扭過頭,看著她的眼睛。
雖然她坐在原地,但卻能把胳膊伸過整個房間,將米莉安拉向她的身邊。米莉安有種穿越時空般的錯覺,世界高速移動,模糊成了一道光。
她的媽媽說:“你眼不可顧惜,要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54”
米莉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明白。”
然而就在這時,夢境突然而然地結束了。
32
折磨的藝術
實際上,她的夢是被突如其來的一拳給生生打斷的。
哈裏特的拳頭正中米莉安的心口。肺裏的空氣仿佛一下子被抽空,她想彎下腰喘氣,可她做不到,因此隻好劇烈地咳嗽起來,就像她的胸腔裏藏了一隻憤怒的鼬鼠,而她正想方設法要把它驅逐出去。
“醒了嗎?”哈裏特問。
米莉安眨了幾下眼睛。不知道弗蘭克給她注射了什麼藥。她注意到哈裏特戴著黑色的手套。為什麼?這樣我就看不到她是怎麼死的了?她可真是個無藥可救的控製狂。她想。
“從某種意義上——”她已經沒有足夠的空氣把最後一個“說”字說出來。她大口喘息,好讓她的肺重新充滿空氣。
“打人的話,心口是個絕好的位置,”哈裏特解釋說,“尤其當你的目標沒有受過訓練時。這裏有大量的神經。拳擊手們都很注重加強這一塊。他們把這裏的肌肉鍛煉得像鎧甲一樣堅硬。但是對業餘人士來說,心口是最有效的打擊目標。”
米莉安長吸了一口氣,方才感覺肺部終於膨脹了起來。
“行了提托·奧提茲55,謝謝你的格鬥課。”
“提托·奧提茲是誰?我不認識。”
米莉安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這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嘿,多虧你叫醒了我。做噩夢的感覺實在太不爽了,我腦子裏恐怖的東西越來越多。我該怎麼謝你呢?”
哈裏特將手伸成刀狀,在米莉安的脖子裏砍了一下。
剛剛好過些的米莉安又開始喘起來。她的臉漲得通紅,兩顆眼珠仿佛要被吸到腦子裏,或者從眼窩裏彈出來。
“這叫乳突56。”哈裏特講解說,“作用是保護氣管。擊打這裏會造成目標窒息或嘔吐。搏鬥中,嘔吐反射會限製人的行動。對人體而言這會導致嚴重的恐慌,因而就給攻擊者製造了絕對的優勢。”
當米莉安終於緩過氣,並努力把那些想從胃裏泛上來的穢物和酸水壓下去的時候,她問道:“為什麼——”劇烈地咳嗽,“——要他媽加講解?”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
“還是那句話,為什麼?”
“這樣你的本能就會對我產生恐懼。最終,我的存在都將變成對你的折磨。如果一個人往死裏打一條狗,那麼這條狗很快就會對所有人產生畏懼心理,它會變得要多軟弱有多軟弱。你知道心理學上的戰鬥或逃跑反應57吧?這種狗遇到這類情況,會立刻夾起尾巴逃之夭夭。”
米莉安幾乎笑了出來,“相信我,我很怕你的,像你這種冷血動物我怕得要死。不過說實話,我還害怕你的發型。你是用消防斧理的頭發嗎?我的天啊,你那劉海恐怕能把人的腦袋給削掉吧?”
哈裏特不動聲色地對著米莉安的腋窩來了三拳。
米莉安疼得叫了出來。
“腋窩,也是一個神經比較集中的地方。”
“你到底想幹什麼?”米莉安吼道,“你想問什麼對不對?盡管問啊,我告訴你。但我求你別再打了,行嗎?”
“求饒?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米莉安差一點就要哭出來了,“人家是複合型人才嘛。像鯊魚一樣,要麼向前遊,要麼死掉。所以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全說。”
“我沒什麼想問的。”
“你不是想搞清楚光頭佬是怎麼死的嗎?”
