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八章 戰(1 / 3)

雪花一片一片連續不斷撒下,風悄悄地吹,雪花在空中自由自在地旋轉,輕盈得像長了腳,高傲得像永不落地。

我鬆開手,狐王的手軟軟滑落掌心,在空中劃過一個依稀相識的綽約手勢,垂到他寬大絲滑的緋紅衣袂上,蕩起幾許漣漪。

所有人屏息看著那隻手,這一刻,無論敵友,每顆心都渴望奇跡發生,渴望那絕美的人兒睜開雙眸,渴望有神來告訴世人,總有一種美麗不會輕易凋謝……

仿佛是神聽到了祈禱,漸密的落雪深處,忽然傳來似曾相識的聲音。

“喲……”

我急急轉頭,後方的梁今也衝前兩步,絆倒在我身上,緊貼我的身軀繃緊如弓弦。

那聲音笑了兩聲,再開口時音色變得清亮,帶著少年般頑皮的笑意。

“別緊張。我不是他,那可憐的家夥再不會出聲了。”

“可憐的家夥?”另一個低緩溫和的男子聲音道,“這就是你對不聽話的傀儡的評語?”

“就算是傀儡,我也認可他選擇的權利。隻不過當初他選擇了我,現在他為了不把狐族牽涉進來,選擇了死亡——選擇實在是一件奇妙的事,我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感動呢!”

兩人旁若無人地對話,聲音忽遠忽近,忽大忽小,一下透過密匝匝的落雪,一下回旋在陰霾天空……

“誰在那裏?誰?”那邊的狼王先叫起來,一貫沉穩冷靜的麵容竟變得惶恐非常。

那清亮的聲音笑起來,隱隱聽得見笑聲中隱藏的不懷好意,卻是那種惡作劇似的挑釁,可愛如孩童。

“狼王啊,你真的猜不出我是誰?五百年不見,你突然笨到這種程度?”

狼王陡然倒退幾步,一名部下想來扶他,被他一揮手打飛出去,倒在地上輾轉呻吟。群狼嘩然,驚駭地望著一向最愛護部屬的狼王,卻見他臉色刷白,一雙褐眸化成金色,從半蒼的發到手指尖都在發抖。

“父王!”烏芙絲驚訝地叫,轉身向狼王跑去。

寂靜的荒原上,所有人望向異常的狼王,聽著烏芙絲奔跑在漸漸積雪的地麵上的腳步聲,“簌、簌、簌……”仿佛鮮花開落的聲音。

這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接近,突然擴大成千萬倍,震耳欲聾,鋪天蓋地!

雪花仍是靜靜地落,或許它也有細微的歎息,但沒有人能夠聽清,沒有人能夠聽到——

潮水般的人流淹沒了一切聲音一切景象一切朋友一切敵人……

人流湧過來,我立刻看不見奔跑中的烏芙絲,遠處的狼王抬起頭,發出一聲震碎時光忘了悲傷似嘯似嚎的痛呼!

“妖皇——”

人流下一刻淹沒了狼王和他一眾部下,隻是一瞬間,天翻地覆也隻需一瞬。

海浪過後,礁石依然屹立。

海嘯過後,還剩下什麼?

人流像一片汪洋隔絕了我們,梁今也伏在我背上,我探手身後緊握住他,忽然有一種經過萬水千山滄海桑田的錯覺,塵埃落定,隻剩我們的手還握在一起。

這世上,至少我們還在一起。

“好多人……”梁今也的唇貼在我耳上,聲音斷斷續續鑽入我耳中,“像是……比四妖王的部下還多……”

我點點頭,茫然環顧四周。

數目多到一定程度就非肉眼所能辨別。如果四妖王的部下大約千餘,這些突然湧出的妖精就該在三倍以上,穿透眼看穿落雪,隊伍一直延伸到地麵線外,連續拉近兩次都看不到隊尾。

妖精很多,奇的是並不進攻,也不出聲,在我和梁今也身周兩米處圍攏,我放棄尋找隊尾,用穿透眼看他們的原形,卻隻看到一團藍光。

我一震,這是得到穿透眼以來第一次不靈光。我用肉眼再看,這些妖精穿著厚重的鎧甲,頭戴鐵盔,身形與人類無異,我試著放出靈思查探,感覺不到妖氣,卻有一種熟悉的能量波動。

“啊!”我叫,“他們是——”

“——神仙。” Cynosure的聲音傳來,我轉過身,看見他穿過人流走近,神色一如既往冷冷的,飲血劍插在身後,右手卻按住左臂。

“Cynosure,你的手怎麼了?”

