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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輯

帶著皮囊跋山涉水

不知歸期等到水落石出隨喜功課帶著皮囊跋山涉水靈光寺的晚課埡 口朝禮白塔後的自諮日記喬達摩的弟子們心常醒覺洛迦轉經路在吳哥窟睡午覺

不知歸期

我在許願和還願中長途跋涉,上山下山。如同那一年的蕩子,不知歸期。

那一年,我違拗了父母的意願,堅定不移地要上山。

他們找出了種種理由,說路上不安全,經常翻車,車匪路霸也多。再說,你去廟裏住是為什麼呢?我咬著牙不說話。最後他們終於鬆動了。院裏來了鄭州的客人,要去五台山玩,我跟父親說,我搭院裏的車上山,這樣安全了吧?父親同意了。媽媽卻追出來說,那你回來呢?回來怎麼辦?我不跟她講話。自打我遭到她的打擊後,我們之間冰山逶迤。

我上山,就沒想過回來。我隻知道現在我想做的是什麼,非常確定,但後麵的事情,我不做任何打算。

這一車人,都是搞核工業的,他們和父母有著同樣的精神氣質。踏實穩重,談笑風生。在他們的笑容和白發裏似乎找不到怨恨,看不出他們心裏的事,也看不見他們眼裏的淚,對信仰陌生。隻有遊客,對萬事好奇。

秋陽哥哥把我送到集福寺。嫂子的媽媽在這裏出家。他跟我說,我帶鄭州人在五台玩三天,如果三天以後,你想回家了,就跟車一起走。

嫂子的媽媽、姨媽擠在一張炕上。她們的對門住著一位更老的比丘尼。姨媽還裹著小腳,據說很年輕的時候就出家了。

我悶聲不響地吃飯,磕頭,幫著她們打掃。

姨媽領我去普壽寺客堂。客堂的師父安排我住在一個小屋裏。小屋已經有三位女居士。兩個年紀大的,一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她們對我很友善,說趕緊脫了衣服上炕上暖和暖和,是東北口音,一家子—母親、小姨和妹妹。她們來看在這裏出家的姐姐。

我睡下了,臉朝著牆。她們不時進進出出,很小聲地說話。牆上投下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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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的影子,我忍不住偷偷轉身去看。在被角的邊緣,我看

見了那一對竊竊私語的姐妹。她們長得那麼美,眉目神似,巧笑嫣然。姐姐也不過18歲吧,甚或更小些?很濃重的眉,臉上有淡淡的紅暈,光著頭。光頭的女孩竟可以這樣好看的。我屏著呼吸,生怕驚擾了這一刻的記憶。

我第二次見到這個姐姐是在五觀堂。她做行堂,提著和她身材不相稱的桶,給大家舀湯。那桶很重,她奮力地捧著,卻有淡淡的歡喜。走到人前,她微笑地看你的眼睛,舀一勺湯再看你,你若覺得合適,她便給你送到碗裏。她該比我還小個一兩歲吧,但為什麼我看著她,卻想掉淚?那種感覺像媽媽 —當然不是正和我冷戰的那個媽媽 —那是一種超乎年齡和角色的慈祥。她似乎在對一個蕩子輕輕地探問:兒食乎?兒寒乎?我望著她,癡癡地想,若我是孤兒,可會瘋認母親?

後來又來了一個女孩。大同的。客堂師父安排我們住到另一間房去。她們倆玩得好,我卻無話。那時候是夏天,有結夏安居,有盂蘭盆節,我和她們一起去給法會幫工。和普壽寺的小尼姑們一起去聽經。

在大顯通寺的空地上,居士們和遊客們大聲喧嘩,普壽寺的女尼們穿過潮水般的人群,青衣,草帽,黃色的背包,如輕風的步履,會場竟然在瞬時安靜下來。俗人們看見了至美至靜的這一幕,張口結舌。那個時候,我真恨自己不能加入這行列,隻能頂著萬千煩惱絲,隔岸氣結。

大法會開始後,上千人一起趕齋。我們三個,蹲在地上不知道洗了多少個碗,感覺這輩子的碗都在那個中午洗完了。輪到我們吃飯了,我站起身來,腿一陣陣發麻,眼前頓時黑了。許多生以前,我在哪裏站著?也這樣怔忪?也這樣茫然?

她們卻吃得香。我的飯,和著眼淚吃。

早上,我起不來。衣衫不整地去上早課,又跪不久。偷懶坐在自己的腳上,被執事的師父沉默地看,臉發燒,又跪直。晚上,我睡不著。想著種種的不甘。我要證明我自己!我要向不公平的命運宣戰!媽媽卻轉訴別人的話,你和命運開仗,如卵擊石。我恨這個別人。我恨這個轉訴的人。我更恨命運。

我輾轉反側的時候,她們在疲累裏睡得香甜。

你出家嗎?她們倆都問我。我搖頭。她們笑。笑容都出奇地相似。似乎有一點意料之中的味道。

你們呢?她們相視一笑。很默契。

我明白了。我在安寧的她們麵前,又成了異類。在富貴人前,我是窮困的異類,在順遂人前,我是苦難的異類,而在已找到歸宿的人前,我成為奔波的異類。

你出家嗎?嫂子的媽媽問我。我默然。她卻安慰我說,沒關係沒關係,不出家做個好護法,一樣不辜負佛恩。

在客堂,我要道別了。終於見到了一直無緣謀麵的如瑞師父。她卻跟我說,如果這些心願都不能放下。先去實現心願吧。去吧。唯獨記住,管好自己,一路念佛。我離開了。記住了如師父的話。遭遇匪徒,卻一路平安。