哈裏特搖了搖頭。
“那你幹嗎要打我?”
哈裏特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人看了直起雞皮疙瘩。她嘴巴不大,牙齒更小,像兩排雪白的小貝殼,“因為我喜歡。”
他媽的,這婊子會打死我的。米莉安心中叫苦不迭。
不行,如此下去她必死無疑,她得想辦法讓這該死的女人住手。
米莉安想了想,開口說道:“是光頭佬讓你這麼沒完沒了折磨我的?剛剛加入你們,你們就要把我這個新人打成殘廢,這也太奇怪了。”
“他不知道。這不是他的意思,是我自作主張。”哈裏特衝她擠了下眼睛,“女人嘛,有時候總得找點事兒幹。”
“那你就不能去做做美甲嗎?”
哈裏特一隻腳踩在浴缸邊上。
“你和我,”她說,“咱們很像。”
“說得沒錯。”米莉安附和道。但她心裏說的卻是:像你妹。
“我們都是幸存者,每天都要做些不得不做的事情。但更重要的是,我們都樂在其中。你是個魔頭,我也是個魔頭,而且我們都不介意做魔頭。當然,我比你更不介意。你到現在還在假裝自己受到了不公,受到了虐待,把自己當成一個受害者,像個小題大做的大家小姐,仿佛全世界的人都跟你過不去,再拿手背矯揉造作地按著自己的額頭,嬌滴滴地來一句:哦,我好難過。哼,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了。”
“難道就沒有讓你心煩意亂的事情嗎?”
“沒有。我把一切都看得很開。”
“你怎麼做到的?”
“英格索爾教我的。”
“那光頭佬?怎麼會啊?我敢打賭這裏麵一定有故事。”
的確,這裏麵是有故事,而哈裏特也沒有隱瞞。
插.曲
哈裏特的故事
我把我的丈夫剁碎了扔到垃圾處理機58裏了。
33
精悍,但索然無味
米莉安等待著下文。但哈裏特卻板著臉站在那裏,端詳起自己鬆開的拳頭來。
外麵,蟋蟀在鳴叫,風滾草翻著跟頭。在米莉安和哈裏特之間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鴻溝,這裏除了呼嘯不止的風聲,別無他物。
作為拖延戰術,這樣的情形對米莉安倒更為有利。
“完了?”米莉安問。
哈裏特一臉不解地反問道:“什麼?”
“這哪裏是故事,分明隻是故事的結尾。”
“我覺得很好。”
“我覺得,”米莉安說,“這裏麵可說的故事多著呢。你不可能忽然一天心血來潮就把你丈夫剁了然後扔進那什麼——垃圾處理機?是真的嗎?”
“有什麼奇怪的?”哈裏特不以為然地說,“不過沒把骨頭扔進去,隻是肉。”
“你的丈夫。”
“我的丈夫。”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隻有小屋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響,就像用勺子敲打法式焦糖布丁上麵的硬殼。
“我隻是覺得,這裏麵一定藏著故事。”
哈裏特踩著浴缸邊緣向上一躍,用手肘在米莉安的臉上狠狠來了一下。說得具體一點,是她的下巴。米莉安被打得眼冒金星,麵前仿佛有個巨大無比的黑洞要把她生生吸進去。她又一次嚐到了鮮血的滋味。用舌頭在嘴裏小心探了探,她發現自己下顎後部多了顆鬆動的牙齒。
米莉安把頭扭到一邊,衝著已經褪色的瓷磚吐出一口深紅色的血水。她本想吐到哈裏特的眼睛裏,可是轉念一想,此時那可能不是個好主意,或許待會兒可以試試。
“好吧。”米莉安強忍著怒火說,她已經感覺到嘴唇正在變厚,變麻木,“就算你是心血來潮把你丈夫給剁碎了扔進垃圾處理機吧。”
