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我們的故事選擇在吳兒堡結束,正像它從那裏開頭一樣。選擇在那座老人山上,選擇在當年那牛踩場的地方,選擇在那棵曾經拴過馬的杜梨樹下。在明亮的嗩呐聲中,在人群的簇擁下,楊作新和蕎麥的靈柩,將在這裏下葬。
我們記得,遠在楊岸鄉接到父親的平反通知時,就曾經隻身一人,在膚施城附近那座荒山上尋找了好一陣,而在後來和黑壽山的討論中,又多次提到尋找父親屍骸的事。但是,時間之手隻用短短的幾十年的光陰,就將一切都撫平了。也許,它撫平得有理。老百姓說“哪裏黃土不埋人”,既然他躺在這裏了,並且與他誠實的妻子為伴,那麼就讓他安安寧寧地躺在那裏吧,不要去驚醒他的酣睡,不要讓亡人來打攪活人的安寧。但是,楊蛾子不答應。記得她曾經向她的侄兒表達了自己的這一思想,而從這以後,她更是時時鼓噪這樁事情。“楊作新麼,他夜夜給我托夢,滿臉是血,在官道上走來走去。他抱怨說沒有一個地方收留他,他說他的親人們也不管他了!”楊蛾子活靈活現地說。
楊蛾子的話終於引起了一個人的重視,這個人就是憨憨。這位過於年邁的騎士在聽了心上人的嘮叨以後,想到了那個號稱陝北靈根的白雲山。
白雲山在陝北人的心目中的地位,我們已經有所耳聞。而毛澤東白雲山抽簽的故事,僅僅是屬於白雲山的那些神奇傳說中的一件而已。這樣,憨憨便蒙著個羊肚子手巾,拄了根棗木拐杖,邁著老年人的步子,上了趟白雲山。為了表示自己的虔誠,他從自己的一萬元存款中拿出一千元,作為布施,放在了真武祖師的膝蓋上。他接下來長跪不起,希望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白雲山祖師顯靈,滿足他的情人的這點小小的要求。他從此不再成為萬元戶了,但是他沒有一點心疼的意思。
憨憨的虔誠令這些不食人間煙火不具備七情六欲的道人們也為之感動。他們開始敲響那隻掛在台榭上的大鍾。暮鼓晨鍾,這隻大鍾隻有當太陽從黃河對岸的山巒上冒紅的一瞬間,才能敲擊的,但是他們給了憨憨一個例外。
鍾聲當當地響著,轟鳴在蒼茫的陝北大地上,越過一架山巒又一垛山巒,跨過一條河流又一條河流。他們說如果那地下的亡人具有靈性的話,他一定聽到了這召喚的聲音。
這樣,鍾聲罷停,憨憨帶了一個道童,離開了白雲觀,回到吳兒堡。在吳兒堡作了一陣短暫的停留之後,一條毛驢,馱著楊蛾子,他們來到了膚施城。
遠在膚施城的楊岸鄉,也聽到了這令人神清氣爽的鍾聲,因此對這一行冒昧的來訪者,並不感到意外。楊岸鄉還引薦他們,見了黑壽山。
