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 / 3)

第六章

昨夜我看見你的臉適合於另一個顱骨上。我聽見你的嗓音和笑聲穿過別的嘴唇。

昨夜我看見

——斯洛特

昨夜我看見你的臉適合於另一個顱骨上。我聽見你的嗓音和笑聲穿過別的嘴唇。

一條細線自你的另一張臉上空缺;我蝕刻在你的前額上的那條細線。它是我們一同追溯的線,我們眼睛附近的同一條線。

今天我想知道你是否在什麼地方來到了我們的線條相交之處;時間和肉體互相橫越之處;我與你再次成為間隔之處。

有一個彗星和所有的潮汐相遇以及我們也將再次如此的點。我的靈魂與河流一樣深沉。

黑人談河

——休斯

我了解河流,

我了解河流和世界一樣古老,比人類血管中的血流還要古老。

我的靈魂與河流一樣深沉。

當朝霞初升,我沐浴在幼發拉底斯河。

我在剛果河旁搭茅棚,波聲催我入睡。

我俯視著尼羅河,建起了金字塔。

當林肯南下新奧爾良,我聽到密西西比河在歌唱,我看到河流混濁的胸脯被落日染得一江金黃。

我了解河流,

古老的,幽暗的河流。

我的靈魂與河流一樣深沉。

如果要記住我

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

懷魯迅

——鬱達夫

真是晴天霹靂,在南台的宴會席上,忽而聽到了魯迅的死!

發出了幾通電報,會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開往上海的輪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時船靠了岸,到家洗一個澡,吞了兩口飯,跑到膠州路萬國殯儀館去,遇見的隻是真誠的臉,熱烈的臉,悲憤的臉,和千千萬萬將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與緊捏的拳頭。

這不是尋常的喪葬,這也不是沉鬱的悲哀,這正像是大地震要來到時充塞在天地之間的一瞬間的寂靜。

生死,肉體,靈魂,眼淚,悲歎,這些問題與感覺,在此地似乎著一道更偉大,更猛烈的寂光。

沒有偉大的人物出現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生物之群;有了偉大的人物,而不知擁護、愛戴,崇仰的國家,是沒有希望的奴隸之邦。因魯迅的一死,使人們自覺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為,也因魯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國還是奴隸性很濃厚的半絕望的國家。

魯迅的靈柩,在夜陰裏被埋入淺土中去了;西天角卻出現了一片微紅的新月。

最嚴寒的幾天,泥地看去慘白如水門汀,山色凍得發紫而黯,湖波泛深藍色。

白馬湖之冬

——夏丏尊

在我過去四十餘年的生涯中,冬的情味嚐得最深刻的,要算十年前初移居白馬湖的時候了。十年以來,白馬湖已成了一個小村落,當我移居的時候,還是一片荒野。春暈中學的新建築巍然矗立於湖的那一麵,湖的這一麵的山腳下是小小的幾間新平屋,住著我和劉君心如兩家。此外兩三裏內沒有人煙。一家人於陰曆十一月下旬從熱鬧的杭州移居這荒涼的山野,宛如投身於極帶中。

那裏的風,差不多日日有的,呼呼作響,好像虎吼。屋宇雖係新建,構造卻極粗率,風從門窗隙縫中來,分外尖削,把門縫窗隙厚厚地用紙糊了,椽縫中卻仍有透入。風刮得厲害的時候,天未夜就把大門關上,全家吃畢夜飯即睡入被窩裏,靜聽寒風的怒號,湖水的澎湃。靠山的小後軒,算是我的書齋,在全屋子中風最少的一間,我常把頭上的羅宋帽拉得低低地,在洋燈下工作至夜深。鬆濤如吼,霜月當窗,饑鼠吱吱在承塵上奔竄。我於這種時候深感到蕭瑟的詩趣,常獨自撥劃著爐灰,不肯就睡,把自己擬諸山水畫中的人物,作種種幽邈的遐想。

現在的白馬湖到處都是樹木了,當時尚一株樹木都未種。月亮與太陽都是整個兒的,從上山起直要照到下山為止。太陽好的時候,隻要不刮風,那真和暖得不像冬天。一家人都坐在庭間曝日,甚至於吃午飯也在屋外,象夏天的晚飯一樣。日光曬到哪裏,就把椅凳移到哪裏,忽然寒風來了,隻好逃難似地各自帶了椅凳逃入室中,急急把門關上。在平常的日子,風來大概在下午快要傍晚的時候,半夜即息。至於大風寒,那是整日夜狂吼,要二三日才止的。最嚴寒的幾天,泥地看去慘白如水門汀,山色凍得發紫而黯,湖波泛深藍色。