“你是不是想說他很可憐,那我告訴你吧,他活該。”
“我沒那麼想。但是不管怎麼樣,這故事都不可能像你說的那麼簡單。”米莉安眨了眨眼睛,又問,“我嘴裏是不是在流血?我都感覺不到了。”
“是在流血。”
“哦,謝謝。”
哈裏特的手機振動起來。她側過身去,故意避開米莉安的視線,然後才打開屏幕看了看。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看到屏幕上的內容時,她的確頓了一下,仿佛在考慮什麼。
終於,哈裏特聳了聳肩,把她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訴了米莉安。
插.曲
哈裏特的故事(完整版)
我對沃爾特向來沒什麼感覺。
我們是包辦婚姻。嫁給他是我媽媽的意思,也是我奶奶的意思。而且在我們那個地方,婚姻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人沒有選擇的權利,對男人而言,我們隻是一根拐杖,一個可以用腳踩的凳子,或者,一台帶乳房的吸塵器。
我丈夫是個俗不可耐的男人,他對高雅的東西一無所知,也分不清各種事情的輕重緩急。
我們都知道,濱海地區經常會有風暴降臨,每次風暴一過,遍地狼藉。鬆脫的木牆板,廢棄的紙杯,各種各樣的廢料和從失事船隻上漂上岸來的貨物。總之全是些沒用的垃圾。
沃爾特就屬於這一類貨色。他在一家顏料廠做銷售經理,他們主要向一些化妝品加工廠銷售顏料和色素。每天隻要他一下班回來,原本被我收拾得幹幹淨淨的家瞬間就能變成風暴過後的災區。
這就是我對沃爾特印象最深的地方,也是他存在過的證據,除此之外,我會感覺他根本就沒有在我的人生中出現過。
他的鞋上總是沾滿顏料,而進屋之後他也從來沒有先換鞋的習慣,因此便經常能在地毯上看到藍色或別的顏色的腳印。隻有坐在咖啡桌前時,他才會蹬掉鞋子,但卻任意地把它們扔在桌子底下。
他的襯衣上、家裏的窗簾上以及椅子的扶手上,髒手印比比皆是。領帶解下之後,他便隨手掛在門把手或床頭架上。而床頭幾上總能看到一個髒兮兮、油乎乎的高腳酒杯。
他就像可怕的癌症。所有好的東西——有條理的、整潔幹淨的、完美的——隻要經他的手一碰,便瞬間瓦解、傾覆,變得肮髒,不複存在。
我們的性生活索然無味。他每每趴在我身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衝鋒陷陣似的隻管自己動作,還經常在我身上拍拍打打,聽著就像一群青蛙呱呱亂叫。
他手上永遠汗津津的,完事兒之後也總是滿頭大汗,我在他下麵總有種快被淹死的感覺。他喜歡吃潛艇三明治。油、醋、洋蔥、蒜的味道全隨著他的汗排了出來。無論他碰過我身體上的哪裏,就會在哪裏留下這些氣味兒。和他做一次愛,我身上總會變得油乎乎的,感覺像被流浪漢非禮了一樣。
沃爾特就是一頭笨手笨腳的大猩猩。
結婚三年後,沃爾特想要孩子了。一天晚飯之後他直接把這想法告訴了我。我們從來不在一起吃飯,往往是他坐在咖啡桌前吃,我就到另外一個房間,或者坐在早餐桌前吃。吃完之後我就等著,好收拾他飯後的爛攤子,免得在家具上留下永遠無法擦洗掉的汙漬。
那天晚上我做了伏特加風味的粉汁通心麵。當時的情景至今仍曆曆在目。他這個人窩窩囊囊的,吃飯也一樣。結果一根麵條從盤子裏掉出來,落在地毯上,看上去就像一條正往地裏鑽的毛毛蟲。融化的帕瑪森乳酪已經沾到了纖維上,粉色的醬汁滲透到了地毯中。我一陣心疼,那地毯恐怕又要拿去用蒸汽蒸一蒸才能洗幹淨了。