黑壽山已不再負責,因此,他對這種民間的活動也沒有提出什麼異議。自從楊岸鄉的巴黎之行,帶回來一個信封,帶回來了丹華的確切的消息後,這位老革命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按期郵寄他的書法函授大學的作業了,他開始處在一種老年人的懷念中。最初,他將那隻信封扔到了地下,他說他要的是女兒,而不是別的,當楊岸鄉解釋道,這其實是女兒的一點孝心時,黑壽山才又接過楊岸鄉撿起的信封,他將這些像寶物一樣地珍藏起來。黑壽山試著按楊岸鄉提供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給巴黎掛了幾次長途,但是,電訊公司回話說,丹華小姐已經另有高就,離開這家公司了,她去哪裏,無從知道。
黑壽山也隨楊岸鄉,把楊蛾子叫做姑姑。他要楊岸鄉在尋找墓塋的時候,也叫上他去。他當然從心底裏不相信這種迷信的做法,但是他想盡盡自己對楊幹大楊幹媽的一點心意。就感情而言,他認為他對這兩個人的感情,甚至要超過他們的親生兒子楊岸鄉。
是一個早晨,一個麗日藍天的早晨,他們登上了膚施城外、清涼山背後的那座山嶺。
站在山頂,一座座奇形怪狀的山,莽莽蒼蒼,擁擁擠擠,盡收眼底。太陽剛剛升起來不久,它柔和的光線照耀著靜靜的高原。空氣十分清新,能見度很好,幾朵棉絮般的雲彩,在深不可測的蒼穹之上停駐著。
道童跪下來,從那隻肮髒的黃挎包裏拿出一撮香,辟出三根,然後用火柴點著。立即,嫋嫋白煙從三根香頭上飄起,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四周彌漫開來。
道童小心地用另一隻手,將跟前的黃土團成一堆,然後將二炷香,一支一支,細心地插在小土包上。
道童用目光示意,跟在他後邊的這一撥人跪下來。於是,他的身後,撲撲通通地傳來一陣響聲。最先跪下的是楊蛾子,膝蓋剛剛落地,“哥哥呀,苦命的哥哥呀,你狠心丟下我早早走了的哥哥呀”的哭聲,已經起了。最後一個跪下的是黑壽山,他的身份使他覺得自己不應該跪,當年,他的母親黑白氏死時,他也隻是鞠了三個躬而已,但是,在這種場合,在道童那具有震懾作用的目光的催促下,在楊蛾子的那搶天號地的哭號聲中,他不得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他們行的是三奠六揖九叩首的大禮。祭奠用的是一種廉價的白酒,這仍然是道童從那個黃挎包裏掏出來的。他細心地將酒成一個橫線灑在黃土上,隨著酒的落地,黃土上濺起一些泡沫。
酒過三巡,祭奠完畢,道童揮了揮手,要身後的這些當事人起身。“禮到為止!”他說。道童將瓶子裏的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喝了兩口,剩下的,全部倒在了一卷黃裱上。然後,掏出腰間的寶劍,將黃裱挑起,紮在寶劍頭上。
他揮舞寶劍,做起法來。
“楊貴人,你聽見那滾雷一樣的鍾聲了嗎?你不是日夜想回到吳兒堡、回到老人山去嗎?我們這是來叫你,破費錢財,鞍馬勞頓,孝子用誠心,親人用眼淚,召喚你回去。你若有靈,你就應了,乖乖地跟我們上路,你若無意,你就照舊做你的遊魂孤鬼,隻是,今時今日之後,你就不要再打攪陽間了!”
