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輯(2 / 3)

小王子師兄聽到我們第二天就要啟程,她著急了,問說,我現在決定跟你們走,可不可以?於是,我們又去買票,結果非常如願,同在一個車廂,相距不遠。

其實,就在那個時候,我開始生病。先是頭痛,繼而感冒,兩邊的牙齦也腫痛起來,禮佛懺悔時右邊的手腕竟然也扭傷了。嗬嗬。就是這樣

的。我是如此地了解這具業障重重的皮囊,它總是在冷冷地打量著

我。青石師兄問我,你還走嗎?我笑,是的。他又問,那你這些病……我說給皮囊聽:讓它們病去吧,我卻一定要走了。

身體啊,我借助修道的資糧,我不和你作對,但也不願意上你的當,我不以你的假象迷惑我的道心,你先病著,我要走啦!

蘇州,靈岩山寺。

若沒有一位師兄的提醒,這個目前全國最大的十方淨土共修道場差點要被我們錯過。靈岩山不甚高,寺院也不大,不是旅遊的地方,但香火還很旺。放生池裏的烏龜多得幾乎站不住。僧人們往來穿梭著,非常安靜自守。初夏的味道在簡樸的寺院裏彌漫著,這是我所喜歡的味道。

從靈岩山寺出來,向天王殿的老居士打聽靈岩山寺是否供奉著通願老法師的舍利,老居士說,這個他不清楚,但就在我們來寺廟的山路上,倒是供奉著印光大師的舍利塔。我們聽了,頗有些意外之喜,來時完全沒有注意到,若非指點,終不能至。

走到印公塔院,門虛掩著,亦未掛匾,青色的磚房隱在綠色藤蔓之下,深居簡出,毫不張揚,完全再現了大師當年的風範。一進門,首先看到的就是印公留下的許多墨寶—

佛既丈夫,我亦爾,敢不自勉力修持!

死,學道之人念念不忘此字,則道業自成。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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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印光大師,他有很多非常淺白、

直入人心的話,記得最牢的就是那句“隻看好樣子,不看壞樣子”。在法蓮師那裏,更是因為有吃飯剩飯的毛病,師父以印公一生惜福、連涮碗的湯都要喝掉的修持來敲打我。所以,當我於今跋涉了千裏,親見到大師的德相照片,五彩舍利照片,以及遺留給我們後人的這些凝練字句時,那穿越了時空的垂範和警示,刹那直撲心田。

紀念物陳列館的對麵,就是印公的靈塔了。我們四個同修在午後的陽光下,緩緩步入。一位法師正坐在塔院的門口,笑意盈盈地望向我們。

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吧?師父問我們。

我們點頭。

拜塔繞塔之後,我們坐下來。這位來自靈岩山寺佛學院的道學法師剛剛從蘇州城裏辦事歸來,在塔院歇腳,也是剛坐下,就遇到了我們。相逢從來都是不經意的他結緣給我們兩張光碟,沒有寒暄,並不認識,但交流的發生就是如此自然。

就在印公的塔前,他告訴我們,靈岩山寺,目前延循的正是大師當年所立下的叢林規矩:專心念佛,不行法事,不務繁華,不攀外緣。寺廟不妄擬建築,除非不得已才小有添造,但隻要夠用就可以了,不能以多建來圖個寬敞。正是這種把物質欲望的需求壓縮到最低,外塵的幹擾摒棄到接近於零,清淨堅固的道心才得以反複錘煉。淳樸紮實的師道傳承,使得這千年的古寺,麵積不大的庭院,竟然擁有常住僧眾200多人。師父說,寺廟能留住人,不是因為香火和供養,卻是因為這嚴謹如法的道風。這一點,我們都感受到了。

記得以前,看過印光大師的文鈔精華,其中有幾點頗為難忘。一是大師當初在普陀山閉關,曾經與眾趕齋,發現齋會空泛勞神,竟然浪費將近兩個小時,深為厭惡,從此以後都是獨自打飯,獨自進食,飯食不足,粒粒珍惜。節餘下來的時間都用來念佛,不願意流失偏廢一點寶貴的時光。二是印公平生從不妄加讚譽他人,更是厭惡別人妄譽己身。生前告誡門人,自己死後,唯一期望就是大家認真以淨土法門自利利他,如果要是為他作讚作傳,使他遠近聞名的話,就是他的大怨家。大師不願擔受虛譽,以死而無知卻虛譽之,認作欺心。

凡此種種,都是印公自律甚嚴,終成一代師尊的事跡。我們在塔前,聽聞著、感受著印公門人的言傳身教,恭敬效仿之心油然而生。

道學師非常博學誠懇,他引經據典,比較釋儒,佳句警語脫口而出,背誦譬喻拈指即來,令人感佩不已。他告訴我們修道的過程有如蛻皮般的煎熬,那是一場降伏己心的戰爭,其中的痛苦如果拿給常人來受,十分之一就可以壓垮一個壯漢;而修道者卻要承受十倍之苦,這是一個漫長的,甚至會感覺了無天日的過程。但是,一旦戰勝了自己,凡心被置換成了道心,那種超凡入聖的禪悅法喜是無法用語言來描述的。淨宗甚深非深,平常非常。師父問我們,你們真的理解嗎?

道學師是我們此行遇到的第一個僧人,他的每一句話在當時不覺得有什麼稀奇,但是回想起來,卻和這一路上我們碰見的師父的開示遙相呼應。他的話,是洛迦路上我們所轉的第一段經文,是開宗明義的序篇,是險些遺漏的珠璣良言。

我們要下山了,師父也甩甩衣袖,微笑道別。

第二站,寒山寺。喧囂的聲浪,川流不息的遊客,我在拜佛的時候,不斷地被形形色色的人推搡,我們四個人不多時就被衝散。導遊的大喇叭,隨處攀緣佛手的合影,都讓我心浮氣躁。我是如此地喜好清淨,厭倦熱鬧,有了靈岩山寺的比照,這個沾染了太多商業氣息、充斥著旅遊味道的名山古寺讓我無比失望。站在簇新的塔下,我皺著眉頭,擦著一腦門子的汗,在自己的分別心中打轉。

這個時候,青石師兄滿臉笑容地跑來:蘭若!這個寺院真好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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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一跳,不能認同:什麼?!這麼亂,這麼多人,你還覺得好啊?