他就是那時提出要孩子的事情的。
我正彎腰撿他掉在地上的麵,他站起來,手放在我的後腰上,仍和平時一樣冷淡地說:“咱們生個孩子吧。”
七個字。每個字都像一團爛泥,都像掉在地毯上的通心麵。
我直起身,第一次忍不住發了火。
我說:“等你什麼時候不再像個邋裏邋遢的小孩子了,我們再說要孩子的事。”
沃爾特原本是有機會活命的,隻要他當時服個軟,說句好聽話,哪怕是閉嘴都行。
可他偏偏沒有閉嘴,“你他媽說話給老子注意點。”
而且不僅如此。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就是我還拎著那根麵條的手。他抓得很緊、很疼。他是故意的,從他得意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來。
我使勁抽回了我的手。
“那就算了。”他悻悻地說。
隨後我走進了廚房,來到攪拌器前。那是一台陳舊的奧斯特雙速攪拌器,有個蜂窩狀的底座和厚厚的玻璃罐。我抓住把手提起攪拌器,大步走回了客廳。
沃爾特已經又窩進了他的椅子裏。我走到他跟前時,他抬頭看了看我。
“你手裏拿個攪拌器幹什麼?”他問。
我二話沒說就舉起攪拌器朝他的頭上打去。
我並沒有一下子把他打暈,但他傷得著實不輕。他從椅子上滾了下去,頭破血流,試了好幾次想爬起來都沒有成功。
於是我就把他拖到了廚房裏。
我把一整套廚房用刀全都拿了出來,還有砸肉的榔頭、切肉刀。說得確切一點,我把他活著給千刀萬剮了。整整兩百磅肉。地上血流成河,都滲到了廚房的地磚縫裏。
我把他的骨頭裝進垃圾袋,把肉填進了垃圾處理機。
垃圾處理機的質量很好,直到最後才被帶頭發的頭皮給纏住了一次。不過僅此一次便把處理機給報廢了,排水槽口飄出一縷焦糊的青煙。
這之後我不知道該幹什麼,所以就報了警,然後等著他們。
警方逮捕了我,我沒有反抗。
沒有人保釋我。這起殺人案在當地引起了極大震動。我們那個社區以中產階層居多,向來和諧寧靜,偶爾冒出一樁家暴案件或者誰家的小孩踢響了別人的汽車警報器,就已經是了不得的事件了。
一個女人把自己的丈夫碎屍萬段?可想而知人們會有多麼震驚。
那件案子甚至還成了轟動全國的新聞,雖然隻是曇花一現。
但英格索爾就是因為這件案子找上了我。
他們拉著我去法庭受審,但押運過程極為鬆懈。我隻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家庭婦女,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對於警方的工作從頭到尾又都十分配合,所以沒人把我當成一個重案犯去看管。但誰也沒想到,押運犯人的車子會被一輛卡車攔腰撞上。
更沒有人想到,那次意外竟是有人蓄意為之,對方撞翻了警車,把我給劫走了。
可事實就是如此。英格索爾知道了我的事,並相信我身上有對他非常重要、非常有用的東西。
他想得沒錯。他花了十年時間來改造我,像修剪盆栽一樣精心培養我的殘酷無情。我可以實話告訴你,他從我身上消除的東西遠比留下的多。
這成就了今天的我。我之所以能成為如今這個樣子,多虧了他。所以當他說你要成為我們中的一員時,我痛苦萬分。我最不願看到的事情就是讓他失望。但這也是他灌輸給我的思想。
我並不喜歡和人爭,但是僧多粥少。你明白嗎?
