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雲又要哭了,嘴巴硬不饒人:“你不是應該後悔沒在一個下著大雨的下午撐把爛傘送我回家嗎?”
程旭淺淺笑,溫柔流轉,沒預兆地突然低頭,大庭廣眾下,吻住路雲的唇。隔壁櫃台有試用的數碼攝像機,對著大廳,連著十來台大大小小的電視,接吻的畫麵無意間攝錄成十來個特寫。在路雲和程旭身後回放,每個鏡頭裏都讀得到那份甜蜜,是路雲想要的甜蜜。
不是不感慨的,從前,路雲想在明宇身上要求得到百分百的愛情,無果,當路雲已經不希冀白百分百的時候,程旭卻給了她百分百的愛情。
一吻結束,路雲麵上緋紅,程旭說:“不了,毛衣昨天我試過,很合身,你手藝好棒。”
再去見明宇,路雲買了各色茶葉,茶包甚至花茶。她等在醫大附近,明宇下班會經過的路邊。醫大附院旁邊的建築物被拆了,聽說是要建一個大的傳染病房。路雲站在廢墟旁,拎著一大袋茶葉茶包,對著一地的瓦礫和瓦礫下麵掙紮出翠綠的一株植物發呆。把廢墟消滅,重建大廈,是需要點兒時間的吧。
“你怎麼在這裏?”明宇在對麵車站盯了路雲三分鍾後,指望她先發現自己的想法破滅,上前詢問。
路雲嚇了一跳,猛回頭。
明宇道歉:“對不起,嚇到你。”
“沒關係,我因為有話跟你說,所以到這邊找你。”路雲發現,明宇看起來和程旭一樣,瘦了一大圈。不過路雲不能很感性地關心這些,明宇一向認為這種說法曖昧俗氣,像長劇對白。
看著路雲,俏麗的馬尾,自然下垂的幾綹劉海,明媚的眼睛,粉紅的唇,明宇沒來由覺得悲傷。那年初夏,路雲就是這樣,穿過半個城市,來找他。有風吹過,路雲的連衣裙被風吹得裙裾輕揚,似欲隨風而去。明宇說:“和上次見麵時比,你瘦了好多。”
路雲低頭,鼻腔酸澀,她緩慢堅定地開口:“明宇,阿旭向我求婚,我答應了,我們近期會結婚。所以,明宇,我來跟你說再見。”
“看著我的眼睛。”明宇不相信,“雲雲,你已經不愛我了嗎?”
路雲凝視明宇的眼睛,清楚重複,“是,我已經不愛你了。”
明宇胸口被什麼捶了一下,很痛,他再也無法偽裝平靜,“他哪裏比我好?”
“他沒你好。”路雲承認,“他衝動傻氣,不夠有才情,不是最聰明,他不會八麵玲瓏,不懂經營之道。可是,我就是最愛他,最想保護他。其實,我沒有選擇他,是他選擇了我,老早就選擇了我。”
“他沒我好,你還選他?還最愛他,願意保護他?”明宇臉都快氣變形了,“這個理由你讓我怎麼接受?雲雲,有沒有更好的,讓我輸得心服口服的理由?”
“沒有什麼理由。”路雲無措地搓搓手,說,“明宇,其實,看著你的眼睛時,我仍然會為你心動。可我知道,留在你身邊,我怕我會變成一直以來我討厭的樣子,我可能會越來越不喜歡自己。時間越久,越會覺得活了那麼多年,好像被誰騙了似的,我不想要這種感覺,這樣的成長,會讓我枯萎。你懂嗎?”
又來了,明宇好崩潰。每次他都很怕路雲認真講事情,她越認真,他越摸不到頭腦,隻得很認真地哀求:“雲雲,拜托!這次不要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說點兒我能聽懂的好不好?”
這就是明宇啊,路雲笑,“我是說,王子殿下,你應該等你的灰姑娘,我是公主哦,我得跟牧童私奔去了。”
“雲雲……”明宇噓口長氣,閉上眼睛,以手撫額,快暈過去的樣子。
“好了,說正經的。”路雲把手裏一袋茶葉茶包交給明宇,“什麼茶葉都有。可能你未必喜歡喝,不過拿來聞味道也好。偶爾興致來了,換個口味調劑一下,或者能換個心情。其實,世界上沒什麼難喝的茶,每種味道都很美好。”
“謝謝。”明宇木然接過。
“我要走了。”路雲說。
明宇冷淡鎮定,沒有表情,沒有言語。他還是受傷了,路雲想,可他是如此出色的男人,沒理由不幸福。
“明宇,珍重。”路雲微笑與明宇相別,那笑容映在明宇眼裏,燦爛一如天邊朝霞。她與他錯身而過,此後,她的一切,與他再無關係。
路雲走幾步,又再回首,望著明宇漸行漸遠的背影。她記得初見明宇,是在一家咖啡館的落地窗前。她很不情願地前去相親,卻意外見到一個王子。他穿著件米白色暗條紋襯衣,黑長褲,頭發不長不短,打成時下流行的薄碎發,春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他身上,他目光幽深,神情安靜,整個人清朗得不像話。
路雲頭一次,因為貪看王子,而忘了幹掉麵前碟子裏的水果蛋糕。
那是很美麗的從前啊。
失去你,我要這些茶香何用,富麗堂皇的味道,隻會讓我更痛苦。
明宇路過廢墟,這樣想著。機械地又走回醫院,明宇路過同事,問好,微笑,閑扯幾句,心頭呻吟:雲雲,失去你,我要這些茶香何用?