道童神色肅穆,滿臉虔誠,在念念有詞之際,將那寶劍尖上的一卷黃裱,點著了,搖了搖,待紙燒旺時,寶劍猛地一揮,黃裱離了刀尖,向空中飛去。
有徐徐的小風吹來,這風也許是燃燒的香裱帶來的,也許不是。隻見黃裱在他們的頭頂,徐徐地飄了一陣,燃燒了一陣,最後變成了一團灰燼。
這團灰燼沒有散開,而是像一個小小的黑色的降落傘,自山頂,自他們站立的地方,停停走走,搖搖擺擺,向山底下飄去。
道童倒提著寶劍,舉眼向天,看著這團灰燼,磕磕絆絆地跟著跑,一直向山下跑去。
“楊貴人,我們尋你來了!”道童邊跑邊喊。
剛才,楊岸鄉對著頭頂飄過的那炫目的火光,死眼看著,因此看得眼睛有些花,頭也有點暈。恰好,有一團灰燼落下來,落進了他眼裏,他揉了揉,這樣,視覺便有些模糊,眼前飄過金星陣陣。因此,當現在眼光跟著那頂黑色降落傘,跟著道童磕磕絆絆的步子時,他突然看到一幅景象。
在黨史教科書中,在領導人物的談話中,曾經不止一次地說過這樣一句話,這句話就是:陝北為中國革命付出了太多的代價。是的,親爰的朋友,這不是一句普通意義上的溢美之辭,這句話不光有它字麵上的意思,還有它實際的內容。從土地革命到解放戰爭結束,按平均計算,陝北每戶家庭為中國革命付出了一個親人的代價。這或者是妻子的丈夫,這或者是母親的兒子,這或者是將牛犋停在地頭、從此再也沒有回來的莊稼人,這也許是投身革命即為家的楊作新這樣的讀書人。革命造就了多少個寡婦,陝北的哪一個山村,沒有傳出過“自從哥哥當紅軍,多下一個枕頭少下一個人”這樣的淒涼歌聲,而在有些號稱是“寡婦村”的村子裏,這種歌聲是以女聲合唱的形式進行的。你去問問那長夜不滅的麻油燈吧,問它陪伴了多少個寡婦輾轉反側的夜晚;你去問那“多下來的枕頭”吧,這枕頭哪一天夜晚不被寡婦的眼淚泡得快要漂起來。
這就是陝北,二十世紀的陝北,莊嚴而又苦難的革命行程中的陝北。這種痛苦的感覺將長久地印在高原上,印在白發蒼蒼的母親的臉上,印在每一個寡婦每一個孤兒的心中。當他們以哀婉的歌聲在懷念和祭奠他們的親人的時候,原諒他們的脆弱吧,他們曾經堅定地活過來了,活到今天,他們在最初的日子裏,曾經抱著丈夫的人頭或者父親的人頭走過三十裏山路而沒有倒下,因此他們現在有權利痛哭。
我們的楊岸鄉看到了。他看到了在黑色降落傘飄過的山坡上,一個接一個地堆著許多的石頭。這些石頭有圓的,有方的,它們或者橫臥在地上,或者被歪歪斜斜地豎起來。這些石頭上都用毛筆匆匆地寫下如下字樣——“戰友小王犧牲於此”、“陳連長,江西人,死於此”、“三班長犧牲處”、“機槍手大個劉犧牲處”、“甘肅人老郭犧牲處”,等等。
黑色的降落傘在繼續飄著,掠過山坡。黑壽山的充滿感情的聲音,在楊岸鄉的耳畔響著。黑壽山說,七天七夜保衛戰中,這架山坡,當時是一塊側翼陣地,但是,戰鬥同樣很激烈,我們的屍首,敵人的屍首,擺了整整一架山坡。死了許多的人,死了許多的戰友,死了許多的結過婚和沒有結過婚的青年士兵。
聽到黑壽山的自言自語,楊岸鄉明白了,他看到的不是幻覺,而是真實的存在,不過這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跑反”結束後,他隨保育院的孩子,重返膚施城,他記得,他在一個假日的時候,來這裏為雙親掃墓的情景。在那滿架的山坡上,四處擺著這樣的大大小小的石頭,這是那些重新占領膚施城的解放軍戰士擺的,他們撤走的時候隻記得自己的戰友死在這一塊位置,屍首擺在這一塊位置,如今,當他們打回來的時候,山坡已經變得空蕩蕩的了。於是,在假日的時候,在清晨或者黃昏的時候,他們從延河岸邊,悄悄抱來一塊石頭,放在這個位置,寄托他們的感情。
是的,山坡上擺滿了石頭,簡直沒有人下腳的地方,而在那石頭與石頭之間,一片一片黃色的野菊花開得多麼熱烈。一個小男孩跳躍著,從這些石頭上跨過去。保育院《識字課本》上學過的字,足可以使他認得這些石頭上的墨跡的。他很好奇,他那時候還不懂沉重,他用清脆的童音一個石頭一個石頭地念過去,最後一直走到他的父母——楊作新和蕎麥的雙頭墓前。
但這些都是遙遠的往事了。它閃電般地劃過楊岸鄉的沉沉記憶,又閃電般地離他而去。眼前仍然是黑色的降落傘和追逐它的道童,眼前依然是那座梯田狀的平俗的山坡。楊岸鄉不明白,那些石頭都到哪裏去了,或者被山水重新衝入了延河,或者在時間的流程中變成了粉末,或者被割草的孩子撿回家去用來磨鐮刀了,或者在農田基建中被用做了這些反坡梯田的堤堰?總之,它們消失了,消失得仿佛它們不曾存在過一樣。
那團黑色的降落傘,在半山坡的一塊窪地上,落了下來。
道童走到跟前,停頓了一下,看它會不會重新飛起。但是,它紋絲不動,牢牢地停在那裏了。於是,道童順過寶劍,從這團灰燼的圓心部分,紮下去。
“找到了,就在這裏了!”道童轉過身,朝山頂上喊,“雇人來挖吧,就在這兒,沒錯!”