這些年裏,姨媽圓寂了,嫂子的媽媽當了住持,兩個女孩子已出家多年,普壽寺也建設起來,成為聞名遐邇的大寺院。而我當年的心願實現了,新的心願又不斷地衍生出來,我在許願和還願中長途跋涉,上山下山。如同那一年的蕩子,不知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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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水落石出

一個人精神的成長,是需要漫長的時間的。不要急於向生活索要答案,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安心現在出現的命運轉機。等到水落石出之時,你會發現成長起來的精神力量,能幫助你找到圓滿的答案。

從河南回來的第一天,好友小凡給我打來了電話,向我訴說她自認為不幸的婚姻。她說自己仿佛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知道何去何從。我不是她,沒有親曆她遭遇的苦痛,不可以體會她的悲傷。關於她的愛情,我是合格的見證者,因曾在他們宣誓的婚禮上充當主持人。但在他們彷徨於暗流險灘之中時,我沒有資格給出答案。

我對她說,我去了河南。在開封大相國寺的牆壁上,看到了這樣的開示:一個人精神的成長,是需要漫長的時間的。不要急於向生活索要答案,知道自己的問題所在,安心現在出現的命運轉機,等到水落石出之時,你會發現成長起來的精神力量,能幫助你找到圓滿的答案。

小凡不語。後來她說,她願意在迷茫時分,安靜下來,等待自然的水流帶著她順流而下。我很欣慰。覺得與友人的分享可以使遠方的開示變得更有價值。

等到水落石出。這是精神成長史中難得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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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我們都急著要生活給我們一個結果,仿佛

看到了那個結果,我們就可以安心。我們愛,就要被愛;我們付出,就等著收獲;我們修行,就希望證道;殊不知西方路迢迢,有很長的時間需要過,許多的彎子等著我們去繞,無數的機會將錯肩,有緣的人兒會終不得見,然後我們才可以成長,才能夠了解痛苦的煎熬,才會去珍惜甜蜜的滋味,也才能知道那個當初盼望的結果並不見得就是我們應得的緣分。

當春華秋實,水落石出的時分,你才會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的來路和挫折都不是白費的啊,你必然要經過這些惶恐和迷惑,必然要在那些你以為的歡樂和幸福中耽擱,必然懵懂而後覺知,才知道今天必然到來,一切盡在掌握。

記得在雲台山,臨濟宗的祖庭萬善寺,我遇到了一個師父。我將同修們平時爭論卻無法解釋的諸多問題都甩給了他,師父一一接住,坦然回答。他說的很多東西我有所聽聞,但更多的卻聞所未聞。

師父以略幼於父親的年紀,於1998年才斷袂出家,卻能圓融無礙地思考和解釋人生,我在敬服之餘,對自己很不滿意。我那種時而明白、時而湖塗的昏沉處境,讓我在無邊的苦海之中顛簸。我知道彼岸好,也知道渡船就在岸邊,可水流湍急,怪石嶙峋,不得上船去彼岸。

師父告訴我,不要急於決定上岸的方法,你以為你確知的並非最合適的,他用他畢生57年的際遇印證了佛法中“聞、思、修”三階段的重要。多聞而後多思,多思而後決定修行,循序漸進,等到水落石出。

師父慈悲,在蒙蒙的細雨之中悉心為我解答。我鼓足了勇氣,像個幼稚的孩童,問個不停。山色已漸晚,旁聽的遊客漸漸沒了蹤影。

告別萬善寺的幾位隱居的大和尚,我便又上路。想自己一直覺得親近佛陀,所以應該不會有太多的蠱惑。但太長的時間以來,我都因為這個誌得意滿而耽擱了自己。“了解並非證悟,證悟並非解脫”,所以自己才會反反複複,折騰不已,不得解脫。似乎你明白了,但你沒有身體力行,沒有在實境中加以驗證,你對師父說,我會持戒的,但美酒飄香,佳肴麵前,美少年在身邊,你還了解那戒律的真實含義和本來麵目麼?!守著一座大山,天光變換,鬥轉星移,風景尚且不同,何況經文在文字背後的那層層深意和殷殷誨言呢?看一本經,非畢生時光不可以窮盡啊。

也曾有過對經典侃侃而談的時候,但被人問一句“你在生活中實證過嗎”,讓我不能不汗顏。在理論上的字麵理解和似是而非,在生活中的煩惱依舊和輾轉反側,我了解的和我所熱心推廣的,有哪一樣是心心相印的呢?

慚愧心讓我平添了腳力,在暗夜的泥濘山路上健步如飛。

但願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我可以無悔這曾經的暗夜和曾經的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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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喜功課

隨喜:見人做善事或離苦得樂而心生歡喜。

靈岩寺。位於泰山的腳下,少有人拜謁。於我,更是從來不知道的一家名刹。

無意間走過廳堂,聽見有雲板在響。我欣欣然走進,成為這一課唯一的優婆夷,獨自站在佛的右側,無聲默立。鼓聲漸起,有當家師開始領讚。他目光悲憫堅定,聲音舒緩抑揚。隨後眾聲吟哦而出。我在彼時看見了緣起。

1992年的秋天。在清涼山的夜裏。我和修律的小尼姑們同眠。有閩南的沙彌尼在放《地藏菩薩本願經》,我在床的角落裏悄悄地聆聽,聽得自己心驚神搖。那是大悲之聲,令人喟歎覺醒。它讓我覺得和自己接觸的深刻意義……不要讓他物來蒙蔽你的內視機會,而對你的心靈觀照進行殖民統治吧。在那一瞬間,我不再耽擱於追究的煩惱,發現了不用去找路,安住當下的無限妙處。