青石說,是啊,這麼多人都來寺院是個好事情啊,剛才我拜佛的時候,已經在佛前觀想過了,我拜下去,那麼今天來這寺院的人也就一起拜下去了。我把我拜佛的功德都回向給他們啦。

我愣住。

這就是我的這點兒心量。不學佛不足以照見其分別和狹隘。師兄的一席歡喜之言,如同清涼甘露,使我的惱亂心神頓時安靜下來,對境不為境轉,正可觀心,我又輸一籌。就在安靜下來的須臾片刻,我看見了寒山寺往來不絕的門庭下,一朵紅色的睡蓮正悠悠綻放……

去西園的時候已近黃昏。如果不是海風的堅持,我原本是打算第二天一早去瞻禮八關齋戒的時候再好好拜謁的。但事實證明,這個時候去,正是西園最美的時分。

我給葉子師兄打了電話,他是我傾慕已久,卻一直不曾謀麵的同修。師兄來,素樸而親和,與西園靜謐的氣氛非常契合。他領著我們一個殿一個殿地禮佛,告訴我這裏的前任當家明開老法師為了保護西園,“文

革”的時候耳朵都被紅衛兵打聾的經曆;又給我講起濟群法師的故事,師父少小出家,全家五人落發;還有西園湖中的兩隻百年老黿 —圓圓和方方的趣聞逸事。凡此種種,師兄都在不經意的敘述中,娓娓道來,他那平靜的語氣,隻有在細心的捕捉下,才能看到微瀾起伏。

我不敢問師兄的經曆,他的隱逸讓我的草莽沒了蹤影。海風卻開口相問了。師兄非常慈悲,沒有刻意隱瞞。兄學畫出身,曾經在西藏的寺廟裏,修補斑駁的壁畫;來到西園的時候,放下一切,甘心埋名,做了一個在湖麵上撈樹葉的人;冬天的下午,燃香淨手,在《菩提道次第廣論》的講經磁帶聲中展開畫卷,感受彼時心意的觸動和微醺……

在那間空而簡約的茶室中,師兄說道,也許,我應該離開西園了。我太喜歡這裏的氣氛了。以致沉迷。這麼長的時間,我看不到自己的進步。遠離塵囂很好,遠離安寧卻難以做到啊。

我深有同感。我看師兄禮佛,那身形如同虛空中的一粒塵沙,在陽光的碎影中,以美輪美奐的匍匐姿態照見所有的來路。安寧,是經曆了艱苦的跋涉和掙紮才生發出來的。然而,就連這個,都是需要放下的啊。

在是非放下之前,要明辨是非,而明辨是非之後,連是非都不該再計較。這是我們一步步的功課,非一蹴而能成就。我們棄絕了淺薄和鄙陋,篩留了深遠和高潔,如今卻要把這倚重的欣賞的戀慕的,還要棄絕。這個停頓的過程,徘徊的時間將是更加漫長的。記得憨山大師曾經寫下“荊棘叢中下足易,月明簾下轉身難”的詩句,這詩句告訴我們,在妄想不斷的動塵當中抽身,相對來說是容易些的,而在似乎清明的靜塵裏麵覺醒,道路卻綿長不盡。

我們的關口循序而來。當坐在溪流之上參禪,外境中的流水聲、風聲、人群往來聲都被空掉以後,那靜默的聲塵會不為人知地顯現,那個時候,再往前覺照,就需要更大的力量了。住在鬧市,住在阿蘭若,住在茅棚,而最終無所居處,這是怎樣的關山重重。

在後來的行程中,我看到了一句貼在普陀山紫竹林牆壁上的開示,錄在這裏,與葉子同修共勉—三十年聞水聲不轉意根,當證觀音圓通。

第二天,就是八關齋戒了。這次啟程之初,給客堂的師父打過電話,因為看到通知說,受戒後需要一天一夜住在西園裏麵,所以問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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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是否可以開許。師父告訴我們,這樣做,其實是為了讓我們在受戒之後保持一個清淨的戒體,能夠使受戒持戒在這一日一夜當中圓滿。而且受戒之後,會有法師引領戒子專精念佛,與法相應。而我們因為此行時間有限,還有些旅遊的計劃,並且由於有旅遊的成分,住在寺裏恐犯盜戒,所以商量之後,大家決定觀禮參加,而不受戒。

整個受戒的過程非常順利,慧明法師很慈悲,也很活潑,在迎請常佑法師來給大家傳戒之前,還教我們演練如何與常佑法師對答。

告別西園以後,我們來到了距離西園不遠的留園。蘇州園林在全國都是聞名的,聽葉子說,留園和西園原本都是一家,後來宅主把西邊的園子舍宅為寺,才因此有了西園寺。

而一進留園,我們就都後悔了。旅遊的隨意完全不符合我們尋道的心態,而在留園的亭台樓閣旁,我們在被昆曲表演、琵琶蘆笙的演奏吸引的同時,驚覺“保持清淨戒體”的慈悲含義——不往視歌舞表演,八戒之一,我們自以為我們應該不會主動犯戒,但一出山門,仿佛唐僧離開了悟空金箍棒畫的那個圓圈,種種違戒之事會在我們不設防的時候突如其來。