迎麵來的實習生客氣地給明宇讓路,問好,微笑,明宇路過道謝,心裏歎息:雲雲,失去你,我要這些茶香何用?
誰要留下這些繽紛的色彩味道來襯托我的冷清?明宇路過垃圾桶,恨恨地把茶包茶葉丟了進去,繼續漫步在一片荒蕪,走前一段,又反悔,跑到垃圾桶邊,還是舍不得,真是舍不得,可是可是,絕情的女人,如果你舍得下我,我何苦非要你不可?明宇對著垃圾桶裏包裝得精致無比的茶葉盒子筒子滿心痛楚。
他路過一個女人的溫暖和眼淚,給自己留下漫無止境的寒冷和孤單。
掉頭又走,愛情這個遊戲果真無聊好笑,謝明宇堂堂頂天立地的人物,竟被愛情耍得團團轉,以後,若再信了情這物事,明宇重誓,謝字倒了寫。
程月學成回國了,從機場接她回來的時候,大大小小一共七個箱子。程月沒辜負自己的期望,她沒有豪情萬丈地出去,歸來空空行囊。程旭和路雲加路野一起,對著箱子瞠目結舌。程旭親密地摟著程月,“姐?這可就是衣錦還鄉?”
程月辯解:“有一件行李不是我的,我替人帶回來。”
“姐,那也有六件行李啊。”程旭笑。
程月替別人帶的行李是件望遠鏡,她不想答應,怕出了問題又要賠錢。可明宇的同學左拜托右拜托,說托運不安全,會碰壞零件,程月隻得帶了回來。
回家裏,程月第一句話是:“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好,我還是最愛家中的木板床。”當然,最高興的是家裏有了新成員。程月仔細打量路雲,不無驚訝,“阿旭,我從來不知道,像你這麼笨的孩子可以娶這麼漂亮的太太。”
程旭齜著口白牙戲說:“那是因為這個城市最笨的那個被我碰到,好運多多。”
程月約了明宇在餐廳見麵,交接給他帶的東西。上次見明宇是在加利福尼亞的學生公寓,程月拿那顆完美無缺的藍寶石戒指給明宇,明宇在燈下對著戒指微笑,程月沒見過他笑得那麼好看過,似乎他未來的幸福甜蜜就在眼前了,接著他笑容收斂,“你會不會藏了真的換了假的給我?”
程月一口咖啡噴出來,幾乎被嗆死,手裏有刀她會直接拿刀砍過去。
明宇慢悠悠喝咖啡,“開個玩笑,何苦那麼大反應?”他感謝程月幫忙,所以送香水一瓶。
程月拒絕香水,“這個對我沒用。”甜而溫柔的笑,“ALEX,麻煩折現。”沒有比現金更安全的東西了。
程月沒料到明宇拿到戒指第二天就不再教Rebecca書法,天下傷情皆一般,碧眼美女借酒燒愁,在PUB哭訴,“我就那麼沒魅力?該死的ALEX多看我一眼都不肯。”其實,左右看Rebecca,都是個有魅力的小狐狸,反正她小姐不過是找個看得入眼的男人,談場好聚好散的戀愛,是男人都不應該拒絕啊。之前,程月不懂ALEX為何效仿柳下惠,視誘惑如浮雲。現在想想,大概是因為那個藍寶石戒指的受領者,住在他心裏的女人,程月感歎,那女人,算好運。
謝明宇準時前來,依舊斯文淡漠,笑的時候也感覺不到溫度。程月遞給他磁碟和厚厚一疊資料文件,“望遠鏡下次拿給你或者你親自去我那裏取,比較重,再說我剛才去研究院不方便拿。”
明宇答應,道謝:“辛苦了,我去你那裏取吧。”拿過侍應生手裏的菜單,研究,“想吃什麼?這頓我請。”
明宇叫了一桌子菜,程月勸阻:“可以了,我們兩個人吃不完啊,這麼浪費不好吧,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人吃不飽穿不暖呢。”
明宇冷冷道:“我浪費是我的事情,沒理由我吃飯的時候還要想想索馬裏的難民?”
“你何必去想難民?”程月諷刺,“愛國點,你隻要想想自己住的城市裏有人為三餐奔波就好了。”
“為三餐奔波的人是他沒用,這個社會給每個人的機會均等。”明宇瞥眼程月,刻薄地說:“你什麼時候變得有慈悲心?做這樣的姿態是分人的,唐僧可以,耶穌可以,你不可以,因為樣子實在做作。”
程月壓著心頭的火苗,保持風度,優雅地吃掉麵前一盅烏龍茶香鰻,道:“同理,裝酷也分人的,木村拓哉可以,周潤發可以,你裝酷就很罪惡,身段不合,東施效顰。”明宇牽牽嘴角,算是回個微笑,表明他懶得計較,他不屑和不相關的人浪費唇舌。
明宇對麵前的食物沒興趣,坐在那裏玩弄著一隻打火機,倦怠,疏離,無所謂。他大多沉默,長睫毛垂著,眼睛不知道看什麼地方,隻不過他風度很好,對程月也不算太冷落。與在美國的時候相比,他顯得心不在焉,意興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