靈岩寺的山風輕輕地吹進大殿。在斑駁的石板地上有漸漸西斜的日影。日頭升起來了,然後又落下去了,如是往複,日月經年。它與我的變遷互攜,彼此進入,又獨立存在。沒有許諾,不用相守,互即互入,又不離不棄。我的心為這起起落落的吟唱,閃閃滅滅的天光安住而自在。

想起了曾經出離的靈魂,她無比慈悲地看著我的肉身,那美麗的軀殼端坐在蒲團之上,毫無知覺,遠離苦樂。在那個時刻,蓮花國和娑婆地都變得不再重要,它們在與不在都不是修行者需要了解的東西。沒有什麼是你必須要得到和享有的,它們從來都沒有失去,它們都若即若離地存在於你的身邊。你哪裏都不用去,隻需要安住當下,老實生活,在你的腳下,就是快樂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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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曾在《勝妙獨處經》中雲:“何等為勝妙一住?謂比丘,前者枯幹,

後者滅盡,中無貪喜,是婆羅門,心不猶豫,已舍憂悔,離諸有愛,群聚使斷,是名一住。無有勝住過於此者。”這就如同過去事已滅,將來尚未到,生命隻能從當下發現。深入觀察當下發生的事情,但不執著於它,這是獨處最美妙的方法。獨處並非一個人孤獨地待著,它是與周遭的世界緊密地依存在一起的,它是時刻保持著覺照的生活方式。它幫助我們無助動蕩的心靈找到安詳自足的所在。它讓我們在默然少語中摒棄了麻木無知,發現了細節,看見了真相,並因此獲益無窮。

過去是內心的習氣,將來是現在的麻醉劑。在過去的那些時刻,由於沒有覺悟,它的後果延續到了今天;將來亦如是,它讓人們誤以為現在的苦難和快樂是會過去的,而如果你對現在缺乏觀照,苦難和快樂就不會真正地過去,它們將成為你每天要背的十字架,與你無知的靈魂日夜搏鬥。

隻有安住當下,紮根在你現在正在經曆的劫中,深刻地進行覺知鍛煉,你被賦予的生命才不會被你的混沌懶惰所浪擲。越南的高僧一行禪師有言:“生命不是一個特殊的地方或者終點。生命是一條路。行禪就是無須到達目標地走,每一步都能為我們帶來安寧、快樂和解脫。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以無為的精神來行走的原因。沒有通向安寧和解脫的路,安寧和快樂本身就是路。我們與佛,與解脫,與幸福的約會,就是此時此地。我們不應該失約!”

止,而後觀;安住,而後覺。你在控製中得到了力量,在無為中得到自由。在玄奘師父加持你緊箍咒時鍛煉出收縮自如的猴頭,在堅守嚴酷的戒律後做飲酒吃肉的濟癲。安住當下,作隨喜的功課,佛國不用去,足已在西方。在你拈花微笑的此刻,什麼都不再能夠傷害和動搖你的身心。你富足地在著,善良、慈悲、美麗而光輝……

帶著皮囊跋山涉水

皮囊:即肉身,佛家也稱此可壞之身為皮袋,我們都是借住者,那可壞之身絕非真我。

2003年的春天。沒有哪一年會讓我如此記憶深刻。硝煙彌漫、偶

像自戕、病毒橫行排著隊進入我們的生活。五一節的北京街頭,

柳絮飄飄蕩蕩,香山碧雲寺的桃花開得錦簇團團,然而,靜謐而

曖昧的午後時分,路人稀少,春光她寂寞地張望,又張望。

當日複一日的三環路擁堵、念不完的書、做不完的工作、開不完

的會、應接不暇的考試和推脫不幹淨的觥籌交錯都在瞬間停頓下

來的時候,人們開始恐慌。我們的時間是租界,被生活萬象所殖

民。日子久了,連自己都不知道漢語是母語。你可以恢複你的語

言,是誰,告訴我法則已暫時被擱置,自由身現在有了歸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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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驅車千裏,回到家鄉的別墅,笑稱自己的坐騎從來沒有像

今天這樣受到重視……那是這個時期的諾亞方舟,讓他遠離眼前的災難。是末世末劫嗎?他問我。我卻搖頭。去看發生在我們身邊的每一件事情,不要再到處尋訪什麼暗示。我們從來都不能夠靜下心來,看事情本身的紋路指向。其實,那裏麵的深意,隻要你去看,就一定能看到。

伊拉克戰爭,每天都有無辜的人被剝奪生存的權利,我們遠隔千山萬水地看著直播,漠不關心,甚少動容。是啊,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太平,總有人要流血犧牲,縱使我們不忍不甘,又奈何之?

繼而,愚人節,張國榮死了,死得如此讓人猝不及防,令所有看著他的電影,聽著他的唱片長大的人唏噓不已,他們感歎著自己繁華的青少年列車隨著那個墜樓人的消失也終告到站。這時,忙碌的是報社和雜誌的編輯,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撤換掉這個時代天天製造的八卦垃圾,挖出所有認識張國榮的親朋,扼腕歎息,雖然這些親朋沒有一個可以挽留他的生命,解

決他的煩憂,治療他的疾病!癡心的讀者們都掬一捧淚,傷幾天心,隨後,風繼續吹。比起那些在戰爭中消亡的生命,張國榮,起碼我們認識。

再接下來,是SARS的迅速蔓延。從最早人們的飯後談資蔓延到你身邊的人逐漸地被隔離,它離我們如此之近,以致在我們發現時,如此震動。隻有真正關乎了你自己,那個深埋在內裏的本性才真正停頓,反觀自省。

僅僅就是這樣一個漸進的次第,我們也應該感恩啊。

很多人開始瘋狂采購,維生素和抗生素成了家常便飯,而超市裏的消毒液永遠緊缺,每個人突然像醫生一樣洗手,隔著八丈遠Say hello,走在街上像精神潔癖的晚期患者……在這一刻,這受之父精母血的皮囊被突然珍視。

大多數人並非無視身體的存在,我們每一天的奔波幾乎都是為了滿足這身體的欲望,身體為我們的一生描畫了藍圖,為了這藍圖,我們已經上路多時。但,有誰真正觀察身體的本來價值?它,難道隻是為了讓我們不停頓,吃苦受累而不覺醒嗎?

