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十三章 目光穿過那扇窗(1 / 3)

程旭的毛衣編織好了,因為毛線放了段日子了,路雲擔心毛衣會髒,所以幹洗過,掛在陽台通風陰涼的地方吹吹風,等晚上去程家看望程媽媽時就帶去。嗯!路雲打算就掛到程旭的衣櫥裏去,讓程旭意外的看到,忽然地驚喜。

同學會拿回來的相片,三聯書屋前的偶遇,路雲沒有在短信裏問過程旭,等見麵,路雲一定問他,聽說就這兩天,他就可以回家了。陽台一角的木箱子裏葵花含苞,路雲驚詫,今年的種子不是自己撒的,路野嗎?回頭朝客廳喊:“媽,葵花要開了啊,今年我哥種的啊。”

路媽白女兒一眼,“我和你爸種的,今年你和你哥誰想得起來弄這個?”忽又眉開眼笑,把路雲帶到大盆的蘭花麵前,指著盆裏,“看到這些草沒有?鳥窩噢,昨天我發現的,有隻羽毛黑黑,嘴巴黃黃的鳥兒在這裏築巢,喜事咧喜事咧……”

花盆裏有鳥巢?路雲瞪著那幾綹幹草半信半疑。

下午,天氣突變,有雨。路雲去程家,找傘,家裏沒傘了?怎麼這樣?親愛的媽媽又出去了,路雲找不到備用傘,雨衣放在辦公室,所以,隻好去拿收藏了多年的爛傘。唉,每次都要靠這件東西來救……

程媽媽有點風濕痛,坐在沙發前用一隻手捶自己的肩膀,另一隻手攤開路雲帶來的毛衣看,誇讚:“真不錯呢,難為你,第一次就織這麼好,線帶得很勻呢,這個顏色也好。”

路邊,程旭和明宇等車,明宇叫的士,程旭打算走去公車站,程旭說明宇浪費,“你啊,跟子遊一樣,享受派的,真受不了你們。”

明宇懶得理這隻吝嗇鬼,徑自攔車。忽然又想,這白癡動不動就子遊子遊的,該不會神經錯亂真把子遊當沒死,還是提點他一下吧。站定,咳嗽聲,瞥眼程旭,官方語言:“有件事情一直想說,不過之前怕打擾你工作,那現在時機比較好。嗯,其實對於莊醫生和李醫生的去世我深表遺憾,你也不要想太多,嗯,節哀順變。”

程旭笑,眼神情亮,“謝謝你。”明宇放行李上車欲走,程旭拉住,“喂,就這樣走很過分吧。”

明宇揚條眉毛,意思是那想怎樣?

程旭右手握空拳,輕輕捶在明宇的肩上,順手給他一個擁抱,“明天早上起來,我一睜開眼睛看不到你,可能會想你的。”

明宇大力掙脫,忙不迭退後坐到車裏,冷淡嫌惡的表情,“我覺得脫離苦海,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難忍受,希望永不再見。”

程旭不以為意,謝明宇外表比心裏凶。

關上車門,明宇又放下車窗,自負地對程旭說:“我們都平安地出來了,那繼續公平競爭,程旭,我不打算放棄雲雲的。”

程旭笑不多言,向明宇揮手,“再見。”

回家的路上下著雨,暮色漸濃,路燈昏黃地亮著。程旭家住的公寓區老舊,路燈不漂亮,但是程旭一直覺得熟悉溫馨。回來沒提前招呼,是想給母親一個驚喜,下雨天,母親的風濕痛不知道犯了沒有,程旭很細心地替母親拿了藥。

遠遠迎麵而來的女孩子撐著把過時的舊傘,竟是路雲,她又來看望自己的母親。程旭百感交集,對著舊傘和傘下的女子,踱步上前,輕喚:“不了。”很辛苦,似乎是走了千山萬水才走到她身邊,程旭又長長歎息,“不了。”