這天下午,他們雇了幾個工人,然後順著寶劍紮下去的位置,一直挖下去。埋得並不深,或者說是由於後來農田基建的緣故,土層被起淺了,總之,當挖到一米深的地方時,出現了棺木。兩個棺木是並在這一起的,這叫“並葬”。棺木打開了,兩個亡人已成白生生的骨骸。其中一個天靈蓋碎了,這打消了楊岸鄉的最後一絲懷疑,明白了這正是當年他的碰壁而死的父親。
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怪異的事情。這事情至今還在膚施一帶流傳著。傳說,在男主人公的兩腋下,在那白生生的骨骸中間,臥著兩隻蟾蜍。蟾蜍是書麵名詞,在陝北人的口語中,它叫癩蛤蟆。它們是如何出現在這密封的棺木中的,這是一個謎。不過,楊作新的靈魂不得安寧,一定是因為它的兩腋被胳肢得難受的緣故。而老鄉們則進一步解釋說,楊蛾子之所以一直長久地沉湎於譫想,楊岸鄉之所以曆經百劫,以至這個吳兒堡家族多災多難、難以發跡,皆因為這癩蛤蟆作祟的緣故。這當然是俚語村言,不足為憑。那麼,簷蜍是怎麼進去的呢?原來,穿山甲穿透了棺木——穿山甲嗅到那些柏木的氣味,立即就會逃走,這就是老人們希望得到一副柏棺的原因,而楊作新的棺木是柳木的,這一點我們記得,所以穿山甲毫不猶豫地立即洞穿了這薄木棺材,以便吃到裏邊亡人的腦漿,而等穿山甲離去後,蟾蜍便從這個洞中鑽進來,將這裏當做了它們的涼爽而又潮濕的下處。
蟾蜍全身疙疙瘩瘩,呈黑褐色,仿佛鱷魚一樣的皮膚,十分醜惡和肮髒。在此之前,它們大約還在沉沉的夢中熟睡,現在,皮膚感覺到了陽光的刺激,它們醒了過來。翻開白眼,看了看圍在一旁驚慌地看著的人們,它們互相捅了捅,挪動身子,想要逃去。
道童沒有讓這一幕繼續下去,他用寶劍的尖兒,將兩隻蟾蜍挑了出來,扔到了地上,然後,又讓人砍來些狼牙刺和半幹的蒿草,架起火堆,將蟾蜍燒掉。
隨著那火焰嗶叭叭爆響,黑煙升騰,立即,一股難聞的味道,彌漫了整個山坡。蟾蜍身上有油,因此,火勢很旺。
最後,火慢慢地熄滅了,蟾蜍也被燒成黑炭。道童端起鐵鍁,將灰燼洋洋灑灑地灑在山坡上。灰燼鏟淨後,地下留下一灘烏黑的油膩膩的痕跡,那是蟾蜍的毒汁。
這個小插曲結束以後,在如何搬埋的問題上,他們聽取了憨憨的意見。
憨憨認為,搬埋老人是一件大事,按照鄉俗,它不亞於抬埋老人,因此,需要做一些準備工作,例如箍墓、打碑、打石桌、過事情這些,要不,既對不起老人,四鄉八裏的也會笑話的。所以需要從容些才對。反正墓已經找見,不怕它會重新飛了。
這樣,他們將屍骸重新埋好,又給上邊堆了個大大的土包。為了穩妥起見,第二日,楊岸鄉又拿來一個塑料袋,裏邊用紙片寫上雙親的名字,紮好袋口,埋進土裏。繼而,道童自回他的白雲山向道長複命,而楊蛾子與憨憨,在膚施城裏轉了幾圈以後,謝絕了楊岸鄉黑壽山的挽留,仍然是一個騎驢,一個牽韁,顫顫悠悠地回了吳兒堡。