它饑餓口渴,便有美食佳釀;它困頓無囿,便有土木大興;它孤苦無依,便有海誓山盟;它貪生怕死,便有靈丹妙藥;身體的欲求使人類煥發出從未有過的創造力,它幾乎改變了世界的容顏。但這些外在的改觀不是我們來這世間的唯一目的。我們改變的一切,不單單是為了滿足最初的欲望,而是通過身體,映照出身體在欲求之外所擔負的使命。那是最重要的內核。

過於重視這個皮囊的結果,就是隻關注它的欲望的滿足,而忽視了它是橋梁,它能夠給我們帶來靈光的挖掘和本性的顯現。那也是為什麼很多人一次次地去談戀愛,一次次失戀,而每一次的經曆於他們,隻有傷疤,沒有覺知。

如果經曆隻能給人帶來不斷的損傷,而不是其他的話,經曆就沒有價值。如同這皮囊,我們一次次地穿上它,就像穿上我們的換季衣服,我們根本不認識不了解它,所以衣服換下來,棄置如敝屣,沒有價值。有人在曆盡滄海之後感歎,為什麼受傷的總是我啊,是啊,永不覺知,隻有傷害了。

但是同時,你要小心,不要像修行者那樣,掉入鄙薄皮囊的泥淖。這個身體,雖然隻是一件外衣,但穿在你身上,自有其深意。你得通過蟬蛻一樣的過程,觀照、依賴並與之保持距離,才能從衣服的款式、皺褶和顏色當中剝離出通透而無掛礙的你。

苦行的人,往往從最初的破執開始,用盡方法,使皮囊受苦,但即使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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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如果你不覺知,外在的形銷骨立對得道仍是無濟於事,皮囊是資糧,是修蓮的火境,如果你憤恨那個欲望的所在,就連這個欲望所在都一起毀滅的話,覺醒又從何談起呢?要知道,覺知也在欲望當中啊。

你永遠不能非此即彼,在兩個極端之中選擇,無論左右,無論上下,它們都會與本性失之交臂。本性存在於兩極之間,它要求我們不偏不倚,了解身體卻不執著於身體,認識身體卻不蔑視身體,可以出離而未遠走,能夠達到卻不沉溺,慈悲喜舍由此而生起。

到那個時候,衣服可以扔掉,價值已經完成,世間萬象從此靜默,不再喧嘩。你所經曆的這一切劫難,將全不白費。而這個春天所發生的一切,也不僅僅是個史實,將載入史冊,將與你無關。它,是個契機,改變了我們的生命認知。

讓我們帶上了皮囊,跋山涉水,終有一天,在你敲遍所有人的房門之後,你會來到自家的門口,與你久違的本性謀麵。那時,真正的悲欣交集如蓮花綻放,又綻放。

靈光寺的晚課

晚課:係佛教早晚課誦內容之一,是佛教寺院每天定時舉行念持經咒、禮拜三寶及梵唄歌讚的修行功課,又稱朝暮課誦。早課一般在淩晨三點至五點,晚課在下午四點

去靈光寺的時候,已經是下午。輾轉著坐車,在三環上擁堵半天,到了山門時,已將至四點。四點,晚課就要開始了。

想來寺裏,是為尋一行禪師的兩本書《活在當下》,《與生命相約》。這兩本書,散文體,有些自傳味道,又有些像禪悅日記,於三年前得之,後來送給英子。因為喜愛,又請過一套,結果因為小葉妹妹討要,便又舍之。

靈光寺內有三處可以請得經書的地方,我匆匆地前去,雖然被告知那兩本已經脫銷,卻看到了宗教文化出版社出版的一套六本一行禪師的新書,便滿心歡喜地買了來。背包頓時重了許多。

我捧著書坐在子午蓮池旁的長椅上,已經有一家人在那裏安靜閑坐,老頭兒,老太太,兒子,孫子。三代人長得很像,父親和兒子都有些謝頂,他們全都不出聲地看著水麵,那副情景讓人好奇,卻不敢驚擾。我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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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看見池中的金魚竟然圍成一個圓圈,追逐嬉

戲。間或有幾隻大魚,黑色,腦袋露出了水麵,魚嘴一張一合,也要呼吸這陸上的空氣一般。那黑魚仿佛知道人們的心意,你不注意它,它便歡躍;你若守著等著看,它便無蹤。我不禁也呆住。

坐在蓮池旁邊,麻雀、鴿子和喜鵲此起彼伏地飛著。鴿子們站在廟宇飛簷上的麒麟像上,小爪子全然不顧地抓著異獸的腦袋。麻雀們恬然

地踱步,隻要你端坐不動,它便會踱至身邊來尋食,它若高興,還會打量你兩眼。池塘裏,睡蓮已經不見了蹤影。幽深的綠色,隻有魚兒歡快不眠。

我坐在這水邊,噤聲息心,生怕自己過於莽撞,驚了這份靜謐。萬物如果不怕人,該當此景了。

雲板在響。晚課開始了。我站在玉佛殿的外麵,輕聲和唱。殿外,零星的幾位遊客也駐足合十,他們的默默讓我感動。尊重,是門外人最可貴的態度。師父們出來繞殿了,一共十五位,大僧師父後麵,是幾位女居士,也都穿了海青。我看著師父們,心裏突然有些感慨:眾僧相,如眾生相啊。他們或金剛,或慈悲,或學究,或眉目清秀,或行止從善。也有從麵目上透著病痛和哀傷的。作了披剃和皈依,想是有著不為人知的大緣由吧。

親佛,是需要遭遇,需要放下的。站在殿外的我們,不也是一路要著,追尋著,苦苦問著,然後來到殿外,學著放下,學著舍棄,學著經曆苦卻不以為苦的嗎?