他瞥了我一眼,藍眸轉向前方,也不行禮,就那麼大咧咧地道:“見過天君。”

“北星衛,你辛苦了。”居然是對話兩人中那個溫和的男子聲音!

我雖然滿腹疑竇,但總算鬆了口氣。天君,妖皇,一聽就是正反派的頭腦人物,既然真正的神仙老大出馬了,我這個過氣小神仙應該可以歇會兒了吧?

天君始終沒有露麵,Cynosure似乎也不以為意,兩人隔著千萬人平靜交談。

“取到生之晶了?”

“是。”

“做得好。”天君的聲音沉穩,讓人可以安心依賴,“交給我吧,這五百年辛苦你了,從今天起,你不必再擔任遺棄之地的守護者,我赦免你的罪,準許你返回仙界。”

話音剛落,前方雪幕後出現一道藍光,有幾分像當時將生之晶帶回我身邊的虹橋,藍光直伸到Cynosure身前,停留在半空中等待。

Cynosure取出生之晶,三色光在他指間不停流轉,映得他的神色變幻不定。

“天君——”

一聲尖叫打斷了他,藍眸瞬間眯成一線,我驚跳了下,梁今也攥緊我的手。

那是——烏芙絲的聲音!

我運足穿透眼目力,紫色一層一層擴延開去,遠遠看見一部分神仙的隊伍出現混亂,似乎正在圍攻某人,再想拉近,卻又被藍光擋住視線。

荒原上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每一槍之間幾乎沒有空隙,槍聲慌亂,好幾聲都響在虛空裏,每響一聲,我的心就糾結一下。

“你們——你們把烏芙絲怎麼了?”

沒有人回答我,包圍在四周的神仙沉默如雕塑,Cynosure背對著我,一陣風把金色發絲吹到前麵,藍眸隔著金發看著同樣藍色的光帶,生之晶在指間顏色流轉越來越快。

“……我一直在想,從一萬年前想到現在……”冷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訴說著,“四方守護者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神在神仙妖精人類中選出代表,而不是直接托付給其中之一,可以理解為神把三界共有的生命之源交給三界共同守護,也可以理解為——神並不信任三界任何一界——包括神仙!”

“四方守護者是超越了三界的一種存在,從我們被選擇開始,我們就不是仙不是妖不是人,我們隻是四個,我們隻是一組!”長著厚繭的大掌整個包圍住生之晶,三色光芒被掩,虛空中的藍色光帶化為萬千藍瑩瑩的碎片散落,未及地之前消失在空氣中。

藍眸大睜,金發在風中凜冽,Cynosure反手拔出飲血劍,冷冷地道:“準備好了嗎?”

“星星達令,你真是越來越帥了!”梁今也輕笑一聲,“再這麼下去我真怕會愛上你!”他笑著伏在我背上,我背起他,提一口氣,重壓在身後的軀體立刻變得輕如柳絮。

出乎意料,Cynosure大笑起來,我第一次聽見他的笑聲,與冷如堅冰的語聲不同,這笑聲居然是爽朗的,像是飛流直下濺落岩石的瀑布!

他笑著叫罵:“滾一邊去,我對你沒興趣!”

遠處似乎傳來天君一聲歎息,周圍的神仙開始動起來,人數眾多的情況下不利使用仙術,各種雪亮的兵刃被亮出來。

前後左右,一遍刀兵寒刃,人多到足以擠死我們、踩死我們、唾沫淹死我們……但三個傻瓜仍是衝了上去,朝著烏芙絲的方向,衝了上去!

雪花靜靜飛舞,一堆積雪露出一角緋紅衣袂,陰沉灰暗壓抑的天空下,Cynosure的笑聲,直達天庭——

雲外,是朗朗晴天!