楊蛾子回家不久,捎回話來,她和憨憨結婚了。
經曆了這一場以後,楊蛾子仿佛大夢初醒,變得靈醒了。是不是應了蟾蜍的那個迷信的說法,我們不知道。我們隻知道,楊蛾子突然之間,混沌的心裏,變得清澈明朗。她忘掉了傷兵,開始真誠地愛上了憨憨。她心中那種好高騖遠的想法,那種浪漫而又固執的念頭,開始消失。她覺得憨憨很好,足以配過她,而他的那種專一就是鐵石心腸的女人也會為之動情的。因此,在一個普通的夜晚,當憨憨又叨著煙袋,矻蹴在她的炕頭時,她告訴他說:今黑格不要走了,咱們摟懷懷睡覺。“搭夥計搭在大門口”,看來,這個歌兒是有些道理的。
在捎話的同時,她還捎來了那塊懷表,委托楊岸鄉將它送到革命紀念館去。這樣,那塊懷表後來便在紀念館作為文物展出。
隨後,在吳兒堡,便由憨憨督工,開始箍墓,開始鑿造石碑、鑿造供桌。憨憨自己已經老了,幹不動這些石活了,這些石活是由他的那些徒弟們做的。有憨憨督工,所以這些石活做得很細。自從憨憨幹不動活了以後,他的這門手藝並沒有失傳,手藝由這些弟子們繼承下來了,吳兒堡的袖珍石獅子、袖珍石龍柱,聲名遠播,村中不少人家成了萬元戶。
供桌叫“龍鳳桌”,桌麵上刻著雙雙碗碟,碟裏盛著雞鴨魚肉,而在桌子的兩側,刻著一副現成的對聯,一麵是:兒哭一聲驚天動地,一麵是:女啼三聲五神落淚。兩位貴人人土之後,這供桌將永遠地擺在他們墳前。
石碑亦稱“龍鳳碑”,正如供桌稱為“龍鳳桌”一樣,因為這是一個男女主人合葬墓的緣故。石碑上額一個大大的“奠”宇,兩旁各刻一龍一鳳。龍鳳碑中間的字,卻不能隨便亂刻了,這得看主孝楊岸鄉的意見。
話捎到膚施城後,楊岸鄉和黑壽山坐著小車,回了一趟吳兒堡,一則為碑上的字,二則慶賀楊蛾子與憨憨的珠聯璧合。
慶賀之事不必說了,碑上的字,楊岸鄉考慮了很久,為他的父親楊作新想起一句話來,這句話叫“他隕落得如此輝煌”。黑壽山十分同意楊岸鄉這種革除舊習的想法,他認為這句雄壯的詩句正可以概括楊作新。
無獨有偶,黑壽山也為他的幹媽蕎麥,想了一句,這一句是:“她生存得如此平易。”這句話也得到了楊岸鄉的同意,他認為一陰一陽,一張一弛,互為補充,相得益彰,確係透徹深刻的語言。
碑子的背後,他們也取得了一致的意見,那就是將楊作新與蕎麥的生平,各占一半,鑿刻上去。
字是黑壽山直接用筆、懸肘寫到碑上去的。寫好以後,石匠照著墨跡去刻。老年書法函授大學的學生,真草隸篆都蠻像那麼一回事。
紅白喜事都是喜事。更兼這是搬埋,因此,整個工作的過程中都有一股歡快的氣氛。當石碑與石桌全部刻好,墳墓順利地箍好,楊岸鄉為這些石匠開工錢的時候,石匠們詼諧的性格和他們的職業語言,惹得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發出笑聲。