師父們默然出殿,這時天微微落了雨。我征得守殿的居士同意,進殿禮佛。看見觀音,看見無數的人被接引,那牌位之多,密密麻麻,如同我們生而為人的種種疑問,需要答案,需要被告知,需要被開啟。

我便又落了淚。愛彌深,緣已盡,萬千不堪,獨自吞咽。這奔勞無盡的生涯,該用怎樣的心胸裝下?

作家廢名有言:捧一顆虔心,寄念天下諸般孤弱。南普陀妙湛長老圓寂時亦留下偈語:應憐世上苦人多。而這玉佛殿的觀音像前,寫著:願生西方淨土中九品蓮花為父母,花開見佛悟無生不退菩薩為伴侶。

苦海無邊。但若隻是沉湎深味而不覺察,豈不辜負了這些貌似苦相的因緣?想那寶玉,不正是在切愛之時了斷背身,以一己之痛傷眾生之痛,由此發擔當之心的嗎?老太太哭道:你原本就是個石頭,為何哄騙我多年?唉唉,這哄騙相擾的人生,不過是為了讓我們了知無常的真相啊。

在無常中輪轉,懵懂不覺,稍有覺心,又常為劍尖上的蜂蜜所迷,由是耽擱,由是迷茫,由是不能放下,由是萌發退轉。苦,不足歎,唯有苦中作樂,尚不自覺,著實令人扼腕歎之!不聞法,不足歎,那有聞法善緣卻不能相機應用、生起信念者,才真正可歎啊。

雨下大了。我不撐傘,信步下山。雨絲,受之於天的甘露,為行者拂塵。有登山的人錯肩,矯健身影,倏忽隱於黛色山巒之中。

西山腳下,村落裏的炊煙又起。人間煙火,與靜默蘭若,原本便相攜相契。由煙火識蘭若,由病知藥,由苦知無常,便是今日最好的晚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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埡口:兩山之間可通行的狹窄處,往往是逼仄到極至的地方,十分考驗人的忍耐力,若堅持,必將豁然開朗,柳暗花明,這是應該懷揣期待的所在。

原本打算去一趟五台。想起每次這個時候去,那山穀裏清冽的溪流和涼爽的風。還有一蓬蓬的野花。甚至都有師兄托我給如師父帶書。

但還是沒能去成。去五台於我,曆來不易。每次都要真的下決心,要萬事俱備,沒有一點點違緣才可以。

台懷鎮之外,還有很多山。往深處走,都有寺廟。那兒都不是旅遊點,但都非常好,樸素,堅韌。

我如果去那裏,就住在農民家裏。5元,10元一天。雪白的被褥,稍稍有些潮濕。屋子裏雖然沒有洗手間,但起夜的時候,可以看到清朗的月。睡到淩晨,就能聽見鍾聲。會有人在那個時候,祝福我們。

在憨樸的老鄉家裏,我可以自己做飯。老陳醋,刀削麵,扔幾片青

菜葉子和西紅柿。盡管我那麼愛巴蜀,常常把他鄉當家鄉,到了飲食上,骨子裏還是摯愛黃土高原的簡單。

在那裏,我都是走著。不坐車,不結伴。自己一個人歸鄉。

21歲,去還願,一天翻了兩座山,走的路不知道有多遠。把身上所有的錢都捐了。然後,背著妙師父給的厚厚七本經書離開。站在五台縣的火車站站台上,我看見車站房頂上的那隻鹿,悄悄背身,流了一臉的淚。

你讓你媽放心,有五個菩薩跟著你呢,不會出事的。如師父跟我說。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相信。我拿什麼來報答呢。想起這個,我心裏的潮水就忽忽地湧流。

媽媽跟我說,還是不要去了吧。拜佛,在家裏一樣好好拜啊。她這麼一說,我就決定不去了。其實,隻要我心裏想念著它,它就和我在一起了。

下午的時候,在草席上,我聽見那個比丘唱:銷我億劫顛倒想……我立時便前往了。

那是埡口,風似有似無。我上了座,披了毯子。心很暖,身子很輕。師父唱得真好啊,加持我離開時空的局限。

不必開靜,就在此坐罷!

不必奔勞,就是此處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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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諮:一般指僧眾於七月十五(農曆)結夏安居完畢,於大會中,任由眾人恣舉自己所犯過錯,並當眾懺悔。是批評與自我批評在佛教中的體現。

朝禮白塔後的 自諮日記

星期六的下午。太陽當頭照著。

我和幾個同修師兄提前來到了妙應白塔寺。道友青茹發心供養堪布師父,並且一直在為五明佛學院剪輯紀錄片,所以,我們這些學佛的同修才會有了這樣一個緣分,得以親近上師。我們不想遲到,所以早來了,等著師父。

白塔寺,我以前常來,因為臨近廣濟寺,旁邊又有幾家不錯的佛教書店,加上這裏非常安靜,所以,但凡要來,總會逡巡大半日,有時候也會什麼都不想,隻是來繞繞塔。

但近兩年來得少了,印象中,白塔寺總在翻修,常常掘地三尺,像北京的三環路,剛剛鋪好了路,又挖開,每一次重複建設也總是有著各樣的理由。

走到大門口,發現一年前掘開的地依然裸露著,殿堂之間全部是大坑。工作人員說還在修,不能進。於是,我們繞道。我記得在白塔邊上,還有一個小鐵門,以前修院子的時候,我就曾經從這裏走過。大家跟著我一起走進胡同深處,快到白塔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瞠目結舌。原來的鐵門不見了,與白塔咫尺之遙,壘砌了磚牆,而牆下麵,赫然一座廁所。

大家啞然失笑。我頗為憤憤。指著小巷裏十步之外的另一處廁所感慨:至於麼?這麼近,要建這麼多廁所?!這這這,多不如法啊!師兄笑我著相,說心裏幹淨,何見汙穢?