廝殺……血……撲麵而來的冰冷雪花……

緋紅小箭連珠發出,潮水一般的人流被射出一線空隙,飲血劍急舞,淡藍近白的劍身隻看見一團劍芒,無數人影揮動兵器迎上來,雪花不停撒落,地麵已積了薄薄一層,雪光和兵刃的寒光閃爍出迷離的光彩,似乎很繽紛,似乎隻是一片單調的銀白……

紅色的血箭瞬間飆起,到了一個高點後近乎慢動作地滴落下來,空中一道豔麗的弧線,像虹……數不清的虹……

我在血雨中奔跑,溫暖膩滑的液體滴落,幹淨冰寒的固體撒落,紅色的氣浪包圍住我和背上的梁今也,擋住零星攻擊,血和雪被震飛,遠遠的,相依相伴墜到地麵。

我一眼看見那對比鮮明的色彩,忽然想起一句話……她的肌膚要像雪那麼白,而她的嘴唇要像血那麼紅……

白雪公主,嗬,愚蠢的童話,這世上不會有相信童話的人吧?不可能有吧,那麼愚蠢而……幸運的人……

人流像不見邊際的大海,漸漸地,海麵被小小風帆劃出一條波紋,海麵徐徐分開,穿透眼迅速拉近遠處景物,入目一大叢烈焰似的黑發飛舞,我大喜,忍不住叫:“烏芙絲——”

她猛然回過頭,黑發狂亂地拍打臉孔,隻露出一雙褐金色、焚燒的眼!

我心頭一跳,那眼神太決裂,有種毀天滅地的絕望——

梁今也伏在我背上喘氣,我知道他的妖力本就散得七七八八,眼睛又看不見,勉強提氣憑借敏銳的感覺射箭,撐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他的身體與我相貼,立刻發現我的異樣,問道:“怎麼了?”

我不出聲,心跳越來越快,不祥的感覺如殺戮般無止境地出現,淹得我無法呼吸!

Cynosure衝在前麵,飲血劍大開大闔,擋路的神仙像被砍倒的樹木般紛紛倒下,視野忽然開闊,和烏芙絲的距離不足十米!

褐金色眼眸轉向他,藍眸筆直回望,廝殺的間隙裏,兩人同時緩了一緩。

風兒帶著一股淡淡的腥味吹過。

“烏芙絲,” Cynosure道,“過來!”

他向她伸出右手,手裏握著飲血劍,四周又有敵人撲了上來,他眼角也不斜,冰冷但專注地看著她。

她怔怔地看著那隻手。

“你……要牽我的手?”

一把刀砍入Cynosure左臂,他不動如山,伸出的右臂平平停在空中。

“烏芙絲,握住我的手。”

她忽然笑起來,纖細的腰肢輕輕顫抖,仿佛夏日枝頭顫嫋的繁花。

兩把刀一柄劍一個流星錘一支纓槍同時襲向Cynosure,梁今也一把抓起我的手按上弓弦,“快,拉弓!”

刀劍及身,我依言出力,絕神箭後發先至,將幾名神仙釘成一串!

烏芙絲笑著,低下頭,厚密的發難得柔軟的垂落,露出一截線條優美的頸背。

“Cynosure……牽我的手……從我還是小女孩兒,我就一直在做這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夢裏還是這片古場,兩個人對抗千萬人。隻是,那個被人拚死守護的幸運兒是我,你是……我一個人的神……”

“我不是。” Cynosure平靜地道,“我沒能保護小雪,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

“那不重要。”她低笑一聲,“幻想永遠比真實美麗,所以我寧願相信幻想,就像有個傻瓜死心塌地相信我是他高貴的公主——”她抬起頭,熾亮的眼眸中卻浮著一層蒙蒙水光。

“不過,是時候該夢醒了,我已經不想牽你的手,你走!”

Cynosure看著她,神情寧定,如永恒。

“烏芙絲——”

“你走!還有你們——”烏芙絲轉向我和梁今也叫嚷,“全都滾得遠遠的,最好滾出遺棄之地,再也別讓我看見你們!”

沒有人移動。

連烏芙絲也隻是站在原地叫囂。

如漲潮般衝上來的神仙突然又如落潮般退開,在我們周圍空出一片足球場大小的空地,遠遠地包圍守望。

我握著絕神弓,梁今也的手蓋在我手上矯正方向,弓弦忽然自發顫抖,弦上的緋紅小箭抖得像一隻遺失在冬天的寒號鳥。

“好強的妖氣。”梁今也的手冰冷,我反手握住他,“有幾分熟悉,但願不是他。”

Cynosure緩緩地,一寸一寸收回右手,橫劍當胸。

烏芙絲叫得聲嘶力竭,看到我們的眼神,忽然止住。

風漸大,血腥味濃烈。

我看著烏芙絲眼裏的水光滿溢出來,偏過頭,看著她身後一地殘缺不全的屍體,狼族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