從虎丘歸來後,我們都興味索然,於是在時光尚早的時候,去了錢塘茶人。這是一間頗有禪意的茶館。蘇州是總店,無錫有分店。剛剛落座,蘇州評彈的表演又開始了。我們麵麵相覷,哭笑不得。洪水猛獸竟然來得如此洶湧,讓人躲避不及。

“新戒不得出山門”,後來我在寧波阿育王寺的院牆上看到這樣的警示時,終於有所體悟。

離開蘇州,直奔普陀。本來覺著星羅棋布的江南城鎮非常密集,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應該不是很遠,但沒想到一大早出發,途徑杭州、紹興、上虞等地,在高速路上堵了半天車,才抵達了寧波,而這時已是下午3點鍾了。買了最後一班輪渡的票後,我們才發現從早上到此刻,大家還粒米未進。在那間車站旁邊僅有的小吃店裏,我們吃到了最美味的西紅柿麵。

從輪渡車站出發,車上隻有我們三個乘客。而車開到大榭碼頭竟然花了一個小時。東海之濱的明珠城市—寧波,大而繁華,令人刮目。

我們來到碼頭,最後的那班輪渡已經開了,青石師兄在堤岸上飛快地奔跑,他揮舞著雙臂呼喊著。我卻微笑。船一定會回來的。我們不會被拉下。我確知著。並因此而安心。

輪渡回轉,我們上船,最後三個座位在等我們。從普陀起始,之後的行程基本上都是在趕最後一趟車(船),而車上船上不是隻剩下三個座位,就是隻有我們三個乘客。

洛迦山。普陀山。東海。山海相連。有舟擺渡。滔天的白浪自身後飛馳而去。

船很穩。如履平地。身旁的人小聲地交談。潮濕,濕潤,溫潤,溫暖。我想到了這些詞彙。而一直懷揣的不實恐懼漸行漸遠。

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我們終於上岸。其時的普陀已近黃昏。在網上預訂好的潮音閣旅店店主小鄔姑娘推了輛自行車來接我們。我們的行李不多,惟獨小王子的登山背包巨大。小鄔姑娘接過背包,放在自己的後座上。我們跟隨她,向普陀的深處行進。

這是一個孤島。島的四周是漫天的海浪,綠化很好,水泥路也非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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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不斷從身邊經過的班車也多。普陀山到底身處富庶江南,交通便

利,開發的痕跡非常明顯。小鄔姑娘告訴我們,其實,就在80年代初,這裏還沒有現在這麼興旺的香火。那時,“文革”剛剛結束,島上的寺廟被毀壞得很厲害,漁民們很少有人信佛,很多人家就住在被紅衛兵洗劫後的大殿裏。她給我們講起,最初他們家也住在廟裏,後來逐漸地有來自海外、閩南、港台的信眾朝山,香都上到了他們家的大門口,他們由最初的排斥到後來的感動,到如今的篤信,與那些虔誠而堅定的三寶弟子的膜拜不無關係。現在,這個島上90%的居民都信奉觀音。她說,觀世音菩薩給他們帶來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我笑說,小鄔,你們福報好啊,日日夜夜守護著觀世音菩薩的道場,這是一件多麼快樂的事情啊!那女孩子卻搖頭說,也有苦惱啊,即便在菩薩身邊,心裏還是在想怎麼能多掙些錢,怎麼不要被別人家的生意排擠掉,淡季的時候怎麼維持。凡是城裏人們想的那些煩心事,我們也一樣想啊。

我愣住。她說得真好啊。即便腳下就在西天,心裏的娑婆世界卻不能摒棄。苦,在心裏,所以,即便極樂就在眼前,也知覺不到啊。

我來普陀,還一直暗藏著一個心願,我想找回被我丟失了的師父。十年前,我在北京,因為自己的習氣和分別心,與我心裏最為欽敬的一位老和尚斷袂。十年間,我在停頓和追問中過活。我寫了很多的字,那些字不能給我的追尋以答案,更不能給他人以裨益。那些是我強打精神強顏歡笑的見證。直到我再次把放浪的心皈投三寶。我不敢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見到恩師,是否還可以親自在他麵前懺悔,是否能夠從此停止孤單的漂泊和對本心的思念。

我聽說,老和尚1996年來了普陀,其後兩次大病,腦血栓,腦溢血。現在,他會在哪一座廟裏?身體狀況如何了?師父還記得我嗎?即便記得我,他會原諒我嗎?

我試探著問小鄔姑娘,女孩子卻好心提醒我,不要指望普陀山上的僧人,不要因為看到他們的一些過錯就影響自己拜佛的誠心,她說了句“在我們普陀,一向都是佛靈僧不靈的”,我有些啞然失笑。我不會的。我經曆了自己的錯失,已經知道,我長了眼睛,不是隻看他人的,更是要看自己的。

僧寶,是我們至心歸依的善知識。對僧寶堅定的持續的尊重,很多人都做不到。常常反複、退轉,懷疑。我們希望遇到的明師們不僅有攝受我們的威德,還期望他們根除一切習氣,最好是個完人,或者幹脆就是尊佛的化身。這樣,我們才會老老實實地傾聽、學習和接受。然而,這裏麵有著怎樣的誤區啊!我們如果把自己的進步完全寄托在對他人的評判上,那麼,何時才能深味“自皈依佛,自皈依法,自皈依僧”當中的“自”的含義呢?

若稍有不如法的現象,我們心中便煩惱叢生,傷感輾轉:是你傷害了我的信任啊,師父!然而我們很少去想想,是不是我們自身離道尚遠,分別心重,計較甄除,把這落發披剃的師父放在了佛位上,去比較了呢?