唉。

青茹打來電話,問我們是否已在路上,我告訴她我們已到,隻是寺廟在修,不能進去,但也許堪布師父來了,可以商量。我心裏暗暗思量,即使不能進去,堪布師父也不要走到這個胡同裏來啊。讓他看見那白塔下的廁所,多不好。

於惴惴中,師父來了,隨行的還有他的一位侍者。兩位尊者,真的是非常飄逸漂亮,他們紅色和明黃色的僧衣,在初秋的風中悄悄地飛揚。一個師兄馬上上前頂禮上師,上師趕忙把他扶起來說,不要在外麵頂禮。上師想到的,是更慈悲的方便,不想以此驚人,反成觸擾。

青茹上前跟門口的工作人員說,是否可以看看白塔,師父想去拜一拜。工作人員嚴肅地說,不可以。如果要進去,必須蓋五個章,請示N個領導,才能放行。又有師兄說,上師難得來漢地,從東藏跋涉千裏,這是他很久以來的心願。

那工作人員一臉正氣,說就是從美國來,從火星來,我也不會放行。這個可愛的小夥子就像我們小學課本裏那個嚴守紀律的衛兵,堅決不讓忘帶工作證的列寧同誌進院上班。對他的盡職盡責,我們無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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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師父遠遠地喚我們,說可有小路,能夠繞

道?隻要能近一些看看白塔,就足夠了。不要給別人的工作添麻煩。

我硬著頭皮給師父帶路。並解釋說,那塔下麵有個廁所。語氣中內疚之意,慚愧之情,就好像那廁所是我蓋的一樣。師父笑了,說沒關係。青茹也笑說,師父不會覺得廁所有什麼問題,師父隻會慈悲眾生的無明啊。

堪布師父沿著胡同走了一圈。他看塔,如此專

注,如此真誠;我們看他,悄悄觀察,默默景仰。在塔前,他麵露笑容,深深合十,自言自語說:多好啊,像五台山的那座大白塔,都是一樣的莊嚴,一樣的好啊。讚歎之後,師父拜了下去。我心內感動,隨堪布師父一起全心拜塔。在拜下去的那一刻,心中清淨,一塵不染。

這次親近高僧,對我來說,非常難得。我是個疾惡如仇的人,或者說,是分別心頗重的人,對很多人和事保持距離,並且對那些甘於深陷泥淖中的人很難生起慈悲之心。對自己,經常毫不留情地手刃,對他人,亦是如此。稍不如法,便成煩惱。常常戴著自己以為真如的眼鏡衡量別人。包括師父。我甚至害怕看到不如法的師父,怕動搖自己的信心。我也知道,應該多看自己,少看他人。但習氣使然,一直以來妄想執取不斷。

對於很多作惡的人,狡詐的人,並且堅決不認錯的人,我缺乏平等的觀念和持久的耐心。很多時候,會覺得佛菩薩真的偉大,這樣的眾生,還不舍,還要化現諸多方便,給予機緣。

捫心自問,我的最高理想(以前和目前)就是離此娑婆世界,永不再來!並且我知道,沒有任何人和事情可以阻擋牽絆我的這顆厭離之心。好的地方誰不向往?娑婆之苦誰願沉溺?

然而我也知道,這個好壞、苦樂之分也是我的妄執啊。心隨境轉,

苦樂分明,我執仍在,無明熾燃。

當我遇到上師,問起自己應該選擇什麼相應的法門時,師父答曰:進得門了嗎?就選法門?

我便又問,怎樣才算進得門來呢?上師說,先有出離心,再有菩提心。我啞然。

上師開示說,出離心就是為自己的生活確定新的目標,不是為了五欲而生活,而是為了解脫而生活,在這個基礎上,要發起菩提心。菩提心就是為了度盡一切眾生而發願成佛。能力不夠,所以才發願成佛,以度盡一切眾生。這兩點是在家人學佛的基石。

我聽得臉上發燒。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局限。我是自私的。我慈悲自己認為可以慈悲的。我漠然自己內心感到歎息的。這個菩提心的生起,我無法、又無力。我的所謂是非判斷,我的嚴重的分別心,是我的習氣,不能放下,由是成為煩惱。

虛空必然粉碎無疑,但知道並不等於證悟,證悟並不等於解脫。

菩提路遠,習氣猖狂,那是我習慣了的“溫床”,讓我在墮落之時自在,墮落之後愧悔。由是輾轉,由是耽擱。

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看到我們的智慧和定力直至現在,從來沒有打敗過習氣。這個挫敗感讓我們幾乎失去信心和忍耐。

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我們聽聞了善法,卻一再地錯失和遺忘,在需要應用的時候,根本想不起來。我們即使知道這個方法論,卻又不能真正地形成我們的世界觀,不能由苦相解脫出來,故而隻能見苦執苦,放不下苦,成為憂患。

所以,真正自在的佛才會說,實無眾生可度。而我們,有人我分別之患的凡夫,才會戴著習氣的眼鏡,悲天憫人,而不自救,這才是真真可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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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生,所為何來?每一刻,我都在深深地自問! 我曾經聽聞善法,但我能夠時時守住這顆真心,不掉舉,不退轉嗎?!那種種習氣的陷阱,我能夠保持警醒,不沉溺於其中嗎?!覺者告訴我說,狂心歇處,即是菩提。然則狂心歇了又起,菩提與煩惱錯身相繼。習氣和智慧從來都在較量。稍有怠惰,便潰不成軍。

我看到《楞嚴經》中,佛告富樓那雲,此迷無本,性畢竟空。昔本無迷,似有迷覺。覺迷迷滅,覺不生迷!!可見我那所謂再起之狂心,從來都未有過真正的停歇,如果真的歇下來了,菩提生起,又怎會再次墮落?!