下雪原是我所不憎厭的,下雪的日子,室內分外明亮,晚上差不多不用燃燈。遠山積雪足供半個月的觀看,舉頭即可從窗中望見。可是究竟是南方,每冬下雪不過一二次。我在那裏所日常領略的冬情味,幾乎都從風來。白馬湖的所以多風,可以說有著地理上的原因。那裏環湖都是山,而北首卻有一個半裏闊的空隙,好似故意張了袋口歡迎風來的樣子。白馬湖的山水和普通的風景地相差不遠,唯有風卻與別的地方不同。風的多和大,凡是到過那裏的人都知道的。風在冬季的感覺中,自古占著重要的因素,而白馬湖的風尤其特別。

現在,一家僦居上海多日了,偶然於夜入靜時聽到風聲,大家就要提起白馬湖來,說“白馬湖不知今夜又刮得怎樣厲害哩!”

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

與妻書

——林覺民

意映卿卿如晤:吾今以此書與汝永別矣!吾作此書時,尚是世中一人;汝看此書時,吾已成為陰間一鬼。吾作此書,淚珠和筆墨齊下,不能竟書而欲擱筆,又恐汝不察吾衷,謂吾忍舍汝而死,謂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為汝言之。

吾至愛汝,即此愛汝一念,使吾勇於就死也。吾自遇汝以來,常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然遍地腥雲,滿街狼犬,稱心快意,幾家能夠?司馬青衫,吾不能學太上之忘情也。語雲: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顧汝也。汝體吾此心,於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憶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嚐語曰:“與使吾先死也,無寧汝先吾而死。”汝初聞言而怒,後經吾婉解,雖不謂吾言為是,而亦無詞相答。吾之意蓋謂之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與汝,吾心不忍,故寧請汝先死,吾擔悲也。嗟夫!誰知吾卒先汝而死乎?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憶後街之屋,入門穿廊,過前後廳,又三四折,有小廳,廳旁一屋,為吾與汝雙棲之所。初婚三四個月,適冬之望日前後,窗外疏梅篩月影,依稀掩映;吾與(汝)並肩攜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語?何情不訴?及今思之,空餘淚痕。又回憶六七年前,吾之逃家複歸也,汝泣告我:“望今後有遠行,必以告妾,妾願隨君行。”吾亦既許汝矣。前十餘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語汝,及與汝相對,又不能啟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勝悲,故惟日日呼酒買醉。嗟夫!當時餘心之悲,蓋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誠願與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勢觀之,天災可以死,盜賊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汙吏虐民可以死,吾輩處今日之中國,國中無地無時不可以死,到那時使吾眼睜睜看汝死,或使汝眼睜睜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離散不相見,徒使兩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試問古來幾曾見破鏡能重圓?則較死為苦也,將奈之何?今日吾與汝幸雙健。天下人之不當死而死與不願離而離者,不可數計,鍾情如我輩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顧汝也。吾今死無餘憾,國事成不成自有同事者在。依新已五歲,轉眼成人,汝其善撫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象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則亦教其以父誌為誌,則我死後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吾家後日當甚貧,貧無所苦,清靜過日而已。

吾今與汝無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遙聞汝哭聲,當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則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電感應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實,則吾之死,吾靈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無侶悲。

吾平生未嚐以吾所誌語汝,是吾不是處;然語之,又恐汝日日為吾擔憂,吾犧牲百死而不辭,而使汝擔憂,的的非吾所忍。吾愛汝至,所以為汝謀者惟恐未盡。汝幸而遇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國!卒不忍獨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長,所未盡者,尚有萬千,汝可以摹擬得之。廂今不能見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時時於夢中得我乎!一慟!辛亥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書。

家中諸母皆通文,有不解處,望請其指教,當盡吾意為幸。你知道嗎?你聽到的是上帝的聲音,這個美好的禮物來自上帝,這是結婚五十周年紀念日所收到最好的禮物,感謝你聽了內心的聲音。

金紙鶴

——派翠西亞·羅任紫

阿爾博德瑞是威斯康辛密耳瓦基市拉法吉終身學習學院的日本折紙 藝術教師,他將代表學校參加密耳瓦基市大購物商場的展覽。

他決定帶著幾百隻折好的紙鶴,屆時可發給參觀他攤位的人。

展覽的前一天,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有個聲音要他去找張金色箔紙,折一隻金紙鶴,這個奇怪的聲音相當堅持,阿爾隻好翻箱倒櫃從他收藏的折紙中尋找,最後終於找到一張平坦閃亮的金箔紙。