不是他人非,隻有自己過。你能做到這一點嗎?我站在普陀山的海潮麵前,深深地捫心自問。

如瑞師父曾經告訴我,怎樣去判斷選擇和跟隨你的善知識。第一,要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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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他的學法傳承和師尊是否得到教界認同,要觀察他的言行是否按照了

三法印來落實;第二,要知道,善知識是具有正見,同時也是具有煩惱的善知識,他並不是佛,不要拿佛的標準來要求和揀擇他。一旦確定他是你的善知識,就勿再要挑剔其過失。而十年前,我沒有聽到這個話,甚至,我還不是因為看到師父有什麼不如法,而是因為師父如法,我卻任性,在清清亮亮的相處中帶著很個人知見的情緒,所以遠離。現在看來,愚癡是當時言行的唯一解釋。

我們坐在深夜裏的海邊。普陀山上那尊48米高的南海觀世音依稀可見。沙灘上人不多。海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我給在北京的媽媽和師父都打通了電話。我把手機靠近那連綿不絕的觀音海潮音,我想讓我們生命中的親人聽到這聲音,聽到菩薩的心跳,聽到來自恒河的歌唱。

媽媽說,你在,媽媽就在。你拜菩薩,媽媽也在心裏拜。

師父說,蘭若,把眼睛擦得亮亮的,注意一路上以眾生相來示現的菩薩們!

好的。我記下了。我拜菩薩,懺悔無始以來身口意造作的所有惡業;我拜菩薩,回向所有法界眾生,願大家都能放下固執,聽聞正法,得以解脫;我拜菩薩,我與眾生不二,眾生與菩薩不二。但願凡諸有情,明心見性,早返本真!

一大早起來,打開窗戶,看見臨海而立的觀世音菩薩。小鄔姑娘和她的母親已經在催促我們了,說你們朝山,要早一點才好啊。我有些慚愧,平時晝夜顛倒的生活,隻有回歸到山水當中,才能體會到早晚的變遷。本來以為自己已經起得很早了,可小鄔的提醒讓我知道還有更精勤的朝山者啊。

在南海觀世音像前,我看見一個虔誠的女子,在地上磕大頭。很多遊人經過她的身邊,有人駐足感歎:她一定是遇上什麼事兒了,要不不至於啊。有人則受到感染,也向菩薩合十鞠躬。我卻微笑,若有人見聞誠心,肯合十問訊,即是與菩

薩結緣,而這個女孩子的行動又何嚐不是點化呢。

我們三人拜了下去,非常整齊,也非常專注。記得師父也曾和其他師兄說過,我們自覺、正信誠懇、的言行會給別人留下好的影響,哪怕這個影響非常微小,也是盡了一份心。誤解在他,盡心在我啊。

南海觀世音像的兩側是壁畫,左邊是玄奘西行,右邊是鑒真東渡。一個是把佛法帶回祖國的使者,一個是將佛法傳播海外的聖僧,兩個人都忍受了常人不能忍受的磨難,承擔了凡夫不能承擔的使命,在發心弘法的曆程中,成就了佛陀事業,也成就了自己。壁畫非常美,樸素而逼真。我默默地繞著回廊瞻仰,來到觀音像的背後。那是諸佛菩薩的蓮池海會,文殊華美,普賢莊嚴,很多人都靜靜地站在那麵牆壁前。牆下沒有蒲團。小王子師兄拜了下去,有人看他。青石師兄拜了下去,有人跟著拜。我加入他們,更多的人開始禮拜。

這是四月初三的清晨。陽光遍灑。遊客和香客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我們彼此不認識,將在禮拜之後各奔天涯。然而那一刻安靜的此起彼伏,讓我感恩。

紫竹林,“不肯去”觀音院。這是我們在普陀拜的第一座寺院。紫竹林位於雙峰山下,潮音洞上,過去曾紫竹成林,相傳是觀音菩薩居住的地方。吳承恩的《西遊記》中就多處提到紫竹林中的觀世音菩薩。如今這個寺廟並沒有紫竹,常住的僧人大概有十幾位,剩下的就都是職工了。在普陀發現一個現象,寺院裏既有僧人又有職工,僧人屬於佛協管理,而職工卻屬於旅遊局。這和北方的很多寺廟都不一樣。北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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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的大廟,要麼歸佛協,成為道場;要麼歸旅遊局,成為旅遊景點。在這裏,兩者和平共處著。職工們負責收費,打掃,維修,同時也負責出牆報。很多牆報都非常好。

我在紫竹林的牆報上摘抄到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蓮池大師的幾首詩,都特別好,現錄其中一首在這裏,和大家分享:“病來呻吟苦,病去不思

量。一生多病累,終究是迷茫。”看見了這些詩文都出自大師的文集,喚作《竹窗隨筆》,很是心儀。但問了流通處,卻沒有這個書。從此之後的路途,但凡看到寺院裏的牆報,心有所感的句子,竟然多是《竹窗隨筆》裏的文字,便留了心,要尋訪到此書。為了引起大家對這些詩句的重視,我拉著小王子跟他說,這首詩是蓮池大師囑咐咱們別老是好了瘡疤忘了痛,累斯地藏菩薩頭頭救拔,而我等卻於娑婆泥淖旋出旋入。大家看我懇切,都笑著認真地來看。他們的認真讓我歡喜,對我那時常克製不住的婆婆媽媽是很好的慈悲。

紫竹林的旁邊是“不肯去”觀音院,這個寺廟的名字頗有些奇怪。究竟是有人不肯去觀音院呢,還是觀音菩薩不肯去的寺院?看了介紹,才明白我的兩種臆測都不對—相傳唐鹹通年間,日本慧鍔和尚從五台山請得一尊觀音像,回國途中在蓮花洋遇風,因此他認為觀世音菩薩不肯去日本,所以就留此像在普陀山,為當地一居士所供奉,“不肯去”觀音院就因此而建。在這裏,我看到了令我難忘的兩位僧人。一個是“不肯去”觀音院裏的看殿和尚,他負責記錄香客們的隨喜功德。無論有人無人,他都垂目觀鼻,桌前放著一本《妙法蓮華經》,師父一直在默默持誦。即便看殿,也是用功時分。我看見他,想起小鄔姑娘說的“佛靈僧不靈”,不禁歎息。眼睛能看到的,乃至六根能夠感知到的,永遠是有局限的。就好像思想,如果是有角度的,也永遠是局部啊。