上師說,從世俗諦的角度講,由於無明還未消除,由於還沒有完全證悟,修行者會斷斷續續,不能長時處於智慧之中;而佛是完全證悟者,時時刻刻都在那個境界裏。這就好比噩夢與好夢是修行者路上的分別,它們都是夢境。而在究竟的佛之境界,這些都不存在。那是此岸與彼岸的合二為一啊。

我看到很多人和我一樣。常常為自己的習氣感到慚愧。人能自知,是改過的基礎。但若隻是知道,卻不能身體力行,看到苦,卻不能拔苦,這是多麼可悲的事情啊。烙印不是僅僅用來回憶的,它自有來意和深意。如果不珍視,反倒執取,烙印就成了包袱。

以是為文,激勵自己。

喬達摩的弟子們心常醒覺

我負命而來,隻為和慧命遭遇。隻為重新認出自己。

臥佛寺。空山萬裏。瓢潑之雨來於天際。我們五位同修,在參拜完佛涅槃像後,被阻雨中。於是,我們在殿裏坐下,與安詳入滅的佛陀對麵。一位師兄感慨:佛陀是在挽留我們吧?大家均靜默。雨點顆顆粒粒,直落腳下,與青石相碰撞,開出千萬朵水花。沁人心脾的涼意,夾雜著鳥兒振翅的微聲,向這心,這耳鼓襲來。形容你自己一下,你是什麼性格?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金剛。願以雷霆力守護,願效大丈夫擔當。不可承受的是輕。唯負重與遠行,與我投契。第那你為什麼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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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厭離心重,為烙印太深,為怕一放手便永訣。不敢找師父問詢,怕一問詢便棄絕所有,隻為現時的慈悲停留。師兄們為我把脈,告訴我,不要因為懼怕而緘默。緘默是耽擱上路的障礙。

我願意就此常坐不起。坐下來,無論寂靜山林,無論鼎沸人聲。很快地,這身體便成了屍體。觸覺頓失,空留皮囊。自少年時代,有此經驗後從不退轉。坐,無我的出離。無時空維度的存在。坐,似久違了的法印。無生疏的路徑。坐,神態和相貌成了殼。它們如同紙屑,紛紛凋落虛空。

有快樂的時候嗎?有的。在心意不散亂的時候。在小事情一件件完成的時候。在分享和為他人謀福利的時候。在以自己的力量報答父母愛人恩德的時候。並且知道,這個力量是發乎內心,但如有神助的時候。

我一點都不為自己擔心。我隻是在延續上一世未竟的事業。我負命而來,隻為和慧命遭遇。隻為重新認出自己。這個使命,如此清晰,不能忽視,不可以昏沉掉舉。所有的一切都會逐漸顯山露水。悲喜,根本是無影蹤的事。

早上準備出發的時候,夢見自己上了峨嵋的金頂。那不是塵世中的青山。山上沒有寺廟。金頂因為風蝕,顯露出些微菩薩的麵容。又看見禮敬三寶和禮敬戒律的諭示。這個地方來過的。孤峰頂上的蓮花座啊。我們都是喬達摩的弟子。願心常醒覺,早日能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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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迦轉經路

普陀山旁邊有一座小山,名洛迦,相傳觀音菩薩在那兒修道,修道成功後從那裏一步跨到了普陀山,然後在普陀山大弘佛教。轉經的本意是轉經輪,為西藏佛教的一個儀式,修行者或信徒轉動刻著經文的法輪,頌咒,祈願,這裏用來喻示尋找生命的真諦。

一直不敢去普陀山。因為那裏有海。

從小到大,經曆過三次溺水。當身體沉入水底時,聲音失去了效力。大睜著雙眼,沒有時間,沒有空間,隻是下沉,下沉。無聲的告別一再被演練,關於水的難以名狀的體驗被恐懼無限放大。被人打撈上來後,不敢告訴家裏人自己的失足,不敢向人描述彼時的絕望和無助。那記憶不可以分享,不可以轉嫁,更不可以言說。

所以,四處佛教聖地,我把普陀山放在最後來朝禮。

小的時候,因為父母工作的基地就在峨眉山和樂山之間,所以每一年的春遊都和這兩個地方有關。峨眉很秀麗,曲徑通幽,翠竹掩映,總是在不經意的一轉身間,就能看到最宏偉,最威嚴的廟宇殿堂。在我童年的印象裏,那兒的寺廟大多是黑色、棕色、銅色與木色的結合,顯現出普賢菩薩最為深沉、古樸的胸懷。

後來回到了故鄉,以一個少年遊客的身份去五台山玩耍。對比了峨嵋之秀,第一次見到五台,說實話,是深深的失望—五台是個盆地,以台懷鎮為中心,五座山峰環繞而立,因其山頂均呈平台形狀,而稱為五台。他對外開放的廟宇很集中,但塑像與四川的大不同,在我幼稚的心裏,分別著佛像的樣貌、質地、氣勢和色彩。但是,沒有想到,我會一去再去這個地方。