石匠們堅持不要工錢。憨憨對楊岸鄉說,不要工錢,在理,但是“花紅”是要的,不要壞了規程,“工錢沒多少,花紅喜錢不用搞”,給他們每人四塊“花紅”吧。見楊岸鄉有些發呆,憨憨就從楊岸鄉手裏接過錢。
憨憨接過錢,給每個工匠跟前放四塊,一邊放一邊用年節時唱秧歌的調子唱道:“我給你放個四季發財!”匠人們看著這錢,隻收兩塊,將那兩塊用手背推給主家,口裏依然用同樣的調子唱道:“我收下你一個兩人相好!”說完以後,主家和匠人,拍掌大笑,算是雙方都有麵子。後來工匠們一人叼上一支香煙,帶上一應家什,離去了,說好有需要幫忙的事,再吭聲。
搬埋的事情選擇在秋天。
楊岸鄉用了一個小小的柏木匣子,將父母的骨骸裝進去。“父親母親,咱們回家吧,兒子要親手扶你們上老人山!”楊岸鄉說。
膚施市委和市政府,十分重視這件事,認為對這位陝北早期的共產黨員,理應為他舉行一個隆重的遷墳儀式,為死者正名,並借以激勵生者。市委書記白雪青同誌建議,將楊作新埋人革命烈士陵園,以誌永遠紀念,但是,楊岸鄉正像上一次拒絕黑壽山一樣,這次也拒絕了白雪青的建議,這樣膚施市委市府,便在那架山坡上,由白雪青主持,舉行了一次公祭儀式。成群的少先隊員,揮舞著花束,向這位故世的革命者致意。在哀樂聲中,白雪青宣讀了膚施市委組織部下發的那個文件。這個文件我們先前曾經談過,因此這裏不再贅述。公祭儀式結束後,小木匣子被裝上卡車,下來就是民祭了。
卡車緩緩地向吳兒堡駛去。它走在楊作新曾許多次走過的那條從吳兒堡通往膚施城的道路上。駕駛室裏坐著楊岸鄉和黑壽山。黑壽山的幾個虎頭虎腦的兒子,坐在車廂裏壓車。而在路的另一頭,在吳兒堡,楊蛾子憨憨,以及吳兒堡家族的所有的人,都站在村口迎候。憨憨的手裏拿著一串鞭炮。
窗外的景色真好!
正是秋天,詩人們筆下的陝北八月天。在陝北,這是一年中最美麗最富饒的季節。唯有這個季節,高原才一改往日的吝嗇,向人們寬厚無私地奉獻出果實和收獲。八月的高原,一個一個大饃饃一樣的山頭,一塊一塊,一條一條,被長在它身上的田禾塗上各種顏色。糜穀是黃燦燦的,高粱是紅彤彤的,蕎麥是絳紫色的,玉米亮開金黃色的肌膚,烤煙敞開青油油的胸脯。五彩斑斕的秋色,錯落有致地填滿了溝溝壑壑,山山孤狐,川川畔畔。輕風刮過,莊稼的穗子在搖曳,葉片在碰撞,發出沉甸甸的鳴響;而立即有一股甜蜜的氣味,彌漫開來,從汽車打開了的窗戶吹進來。田野上最後幾株遲開的向日葵,也是黃澄澄的,遠遠看去,十分醒目,像少女的黃裙子在灼灼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