另一位是一個戴著鬥笠的老僧。他帶著足有20多個老居士一起來朝山。那些老居士都是女眾。他們在紫竹院裏留影,都是這個老和尚在拍攝。很簡陋的傻瓜機子。老太太們排著隊和大香爐合影。老和尚不厭其煩地在那兒拍。我們進殿的時候,就看見他們在拍了,等我們禮佛出來後,師父還在哢嚓哢嚓。真有耐心啊!後來在我們住的地方,又遇到他們,在上很高的台階,老和尚走在最後麵,一個一個叮囑,走穩些走穩些!仿佛他照應的不是年已半百的成人,而是需要嗬護引領的孩童,我們側身讓路,給師父合十,他微笑,健步離開。

在“不肯去”觀音院的院牆外,就是潮音洞了。觀世音菩薩的海潮音撞擊著岩石,發出了轟鳴。這時我的電話響了,是單位裏一位相熟的領導打來的。他問我,在哪裏啊?我實話實說,在普陀山拜佛。他愣住,在普陀山?拜佛?我看著大海答道,是啊。有事嗎?領導猶疑了一下,笑說,沒有了。幫我在觀音菩薩麵前上炷香吧。好。電話掛斷,驚濤拍岸,鷗鷺紛飛。每一個人都有心香。這令我感動。

普濟禪寺。普陀山三大寺廟之一。我們在前往普濟的路上,看到了百步沙的海灘,看到了觀自在菩薩的影壁,看到了遍及普陀島上的參天樟樹。這裏真的非常美。光影和青苔交相輝映,潮濕的泥土和沁人的空氣,都令我們安適。就在普濟禪寺的對麵,青石師兄突然發現了一個院落。那是一個非常破敗的塔院,圍牆也倒了許多。塔磚之間蒿草叢生。我們繞到正門,看見院子裏堆放著木材和磚石,有兩個工人出出進進地在搬東西。沒有遊人。很荒涼。與不遠處普濟禪寺的如織遊人比起來,這裏仿佛像個不被人們發現的盲點。

這是什麼塔呀?我們問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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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裏有一本從小鄔姑娘那裏借來的導遊書,上麵有對普陀名勝的

介紹。

這是多寶佛塔。一個聲音突然傳來。

我嚇了一跳。循聲看去,發現在塔院門口,坐著一個紅衣僧人。剛才我幾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他的頭發很長,胡子拉碴,僧袍的邊角油膩不堪,他坐在一個破凳子上,正朝我們微笑。青石衝僧人合十:師父知道這個塔的來曆嗎?那僧人似是而非地說,也知道些吧,但並不是很確切。

青石這時已經找到了對多寶佛塔的介紹:普濟寺東南,海印池旁立有普陀山三寶之一的多寶塔。元朝元統年間(1333~1334年),普陀山僧孚中托缽江南,見姑蘇盛產美石,便立誌建塔。他住持普濟禪寺14年,以勤儉簡樸著稱。為興建名山道場,多次外出雲遊募化,得到江南諸藩王隆重接待,太子宣讓王等出資建造多寶塔;故又名太子塔。塔全用太湖石砌成,呈方派,共五層,高32米,塔取《法華經》多寶佛塔之義定名。桃台石欄柱端刻有護天神獅及蓮花。第二層蟠龍柱,體態雄健,紋飾線條流暢。餘上三層,塔身每麵鐫有佛像一尊,全伽趺坐式,形象生動。塔刹為仰蓮寶瓶。整座建築造型別致,雕工精巧,像這樣的元塔,全國已罕見。昔日,每當清晨,人們在太子塔院中聞聽由普濟寺傳來的碎揚鍾聲,頗能啟人遐想,發人幽思,這就是普陀十二景之一的“寶塔聞鍾”。

青石給我們念了一遍,那僧人笑嘻嘻地說,我給你重複一遍,你聽聽對不對?僧人開始重複,青石耐心地一字一句對照,一字不差。僧人說,他要記下來,如果再有路過的人問,他就把這個最準確地講給別人聽。在僧人與青石說話的當間,我一直皺著眉頭,因為我聞到了非常難聞的味道,我看滿院的殘垣斷壁,心想也許是那些工人……但當我遠離這僧人一點的

時候,味道就沒有了。我訝異地得出結論,原來那衝鼻怪味是他身上發出來的!青石還在和他說話,兩個人談笑風生。我心中觸擾,拍拍同樣皺著眉頭的小王子說,走,我們繞塔去。

我們兩個人離開。右繞三匝之後,我們在雜草中禮拜佛塔。那僧人點頭,似在讚許。青石也離開他,開始繞塔。我走過來,忍不住問,師父,你是從哪兒來的啊?其實我的言下之意,頗想問,僧寶啊,你怎麼如此不講衛生啊!師父抬起頭,露出非常明亮的笑容,五台山。說實話,他的笑容非常潔淨,令我有些惶惑。師父問我,你知道明天是什麼日子嗎?我一愣。不知道啊。那僧人看著我,四月初四,文殊菩薩的聖誕啊。

在交流的過程中,我注意到僧人一直在一個本上寫字,實際上,從我們最初看見他,他就在寫。因為聽到他對我說的話,看見他明亮的笑容,我突然把心裏的不以為然放下了,我轉過來,師父,你在寫什麼?他把本放過來,你自己看。