“我為什麼要做這個?”阿爾自問。因為他從沒用過金箔紙來折東西,折起來不像堅韌的彩色紙那麼容易,但那頑固的聲音繼續催促,阿爾嘀咕著不想理會那個聲音。“為什麼要用金箔紙?普通紙好折多了。”阿爾抱怨著。

但那個聲音繼續說:“你照做就是了,明天你會把金紙鶴送給一個特別的人。”

此時阿爾已經有點按捺不住了。

“什麼特別的人?”他問。

“明天你就知道了。”那聲音說。

那晚,阿爾仔仔細細地折起難度極高的金紙鶴,成形的紙鶴優雅細致得像隻展翅欲飛的真鶴。他將這隻精致的紙鶴和二百隻彩色紙鶴放在盒子裏。幾個禮拜來,他一直在折那些紙鶴。

第二天在購物商場,參觀阿爾攤位的人源源不斷,他們好奇地詢問折紙藝術,阿爾示範給參觀者看,他折了又拆,拆了又折,解釋較複雜的邊緣折痕。

然後有個婦人站在阿爾麵前——這個特別的人,阿爾從未見過她,她看著阿爾仔細地將一張鮮豔的粉紅色紙,折成有優雅尖翅膀的紙鶴,但卻不發一語。

阿爾瞥了一下她的臉,不知不覺就把手伸到裝紙鶴的大盒子裏,找到那隻前一天晚上賣力折出來的精致金紙鶴,小心謹慎地把紙鶴放在婦人手中。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給你這隻金紙鶴,但是我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自己該這麼做。鶴在古代是平安的象征。”阿爾簡短地說。

婦人慢慢地抬起雙手來,圈起柔弱的鳥,好像它有生命似的,但是仍不發一語,阿爾看到她的臉時,她早已熱淚盈眶了。

最後,婦人深吸了一口氣說:“三個禮拜前,我先生過世了。這是我第一次出門,今天……”她用另一隻手抹去眼淚,另一隻則仍溫柔地托住金紙鶴。

她低聲地說:“今天是我們的金婚紀念日。”

然後這個陌生的婦人以清晰的聲音說“謝謝你送我這麼美的禮物,現在我知道我的丈夫安心了。你知道嗎?你聽到的是上帝的聲音,這個美好的禮物來自上帝,這是結婚五十周年紀念日所收到最好的禮物,感謝你聽了內心的聲音。”

雖然阿爾有時不了解內心微弱聲音要他所做的事,但他還是學會了仔細傾聽內心的聲音。

甜心,我想大概就這樣了,我的天啊!可是我非常愛你啊!好好保重,照顧自己,永遠記住,我愛你甚於生命中的一切,我隻是忘了告訴你。

卡車司機的遺言

——路得·肯達爾

汽船山是有名的殺人坑,行經阿拉斯加高速公路的卡車司機莫不小心謹慎,如臨大敵,尤其是冬天,山路彎曲盤繞,冰滑的路旁即是險峻陡峭的懸崖,無數的卡車司機葬命於此,而且還會有很多人重蹈覆轍。

有一次我行駛在這條高速公路,遇上加拿大皇家山警,幾個救難人員正從陡峭的山壁吊起卡車一半的殘骸,我把裝備放好,走過一群安靜的卡車司機,他們正看著吊起的殘骸。

一個山警向我們走來,低聲地說。

“我們發現司機時,他已經死了,可能是前兩天惡劣的暴風雪時跌下去的,沒有很多痕跡,隻是很僥幸的,我們看到陽光照在鉻鋼上。”

他無奈地搖搖頭,手伸到防寒衣口袋裏。

“也許你該看看這封信,我猜他在凍死前還活了幾個小時。”

我從未看過警察流淚,我總以為他們已看盡了生離死別,應該早有免疫,但他把信交給我時,還一邊伸手去抹眼淚,我也邊讀邊流淚,每個司機默默地讀信,然後靜靜地走回他們車上。信的內容深烙在我的記憶之中,多年之後,它仍像我當初拿在手中一般鮮明。我想與各位及你的家人們分享這封信。

我親愛的老婆:

這是一封沒人願意寫的信,但我很慶幸自己還有時間來告訴你我多次想說卻未說的話:我愛你,甜心。

你以前常跟我開玩笑,說我愛我的卡車勝於愛你,因為我跟卡車在一起的時間太多了。我當然愛我的卡車,她一直對我很好,她跟我櫛風沐雨,曆經艱難,長途跋涉都可依賴她,在趕路時她的快速,從沒讓我失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