在我迅猛成長,如饑似渴地追尋著生命真相的少年時代,我目睹了身邊親人的披剃和離開,親曆了在自己的困頓中呼喊與細語的過程。而隨後三年一次的如約朝拜,我從狹隘的眼界裏跳將出來,才知道拋卻遊客走馬觀花般的行走,才能遇到最為樸素的修道者。在五台,隻要你願意,你發心,你篤定地尋訪,便一定可以順著溪流,跟隨雲朵,來到遊客們永遠不會謀麵的深山。在那裏,有古寺茅棚的悠遠鍾聲,有不動尊者的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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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魂舞蹈……

大學二年級,給韓國人書寫地藏,寫完之後,感染了耳疾。覺出自己的業障深重,不敢與菩薩攀緣。我的妄想是如此之多,怎能以有漏之身去見悲願地藏啊?唯有默默地侍立,遠遠地觀瞻,便已經心滿意足了。如是經年,在退轉的初心重新遇到法緣時,我來到九華。這道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兼具雄渾柔美於一身,陰陽調和,形神兼備。遠觀九朵蓮花次第開放,近看卻筆鋒銳利,麵貌清峻。朝禮九華最大的收獲,就是力量的傳

遞和增長,那悲願的力量,使錫杖震開了解救之門。

這之後,師父就囑咐我們幾個同修的佛子,開始共修《地藏菩薩本願經》。我是因為這個因緣,亦是因為這個功課,才敢、才能夠鼓起勇氣,發心完成朝山之旅的。是因為諸佛菩薩的一再眷顧和不舍慈悲,才有緣分踏上去往洛迦山轉經的路途的。

當我滿含著眼淚,回想著這忘失和痛覺的漫長路途,我終於能夠深刻地了解,“南閻浮提眾生,其性剛強,難調難伏,是大菩薩,於百千劫,頭頭救拔如是眾生……自是閻浮眾生,結惡習重,旋出旋入,勞斯菩薩,久經劫數,而作度脫。”

也終於聽見了本師釋迦牟尼佛在入涅槃前,殷殷囑咐地藏菩薩的句句真言:

地藏!吾今殷勤以天人眾,付囑於汝,未來之世,若有天人、及善男子善女人於佛法中,種少善根,一毛一塵,一沙一滴,汝以道力,擁護是人,漸修無上,勿令退失……是諸眾生,若能念得一佛名,一菩薩名,一句一偈大乘經典,是諸眾生,汝以神力,方便救拔,於是人所,現無邊身,為碎地獄!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它化作了甘泉,它告訴我,洛迦山,觀世音菩薩修道的地方。彼處,海天相連,梵音曼妙,而那路途中,32應身像遍布。隻要我們放下所有的固執,把這路途的經行當作洗滌身心、手刃我執的修道良機,我們一定可以見到那最為珍貴的摩尼寶珠!

啟程之前,還有一件事情沒做,就是去北海放生。這是我們和猜猜師兄、小王子師兄自共修以來的約定。這兩位師兄都是我生活中的朋友,小王子比我低一屆,是表演係的,十年間一直都來往不斷。猜猜師兄是她的老師,在表演係教形體課。我與他,一直以來是點頭之交,很親切,卻也沒有什麼更深的交往。

兩個月前,小王子告訴我,猜猜師兄開始學佛了,希望能來茶坊一起喝茶。我以為是玩笑話,就笑著拒絕了。我不能給任何人做榜樣。不敢,也沒有力量讓任何人因為我的勸說來堅定他們自己的信仰。然而,小王子還是打來電話,言辭懇切鄭重,我於是不能怠慢。

猜猜師兄以習武之身,在非典時期接觸瑜伽,這個時候,生活工作在他身邊的眾多佛子開始從盲區顯現出來,他才發現被他忽視了九年的寶藏原來就在身旁。

與猜猜師兄的相見,對我的影響很大。他充滿激情的訴說,不容置疑的感染力,閃耀著睿智光芒的正見正知,都讓我非常汗顏。一年的初學者,卻對佛法的認識有這麼深入、到位的闡述,他的出現讓我惶恐,也映照出我那痛心的漫長徘徊。猜猜不經意間告訴我們他每天做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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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精進讓我望塵莫及,我做不到,並且從來也沒想過那樣去做。這之

後,他隻身去了五台,法緣殊勝,不可言狀。

而這之間,小王子師兄發生了巨變。她篤定地行願,慎獨地用功,打開了她多年來甚少開放的心靈,她的言談甚至氣質都有了明顯的變化。我十年的好朋友,生活中有許多解不開的憂愁,她悄悄地自己扛著,蜷縮在自己脆弱而微小的殼裏,慢慢地等待著答案。我從來沒有幫助過她,為她分擔,為她解答,甚至,我都沒有真正地關心過她的眼淚和痛苦,我竟然不了解自己的朋友,對朋友的苦惱毫無知覺。然而,她慷慨無心機地出現,以她的勇敢和決絕,給我示現了行動的力量!這是怎樣的布施啊!

他們兩個人的適時造訪,撞擊了我長期昏昧茫然的心。我總是說的多,做的少。我骨子裏的投機取巧和貢高我慢,讓我遲遲提不起行動的信心。我躲閃著行動,期盼有更簡便直接的辦法,故而我躑躅掉了那麼多那麼好的時光。

我終於翻開了旋讀旋忘的經文,開始做功課了。

北海放生,是我們這次行程的起始。看到魚兒歡快地入水,小烏龜也扭扭搭搭地下岸,有人走過來問,你們在這邊放,那邊就有人往上釣啊。猜猜師兄告訴他,不能因為有人在造惡,我們就停止行善。

北海,是北京市區內不允許釣魚的地方之一,相對來說,放生是比較穩妥的。但確實有人悄悄地置禁令於不顧。我們能讓每一個人,每一個眾生,現在、馬上、立即知道他在做什麼嗎?我們的力量不夠,所以才要學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