“無垢文殊”。

滿篇的“無垢文殊”。

我當下被震住。我疑惑地看他。他卻不理我,繼續寫下去。小王子走了過來,我輕聲對她說,你去看這僧人寫的字。小王子看了看,滿臉困惑地看我。

青石師兄拜完了塔,我們向來自五台的僧人告辭。我向師父深揖作別。在去往普濟禪寺的路上,我沉著臉,不說話。青石師兄探問緣由,小王子說,那個師父滿紙寫的不知道是什麼,我隻認得是無什麼文殊,中間那個字太潦草了,不認識。青石笑笑,是嗎?我怎麼沒看見?一個字都沒看見?我抬起頭:你不需要看見,因為你心裏沒有對這個境的分別;小王子看見三個字,是因為她有些分別觸擾,但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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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嚴重;我全都看見了,因為我的問題最大,所以文殊菩薩要來專門教導我。

大家聽我這樣講,非常好奇,問我到底看見的那個字是什麼啊。我說,是“垢”。師父寫的是“無垢文殊”。我比小王子多看到的那個字是“垢”。

我的老問題還在的。我知道。我帶著老問題上路,不是為了碰到更新鮮的知見。問題在重複,我們隻需要對治內心的詬病。這就好比我換了華袍去往他鄉,卻不知道我的傷口在身上。即便我換衣服,換環境,那病在身上,還是沒有得到根除。因為揀擇,就會當麵不識,擦肩而過。師父提醒過我,不要忽略在你身邊出現的每一個眾生,他們都是諸佛菩薩。我終於看到,有所聽聞。

這是洛迦轉經路上我遭遇的第二段經文。它以與我的習氣完全相反的麵目出現,它讓我在飛身遠離的片刻回頭,終於不致錯過。

普濟禪寺是普陀山全山中最大的寺院,它坐落在天鷲峰的南麓,為普陀山供奉觀音菩薩的主刹,與其後錦屏山下的法雨禪寺、法頂山上的慧濟禪寺構成了普陀山的主要觀音道場,成為普陀山最主要的人文景觀。

進得山門,碧波蕩漾的荷花池,曲徑幽深的禪院,豁然開朗的門庭,都讓人心生敬意。主殿稱大圓通殿,觀世音菩薩以平日少見的金剛威猛之態端坐蓮台。這是一尊高8.8米的毗盧觀音,金色的帷幔在菩薩身邊垂下,莊嚴而慈悲的法身像矗立眼前。佛像前是印有《觀世音菩薩普門品》的幢幡,上方則是華蓋。這使我不由想起了那句讚偈:南無前幢幡後寶蓋,觀音如來接引西方願。殿內兩側是觀世音菩薩的32應身像。佛、辟支佛、聲聞、梵王、帝釋、自在天、大自在天、天大將軍乃至天、龍、夜叉……每一身都是菩薩的應現身,是救度眾生的種種方便之門。

我看到對圓通的介紹,表示“不偏倚,無阻礙”,圓滿通達。而觀世音菩薩修證的是耳根圓通法門,他聽聞苦聲,即以眼觀,因此稱作觀音。毗盧觀音結大悲,施無畏手印,向有掛礙、有顛倒,故而有恐懼的眾生,施以14種無畏功德。佛像很美,讓人流連。

出得圓通寶殿,一群群的旅遊團隊開始湧入。這時我看見了偏殿旁的圖書館,風扇吹著,有個僧人手撚念珠,在館內默坐,還有兩位在安靜地讀經。門外雖熙攘,門內卻安寧。我坐在台階上,大樟樹的蔭涼和山間的微風讓我沈醉。這裏的一切,都不陌生。所有的來徑,都曾千萬次地經行。每一次地再回來,都是為了認出本來麵目,為了形與神的合二為一。認出自己,我曾經做到過嗎?我癡想著,時空已流轉了無數光年。

小王子師兄還在拜佛。她是無論殿中有多少尊佛像,每一尊都拜三個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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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不落地拜。虔誠讓她煥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淡定。那種光輝讓人看了感動。其實在來普陀後,很多劇組都在約她,我聽見她一個一個拒絕,萬緣放下,專心朝山。我知道她必將有改變人生的選擇,她在這個埡口上,用這樣一種至誠的方式來問詢自己的未來。我默默地旁觀,希望菩薩能給她破除晦暗的力量與智慧,能夠讓她遠離產生苦痛與淚水的根源。

大家都走了出來,青石師兄提醒我,你不問問老和尚在哪裏嗎?我有些猶豫。這時走來一位客堂師父,我向他請教,客堂師父很幹脆地回答我,老和尚在普陀山佛學院啊!

這麼輕易地就打聽到了?我真有些意外。在去往佛學院的路上,大家的步子輕快,而我,卻心懷忐忑。前塵影事,如同記憶的碎片被整合一般,在我的心頭盤旋。

那是1995年,大雪天,我和另一位大學同學去看望師父,師父看見我衣單衫薄,把佛學院剛剛給他做好的棉衣贈送給我。棉衣很暖,在雪地裏,我快樂得像能夠落發出家的沙彌一般,滿心都是歡喜。北京法源寺,我的兩位師父宏義、白光,嗬護我如同嗬護一個幼子。而我後來卻以自己分別比較的心,遠離了他們。

宏義師父從小是個孤兒,三歲就被鄰人送去廟裏,修持一生,“文革”時被遣返鄉裏,仍獨身茹素,念經不輟。我和師父是老鄉,在法源寺的天王殿裏相識。

師父待我很好。因我在大學時代要拍佛教題材的片子,就幫我找到時任教務長的老和尚。我與老和尚接觸後,非常信服老和尚的博學與睿智,便想皈依白師座下。幾次相請,老和尚都告訴我去看望他之前,一定要看望宏義師父。

我心裏不服。盡管宏義師父待我很好,但我卻覺得師父並不能教化我,那時候的我隻想著去遭遇高人名僧,我不需要親情般的嗬護。我就是這樣偏執而又任性。加上其他的違緣,我退轉了。我幾乎是在跟師父賭氣。

將近十年的時間,我不去親近,不去探望,甚至老和尚送給我的墨寶也隨著幾次搬家不知所終。我的道友雷梵後來多次去看過師父,給我打來電話說,你是不是很多年沒去看過老和尚了?我漠然以對,直至最後徹底失散。

直到今年年初,聽聞宏義師父早已西去,白光師父1996年來了普陀。

我想找到他,告訴他我錯了。在我開始念誦地藏經的那一天起,我就發露懺悔無始以來的所有的罪業過錯,但願我對我所做錯的一切事都能有挽回的餘地,但願我對我所傷害過的所有人都能有說抱歉的機會,我願意以至誠的懺悔來清淨我的心靈,願這發露能讓諸佛菩薩慈悲垂顧!