34
自殺沒有痛苦
米莉安的血像冰冷的雪泥,在血管中緩緩流動,所到之處,皮膚上便冒起一層雞皮疙瘩。
“我明白了。”她平靜地說。
“一山不容二虎,我們兩個不能在這個組織中同時存在。”
米莉安歪著腦袋,在高高吊起的肩膀上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跡。
“這本日記。”哈裏特說著從馬桶蓋上拿起了米莉安的日記本,“你在裏麵寫的東西我全都看了。你和我出身相似,都來自小城市的郊區,家庭生活壓抑,渴望掙脫束縛。隻要稍加引導外加一點點鼓勵,你就會喜歡上你現在的生活的。”
“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你那麼殘忍。”
哈裏特用手指反敲著日記本的封麵。
“得啦,小偷遇上賊,誰也別說誰。不過我們之間倒的確有一點不同,”她說,“即便有英格索爾堅定的領導加上我的生活經驗,我們也救不了你這種一心求死的人。”
“一心求死?”
“對。我能在你的字裏行間讀出言外之意。”哈裏特突然神采奕奕,這在之前她虐待米莉安時是沒有過的。米莉安有種不祥的預感,即將到來的傷害,也許將是前所未有的。
“那你都看出什麼名堂了?”
“你想自殺。”
米莉安沉默了。呼吸是她發出的唯一的聲音——空氣從流著血的嘴巴吸進去,而後費力地從幹燥的鼻孔呼出來。
“我從來沒寫過自殺的事。”她最後說。
“你的否認很沒有說服力。”
“是真的。我從沒寫過,真不知道你是從哪兒看出來的。”
“你雖然沒有直接寫出來,但你的意思是明擺著的。在每一篇日記的開頭你都會注明所剩的頁數。你甚至明明白白地暗示我們你在為了某件事而倒計時。與你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及你能看到的東西的事實相比,這樣的結論並不難得出。我說得對嗎?”
“胡說八道。”
“是嗎?我認為自殺將是你的最後一搏。你在這裏麵說了很多關於宿命的事,但你仍然不知道自己將會怎麼死掉,對不對?”哈裏特咧嘴一笑,“自殺就是你掌控自己命運的方式,也是你對那個拿著氣球的小男孩兒的救贖。”
米莉安再也抑製不住,兩行熱淚奪眶而出,流過臉上的瘀青,和幹涸的血。
“這沒什麼,”哈裏特說,“我能理解。”
她說的是真的,米莉安心想。自殺的念頭其實早就深埋在她的心裏。日記的終結是件非常簡單的事,每一次當她如期而至造訪某個人的死亡現場——順手偷走他們的錢財——她都會在日記上寫明:又一頁,離最後的終結又近了一頁。她從來不知道終結之後會是什麼。當那一刻終於到來時,她會毫不猶豫地用任意一種方式結果自己。世界上有千千萬萬種死法:刀、槍、藥、火、車禍、跳崖、投湖、挑釁黑幫。她可以在路邊抓起一把石子吃掉,她也可以偷警察的槍,然後持槍跑到滿是小孩子的幼兒園。死是很簡單的事。
她腦子裏沒有任何特定的方案,因為臨時發揮能顯得她更聰明,就像躡手躡腳地溜到命運背後,然後出其不意地嚇它一跳。也正因為如此,她才從來沒有在日記中透露過半點自殺的想法。她以為,隻要她不說也不寫,命運就無從知曉她的打算。
現在她覺得這邏輯愚蠢透頂,但真的是這樣嗎?她也不免懷疑。
哈裏特打開手機,用拇指在一個按鍵上按了幾下。然後她把手機舉到米莉安眼前讓她看。
那是一張用手機拍攝的模糊照片,但從畫麵中她清楚看到了一輛牽引式拖車的車尾。
即便哈裏特沒有說,米莉安也知道那車子是誰的。