猛聽那句熟悉的低喚,路雲片刻呆愣和驚奇,半截身子木了般傻傻站在當地。程旭瘦了好多,路雲琢磨,以後要努力些,把他養胖一點。啊!和程旭還有好多好多的以後,這樣想著,眼裏,慢慢汪了兩泓湖水,淹沒了程旭淹沒了遠近的樓台樹影,聽程旭說:“我們結婚吧。”

“好啊,我們結婚。”不了沒片刻猶豫,眼中淚痕未退,唇邊已然掛笑,此刻她心滿意足,終於,她的掌紋,又纏繞回自己的掌心。程旭的眼裏,有星光點點,那是天堂的色彩,人間的溫暖。一時間,路雲隻覺得安詳平靜,倒巴不得這般站在雨裏過一輩子也好。

程旭握住傘柄,轉動,傘柄上的“禾”字安然無恙,程旭指給路雲看,“我姓的偏旁。”

也是他嗎?大雨裏送傘的少年?這次路雲沒再意外,拉拉脖子上一直掛著的對鏈,路雲明白墜子上何以刻了“禾”字。原來,尋覓又尋覓,他一直在這裏,眼中的淚珠,輕輕滑落,“阿旭,你認識我有多少年?”

“最少一百年,你呢?認識我多久?”程旭伸手,替不了擦掉臉上的淚水,同時也意外不了沒意外。

路雲千頭萬緒,心事婉轉千回,這男人之前什麼都沒說,隻因不想自己因為他長久來的關注而感激,他看似柔和,卻委實驕傲,難免耿耿於懷,打壓道:“阿旭,其實我不太清楚現在印象裏的你是現在的或是以前的。”與至愛分離日久,程旭本是柔情萬千,深情無限,這會兒被不了一句玄乎乎的話弄得奇怪,一下子竟意趣全無,望著不了發呆沉吟半晌,程旭幹脆結束話題,回到現實,“你出來做什麼的?”

路雲才想起來,自己下來是為程媽媽買治療風濕痛的藥膏的,程旭拎起地上的旅行袋,說:“那回家吧,藥我帶回來了。”

隔日,路雲早起,見母親喜氣洋洋地在打電話,不是一通電話,是一通一通的電話。聽母親宣揚:“來喝喜酒,來喝喜酒,就是說啊,我家小野要結婚了,嗬嗬,我也沒想到啊,真的太意外太驚喜,我就要熬出頭了,還有哦,我家雲雲喜事也要辦呢,哎喲,當然是先嫁再娶嘛!”

“我哥要結婚?跟小令?媽,你沒弄錯吧?”路雲刷牙洗臉又出出進進N次之後,終於等了個空擋,逮住剛撂下電話的娘親問。

路媽答女兒:“你哥今天大早說的。”又去撥另一通電話,順便叮囑女兒句,“你快點梳洗,馬上到點上班了,晚上帶阿旭回來晚飯。”

哥哥就和小令結婚嗎?前些日子小令不是還在為子遊傷心?這麼快就忘了嗎?路雲迷惑,抬頭看鍾,是,要到點了,這個時間阿旭應該也去醫院了吧,他說今天回去有事情的,他現在應該在去醫院的路上。路雲看到了他快快走路的穩健身影,經過一排花木,習慣的路過兒科,啊!兒科,子遊!

路雲拎起背包,飛速地換鞋,叫:“糟糕糟糕,不行,一定要快一點。”

開門向外跑,差點撞到端了一鍋豆漿的路野,這次換路野叫:“你跑什麼?趕著結婚啊。”路野滿腦子都是結婚的事情。

很久沒這樣回醫院了,閉著眼睛,也能繞過大門,走另一邊的林陰路,路邊花草交雜,一帶籬笆上爬滿開著粉白花朵的薔薇,路過一隻長椅,這樣走上五十米,從邊門拐進去,是位於一樓的兒科。

程旭一路聽著小孩子的哭聲,笑聲,啞啞學語聲,慢悠悠地前行,再前一間,就是醫生辦公室,程旭想,推開門,或者,他能見到子遊。他知道子遊去了,不過,很奇怪的,很多時候會那麼固執地認為,隻要出了隔離區,回到醫院,經過兒科的走廊推開辦公室的門,一定能看到子遊束著馬尾穿著白色製服的背影,他會轉回頭,對著自己笑。