我第一眼看到師父的時候,是他的背影。當他顫顫巍巍轉身過來的時候,我拜下去,淚不能禁。師兄們也拜下去。偌大的五觀堂中隻有我們和師父。師父連連揮手:一拜一拜。並俯身問道:你們都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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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隨老和尚穿過佛學院寂靜的殿堂,來到二樓,看見師父的腿不好,

拄著拐杖,想起當年在法源寺他給我和同學們泡最好的毛峰,那時候師父步履矯健,談笑風生。

師父的侍者打開房門,我們來到師父待客的禪室。我看見了師父的花和毛筆,看見他打坐的床鋪,看見觀世音菩薩像。他忙活著,要給我們泡茶,那殷切的情景一如當年。小王子搶過水壺,青石扶師父坐下。這時,我看見師父的書架上,藥和經書一樣多,那些藥全部是治心腦血管病的,我站在那書架麵前,背對著師父,眼淚又流下來。

都是無常,有甚傷心啊。老和尚笑著說。

我擦幹眼淚,拿出以前和師父的合影,蹲在師父身邊,給師父看。師父不記得我了。1996年大病之後,很多的人和事都忘了。我嘮嘮叨叨地向師父說起我的心事,說起我的退轉,說起我的愧悔。師父一直看著我,眼睛裏滿是慈悲,他安靜地傾聽,便是對我最大的恩德。師父說,退轉了沒關係啊,總還是沒忘了學佛,這就夠啦。他那樣微笑著舉重若輕著,化解了我內心的重擔。

我們感慨普陀的美麗,師父笑說,待兩天當然美麗,待兩年恐怕會有厭倦。師父還是那樣,總是輕描淡寫地去偽存真,他不說一句虛話,也打掉我們的許多附會之說。他問我們,可曾看到普陀島上青天濁浪?可曾看到信眾吃全素,而漁民日日夜夜殺生?我們點頭。看到的。老和尚站起來,走,我有個花園,去看看!

那時候是黃昏。花開得正豔。芭蕉葉隨風搖擺。師父如數家珍地給我們介紹。夕陽落在老和尚的衣袖上,勾勒出安詳的圖畫。“晚上風一起,我在二樓都能聞見花香啊。”師父的神情裏甚至有一絲天真。小王子開玩笑說,師父好福氣啊,自己種個自留地。還這麼美。師父搖頭歎道,我現在就是光吃飯拿錢,什麼心都不操。我卻知道,師父之所以來普陀,是因為太累了,他在中國佛學院執教16年,開講唯識、中觀等四門大課,同時還代書法課,最後累倒在講台上。而普陀山佛學院的院長和

教務長們都是師父教過的學生,希望能接老和尚來休養,在趙樸老的關

心下,老和尚才放下教案,離開北京。

我們向老和尚道別,他問我們,什麼時候走啊?明天。恩師。明天我們又要啟程。老和尚說,走之前你們來,我送你們禮物。是什麼啊?我寫字給你們,好不好?我們都高興極了。師父說,來,寫下你們的名字。我向老和尚多請了一幅,想帶給我們現在的師父。老和尚點頭,看我們的職業,編劇、演員、學者、出家人。老和尚笑了,好啊,這麼多人都學佛。

夜深了。我們在明天拜完洛迦山和普陀的另外兩大寺廟後,就要離開了。

從普陀山朝東眺望,洛迦山孤佇海中,猶如一尊仰臥於蓮花洋裏的海中臥佛。相傳,洛迦山是觀音菩薩修身得道的地方,而普陀山是她傳法的道場。在紫竹林旁的一塊大岩石上,還有菩薩的一個腳印,喚作“觀音跳”,就是菩薩得道後,從洛迦山一腳跳到普陀山時留下的。

我看到普陀的由來,是這樣講述的—普陀山,全稱普陀洛迦山,舊名梅嶺山。普陀,原是梵語的譯音,意為小白花,亦解釋為觀音的聖地。據《華嚴經》和玄奘著《大唐西域記》所載,是指觀世音菩薩說法布道的地方,名叫“補怛邏迦”(又稱普陀洛迦)。如果譯成漢語,其意應該是“美麗的小白花”或“觀音淨土”。佛經記載普陀山觀音道場的有《大悲心陀羅尼經》:“一時佛在普陀洛迦山,觀世音宮殿莊嚴道場中。”《華嚴經》雲:“南方有山,名補怛洛迦,彼有菩薩,名觀自在……”這是普陀山成為觀世音聖地的根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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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普陀山到洛迦山,每天上、下午都有專船往返。兩座島嶼雖然相距不遠,但蓮花洋中波濤洶湧,有“須經24個蓮花浪,方能得渡彼岸”之說。在山上嶙峋的礁石上,築有南、西、北三個不同方向的埠頭,船隻可視風向來擇埠停靠。

我們乘坐的是早上7點鍾的船。也就是說,六點鍾的時候,我們已經在街上吃早飯了。我們三個拜山的同修,起得早,吃得多,像三隻傻傻的小獸,臉還腫著,缺覺和多食讓我們昏沉著,就踏上了洛迦之行。