“他們已經找到你的朋友了,現在正跟蹤著呢。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
雙眼,大腦,生鏽的剖魚刀,燈塔。
米莉安眨了眨被淚水模糊的眼睛,可該死的眼淚仍止不住地往外流。
哈裏特晃了晃日記本,“還剩下九頁。”
然後她把那些空白的頁麵一頁一頁地撕了下來。每一頁都像一把刀,砍在米莉安的心髒上。而哈裏特故意拉長的撕裂的聲音,又使刀口更深了幾分。
哈裏特把撕下的每一張參差不齊的紙都丟在了身後。
到最後一頁了。
“親愛的日記本。”哈裏特說道,仿佛頁麵上有她可以直接念出的文字,“這是我的最後一篇日記了。我那開貨車的男朋友被我的新老板殘忍殺害了。生活不易,生存不易。命就是命,什麼什麼的,全是廢話。”
說完,她把那一頁扯了下來。
雖然明知道沒有字,但米莉安還是不敢看那張紙一眼。她雖然沒看,但卻聽到了那張紙被哈裏特扔到半空的聲音。而後又聽到日記本掉落在地板上。
待她睜開眼睛,發現哈裏特正麵對麵地盯著她,手裏拿著一把手槍和一把小巧的折疊刀。
“你要幹什麼?”米莉安驚問道。
“現在給我乖乖聽話。”
哈裏特一個伶俐的動作便割開了噴頭上麵綁著米莉安雙手的束線帶。但米莉安毫無準備,她的雙腳仍然被綁著,而且一直都用腳尖踮著浴缸,雙手突然鬆開令她失去了平衡,整個身體都向前倒去。她的兩條胳膊因為長時間拉伸和缺血而變得疼痛不堪,一時半刻簡直像掉了一樣,根本不受她的控製,因而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倒下卻無能為力。
砰!
她的腦袋磕在水龍頭上,身體隨之歪向旁邊,一頭栽到了浴缸裏。她頭暈目眩,眼前仿佛有無數個黑點在移動。她感覺自己的雙腳好像抬了起來,但卻並非出自她的意誌,是有人拖著它們。隻聽“嚓”的一聲,她的雙腳隨後便又落在了浴缸裏,但綁腳的束線帶已經斷為兩截。
“我……”米莉安結結巴巴地說,“我不明白。”
她聽到哈裏特湊到她的耳畔說道:“我說了,你給我乖乖聽話。”
手槍的槍柄像錘子一樣砸在米莉安的鎖骨上。疼痛是爆炸性的。哈裏特一把將米莉安翻了個臉朝上,手握著槍管,開始沒輕沒重地敲打起來。她一下接著一下,就像往木板上釘釘子。槍柄打在米莉安的肋骨上、肚子上、脖子上,幾乎每一個地方。她很快就感覺渾身像被拆散了一樣疼痛難忍。
血終於回流到了手上,她是一拳打在哈裏特的耳朵上之後才意識到的這一點。
那小拿破侖捂著腦袋從浴缸裏摔了出去。米莉安掙紮著翻過浴缸邊緣,肩膀首先著地落在了地板上。
“看來你還沒有搞清楚——”哈裏特怒吼著說,“聽話的含義。”
她一把揪住米莉安的頭發,向浴缸一側撞去。
米莉安的世界像口該死的大鍾一樣嗡嗡起來。她甚至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隻是昏天暗地的麻木。她的身體仿佛成了一個沙袋,而有人拿著水泥磚在不停地打她。一個念頭從腦海中劃過:疼痛總算過去了,可結果她發現這完全是個錯覺。
她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哈裏特已經抓住了她麻木的雙腳。米莉安奇怪地看到自己竟站在自己麵前。難道這就是瀕死的體驗嗎?難道她靈魂出竅了?她盯著自己的眼睛看了許久。
隨後她撲向了自己,也許她想在自己鮮血淋漓的嘴唇上親一口?
哢!