汗濕的額角和手心,程旭緊張莫名,幾乎是帶著等待裁判的心情,推開辦公室的門。是有個穿著白製服的背影,可惜他沒有束在腦後的馬尾。沒有馬尾也好,程旭近乎錯亂地想,可能子遊剪短了頭發,請讓我看看他的笑容。

那人回頭,微笑,“程醫生,早上好。”啊,不是子遊?!居然不是子遊?真的不是子遊?!

程旭僵硬地回個笑容,機械地退後,走去自己的外科。子遊,他真的離開了,這樣的絕情,連再見都沒說一聲。在隔離區,拚命撐了兩個多月的程旭,崩潰在怡和醫院的走廊,心如刀割,積壓多日的淚洶湧。

胸外科的主任見到程旭倍覺親厚,“阿旭阿旭,你回來太好了,咦,你怎麼了?見到我幹嗎哭?”程旭無語。門外踉蹌著閃進來滿頭是汗的路雲,大口喘著氣,經常晨跑不是沒好處,外麵塞車,路雲半路下車跑來的。這次她跑得很快,是想擋在程旭前麵,請他不要經過子遊住過的地方。可是,這個城市,這座醫院,對程旭來說,留著太多往日痕跡,路雲根本擋不住讓程旭不受傷。

是衝到程旭懷裏去的,忘乎所以,路雲哽著喉嚨,“我發誓,我會好好地學做菜,手藝練得像子遊一樣好,我會學吉他,我會好好唱歌,我會衝奶茶,我會博覽群書,偶爾也給你拽文,我不種花隻愛貓,要是有辦法,把我的靈魂換成子遊的也可以,阿旭,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程旭隻管搖頭,抱著路雲,淚流滿麵,痛哭失聲,誰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時。今年的聯歡會,誰來抱著吉他,自彈自唱?

程旭路雲這一哭,哭濕了怡和幾多醫生的手帕紙巾。套段張愛玲《傾城之戀》的台詞,一場瘟疫顛覆下來,許多人死去和痛苦,獨獨成全了一個糊裏糊塗的路雲,讓她認清自己的心意,抓住了自己想要的人。這個世界多少有點不可理喻,不知道何為因,何為果,若非如此,程旭和路雲之間,或不知道還要拖到幾時去!

程旭說要去買禮物拜訪路家,偕同路雲逛商場買禮物,嘴裏嘮叨的事情卻與求婚無關,路雲說的是兄長和小令,“你看嘛,我哥很奇怪,為什麼不多給小令點時間少給點壓力,現在小令心情不平複,作決定會草率會衝動啊。”

“我覺得很好啊,我對他們有信心。”

“為什麼你會有信心?我總怕他們結婚沒三個月就離婚,小令任性,我哥沒責任心,這是錯誤的決定。”

“錯有錯的美麗。”

“美麗?蒼天啊。”路雲鬼叫,“萬一離婚了你還來說美麗?”

“不是的。”程旭心平氣和,牽著路雲的手,問她:“我們假設,如果兩年前你做了錯誤的決定嫁我,現在你會不會後悔?那個時候,你並不愛我。”

“我不會後悔。”路雲思索片刻給出答案,“可小令和我哥跟我們不一樣啊。”

“有什麼不一樣呢?”程旭指指前麵幾個戴口罩的人,道:“不了,你覺不覺得,其實生命很脆弱,旦夕禍福,無法預測,我們永遠不知道,下一秒等著我們的是什麼?所以,有時候,一些事情想做就去做,不要總以為有的是明天和機會。很可能一個午覺醒來,這個城市就傾塌了,從此那些熟悉的麵孔和聲音就從我們的生活中消失,既然我們永遠無法預知未來,隻好不浪費時間,好好把握現在。不了,我很後悔,沒在兩年前向你求婚,雖然那時候,你一定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