這一天已經是星期五,周末來臨,亦是四月初四,文殊聖誕,朝山的人很多,上下三層船艙座無虛席。15分鍾後,船就抵岸了。船長用大喇叭喊道,兩個小時以後,必須回來!人們蜂擁上山。我不禁失笑。這簡直像賽跑了。

洛迦山不大,共有五處廟宇。印象深一些的是新建起來的妙湛塔,那浮雕的精美絕倫,與普陀島上的南海觀世音浮雕群如出一轍。其他的寺廟,我們都跟隨著人群接力一般地拜謁。直到我們看到四十八願塔。

那裏並非景點,在石階路的拐彎處,要走到下麵去才能看到,很多人為了趕路,就錯過了。也許是覺得此行稀有難來吧,我們三個還是走了下去。四十八願塔,供奉的是在普陀山圓寂的高僧和管姓居士的靈塔。當我們接近靈塔的時候,天上飄起了雨。雨打在葉子上,又落在我們的發梢和肩頭,彼時有鳥鳴啾而過。

我們乘船來普陀的時候,在船上的電視裏才看到普陀山的全山方丈上妙下善老法師當年給南海觀世音雕像開光的聖景,在這裏卻看到老和尚已然離開。塔正中的那一格安放著法師的靈骨,另外的格中,有圓照法師的,竟還有很年輕的比丘師父像。

我們看到塔的兩側有這樣兩行字:從此不理凡間事,鳥語花香別有天。說實話,當時我心裏很有些傷感。我們凡夫總是祈願大德們倒駕慈航,乘願再來,有否珍惜和抓緊師父們還健在的一切時光請益修學了呢?再看塔邊,安放著一個石頭木魚,那上麵刻著一行字:佛知人不知。

由是我想起《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分身集會品第二,地藏菩薩對釋迦如來許願說,我所分身,遍滿百千萬億恒河沙世界,每一世界,化百千萬億身,每一身,度百千萬億人,令歸敬三寶,永離生死,至涅槃樂。但於佛法中,所為善事,一毛一

,一沙一塵,或毫發許,我漸度脫,使獲大利。唯願世尊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如是三白佛言,唯願世尊不以後世惡業眾生為慮。

最初讀誦到此處時,曾悲不能抑,放聲大哭。如來咐囑地藏,地藏承擔重托,諸佛菩薩對六道眾生的要求實在是不高啊。但凡做一點點好事,哪怕是毫發一般細小的好事,菩薩都會來讚歎你,加持你,娑婆負累,菩薩們一趟一趟地來,能不理凡間事嗎?八萬四千種方便,條條大路,皆是覺悟之路,解脫之路,再若不覺,不發猛利之心,真的是愧對諸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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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從洛迦山歸來,第二站就是法雨禪寺。

法雨禪寺是普陀第二大廟,其華美壯觀與普濟禪寺可以媲美。觀世音菩薩像在威嚴之中流露出柔和之光,更具備一些母性的慈悲。大殿兩側有兩幅卷軸掛圖,一幅是準提佛母,一幅是文殊菩薩,在橙黃色光線的輝映下,筆觸委婉,色彩瑰麗,用心與之凝視,仿佛能夠看到華嚴世界,香花曼妙,天雨遍灑。而菩薩們完具32相好,相相莊嚴,令人生信。

出得法雨禪寺,在通往香雲路的回廊上,我又看到了來自蓮池大師《竹窗隨筆》中的開示,文章名為《佛經不可不讀》,因為對機,所以震動,因為震動,所以駐足。現將全文錄於此處,與同修們共參:

我少時見有前輩妄議佛教,以先人之見為主,自己還不知錯,後來偶然在某戒壇佛經流通處請數卷佛經閱讀,始大吃一驚,心中暗想,假如不讀這些佛經,幾乎將虛度此生。可歎現在有許多人從年少到老死,從來未曾看過佛經,如麵對寶山而不想取寶;又有一類人,雖也讀過佛經,但隻是為了采摘佛經中的優美詞句,來充實自己的談資,或用於作文以助筆勢,此類人自少到死,從未去探究佛經義理,可以說是入寶山而不知寶;又有一類人,雖也對佛經義理進行討論進行講演,隻憑膚淺的認識,釋文銷字,妄自標新立異,以顯高明,自少至死不曾依教去真修實踐,可以說把取到的寶物當玩品鑒賞,時抱懷中,時拿手裏,再後把寶物丟棄了,這些人讀過佛經雖沒有得到實益,可是隻要一入阿賴耶識田中,終能成為得道的金剛種子,故所以說,佛經不可不讀。

大師文中提到了三種人,如果說對號入座的話,第二種人,我尤其需要時時自省。記得僅僅是在四年前,我在另外一個文學網站“文湖詩海”中流連。那時的我,甚少持誦佛經,更不必說真修實踐。長期以來,處於聞聞佛味,講講經曆的階段。我文章中的那些所謂佛教術語,那些美麗的詞句,要麼是在師父的身邊耳濡目染熏修而來的,要麼是在同修的口中道聽途說得到的。也有翻閱佛經的時候,但都是為了摘錄而深入。不是我不願意讀經,而是我拿起經文,旋讀旋忘,更多的時候是一拿起來就昏沉,就打瞌睡。這昏沉的狀況,是經曆了很長時間,才日漸淡薄的。所以當我的腦袋上感覺到蓮池大師的第二個棒子時,我深深地反省。若如我一樣的寫字的人,陷於皮毛,不能以文字為舟楫,深入般若法海,反倒執取文字,誇誇其談,誤認為文中有道,那麼這樣的文字不過就是一堆華麗的垃圾,即便浪得虛名,也不過是誤人誤己。

回想在網上開寫心路曆程之時,曾有好心的過客發來短信,告誡我因果難測,不要妄言。當時的自己完全聽不進一點違言,兵來將擋,振振有詞。現在看來,真真覺今是而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