她的腦袋就像一個被斧子劈成兩半的蘋果。回過神時她才發現:是哈裏特拽著她的頭撞到了鏡子上。
她看到自己頓時變成千萬個碎片散落下來。而她滿頭滿臉都是血。
這時的哈裏特卻出奇的溫柔,她把米莉安放倒在地板上,臉朝上。
“這就對了,”哈裏特說,“做個聽話的好姑娘。”
米莉安想說點什麼,可她的嘴角隻能吐出一個個紅色的血泡。她的嘴唇濕漉漉的,仿佛粘在了一起。耳朵對聲音的反應似乎慢了半拍,還有些失真,就像她被塞到了油桶裏麵。而她的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在那個油桶上重重敲了一錘。現在的情形,哈裏特是刀俎,米莉安是魚肉。
她想爬起來,可雙手根本不聽使喚。它們有氣無力地躺在身體兩側,攤成個“一”字,手指像死掉的臭蟲一樣彎曲著。
她側著腦袋,臉頰貼著瓷磚——當然,她並不喜歡這個姿勢。
地板很涼,她隻想躺在那裏,閉上眼睛,蜷縮起身體,永遠都不用起來。也許我要死在這兒了,她想。不遠處,一張從日記本中撕下的紙半折疊著靠在暖氣片上。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頁。
也許這樣也不錯。
一個沉甸甸的東西忽然壓在她的胸口。
她無力地轉過腦袋,看到了微笑著的哈裏特。
壓在她胸口的是把手槍。她的心髒每跳動一次,手槍便跟著顫抖一次。
“你可以考慮將這把手槍視作一個禮物。”哈裏特說。她的聲音就像從房間另一頭的魚缸裏傳過來的,“日記到頭了。你的司機男朋友黃昏之前就會死掉。你不會再受到傷害,你的痛苦結束了。”
你的痛苦結束了。
這句話在她耳邊不停回響。
哈裏特笑著從房間裏退了出去,然後輕輕關上了門。
手槍像沉重的船錨壓在米莉安的胸口。
她把麻木不堪的手——感覺就像一個厚厚的枕頭——甩到胸口,摸索著手槍的位置。她想將手指伸到扳機的位置,可如此簡單的一個動作她也難以做到。最後,她的手指像條趴在馬路上的毛毛蟲一樣搭在扳機護圈上,她隻能做到這一步了。
結束了,她想。
路易斯已經活不了多久。盡管她看不到時間,但雷鳴般的脈搏始終在提醒著她,時間在靠近。
日記終結了。
她見證了那麼多人的死亡。
見證一次自己的死亡又有何不可呢?
這是她的權利,是她唯一可以從命運手中奪回來的東西——用自己的雙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蜷起手指,勾住扳機。
夢裏她媽媽的聲音忽然傳來,悠悠蕩蕩,像微風從遠處帶來的歌。
“你不可顧惜,要以命償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
她舉起了手槍。
哈裏特將耳朵貼在門上,仔細傾聽著。
她聽到那愚蠢的姑娘在屋裏緩緩移動。胳膊在地板上艱難地爬著,嘴裏傳出吃力的呻吟,手槍不時磕碰著地麵。
哈裏特的臉上露出笑容,這一刻,她就像即將加冕的女王。
她沒少做傷天害理的事情,但是這一次有所不同。她甚至隱隱有些難過,為此她感到不安。沒錯,她的確對這個小妞抱有同情。但是內疚?內疚於她是個新鮮玩意兒,她已經多久沒有過內疚的感覺了?她這輩子有過這種感覺嗎?
她心裏酸酸的。現在不是內疚的時候。
房間裏一個微小的聲音打斷了她悲天憫人的思緒:那是向後扳手槍擊錘的聲音。
很好,哈裏特滿意地想。這可以理解。向後扣擊比扣扳機容易多了。那姑娘被打得不輕,很可能根本沒力氣扣扳機。
她甚至不需要舉起手槍,隻需逆時針轉動槍管,使其對準下巴就行了。
恰在這個時候,槍聲響了。
砰!
燦爛的笑容在哈裏特臉上綻放開來。
槍響之時,門也隨之震動了一下——大概是米莉安蹬腿時踢到了。很快就會有惡臭傳來,因為自殺者的大小便會失禁,而這種味道隻有熟悉這一行的哈裏特才不會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