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九章 最後一步(1 / 3)

在小雪的記憶裏搜索了一遍,硬是找不到離開遺棄之地的咒語,倒是想起遺棄之地在神仙和妖精中也算是禁忌,除了有地位的高層和戰士,平民是不被允許進入,所以當年Cynosure才會以為這裏是私奔的好地方。

偏頭看了看地上的Cynosure,如果他醒著,一定不肯放棄生之晶,如果烏芙絲還在,也一定會斜著眼看我,不屑地冷笑吧。

我搖搖頭,不再想烏芙絲,決定帶Cynosure到人間後立刻和梁今也有多遠逃多遠,絕不能再被這個強硬派找到。

扶著梁今也站起身,我打算先離開遍地螞蟻和仙兵的惡心戰場再問他咒語。右手伸向Cynosure,想了想,認命的——他也隻好認命——抓緊那頭金發,發絲被融化的雪水打得半濕,在指間帶來絲綢般清冷潤滑的觸感。

還沒走兩步,高大的身影擋到麵前。

我頭也不抬。

“讓開。”

梵諾冷哼一聲。

“生之晶你已經到手了,別把事情做絕。”我冷冷抬眼,目光投在那張木然麵孔上,飲血劍像是響應我的話,發出“叮”的一聲劍鳴。

棕色的眼定定看了我幾秒,厚唇輕微扯動,比磨牙的程度大不了多少,發出的聲音也像磨牙。

“蟻後要見你。”

“她要見我我就該屁顛屁顛地湊上去?”我冷笑,“我他媽又不是坐台,就算坐台,也看我高不高興出台!”

“嗯哼。”梁今也伸臂把我的頭狠狠扳進懷裏,低聲道,“女孩子別說這種話,難聽。”轉臉對準梵諾的方向,輕笑道,“梵將軍,家教不好,讓你見笑了。”

好啊,天下的男人都是一樣的,說什麼對我有求必應,給他三分顏色就開始管起我了!我掙了兩下,脫出來,瞪了梁今也一眼,看見那雙沒有焦距的黑眸,無聲歎了口氣。

梵諾仍是冷哼一聲,淡淡地瞄了眼梁今也,目光掃過他的眼睛時頓了頓,再轉向我。

我昂頭與他對視,他不就是記恨我殺了幾隻螞蟻——好吧,殺了他的部下,有本事就上,速戰速決我好趕快跑路。

四目相對幾秒,他一拳擊來,我疾閃,左右手同時鬆開,梁今也早有防備,Cynosure摔在雪地上,發出沉悶聲響。

梵諾一招接一招,拳腳齊施,我敏捷地躍起落下,間或還他一拳兩腳,越打越是流利酣暢,越打越是心驚。

從來到遺棄之地就發現身體變得靈活,我自以為是地下了遺棄之地的引力比地球要小的結論。可是,此刻的近身搏鬥讓我一直沒注意的變化清晰起來。我的身體不隻變得靈活,應該說,我第一次意識到這具軀體真的是由我的意識控製,從一根頭發到一節指骨,不管任何匪夷所思完全違反人體力學的動作,隻要腦子裏想,身體立刻能分毫不差地做到!

梵諾一腿橫掃,我高高躍起,半空中一掌按住他頭頂,頭下腳上一個倒翻,一腳踹到他背上,硬將他踢仆在地!

雪花飛濺,我順勢拔出飲血劍,淩空一劍下擊,釘向他的元珠!

“別殺他!”

梁今也的叫聲響在耳畔,一團黃褐色球體飛快滾近,飲血劍“哧”的一聲沒入,球體散開,成千上萬小小螞蟻緊附在劍身上,滴血不沾的劍鋒被蟻屍和蟻血弄得汙穢不堪。

我鬆手甩脫飲血劍,拔出腰後的滅妖槍,手握住帶著體溫的槍柄,微微顫了下。

仿佛……那是烏芙絲的溫度……

梁今也在空中摸索著,摸到我的手,緊緊抓住。

“為什麼要殺他?”

我一怔,轉眸看他,再看向掙紮在同伴血漬中的梵諾,張口結舌。

“我……不知道。”我迷茫地道,握槍的手,手中的滅妖槍在寒風中變得冰冷,冷透心肺。

“他……隻是擋我的路……我為什麼要殺他……我什麼都沒想……身體就動起來……”

梁今也的手比我更冷,但他握得那麼緊,緊得似乎兩雙冰冷的手也能捂出溫暖。過了片刻,他放開我的手,沿著手臂一路摸索向上,捧住我的臉,準確地把唇貼上來。

很涼很軟的唇,像是一片落在唇間的雪花,輕輕的,逐漸加重力道,一遍一遍摩挲,逼得我吞回更多的話,抬起惘然的眼,望入那雙黑眸。

我從來沒有接吻時閉眼的習慣,以前是顏琛,我愛著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眸,舍不得一分一秒不看到。此刻,這雙黑白分明的眼更為清亮,鮮明得像是散落在皚皚雪原上的一粒黑色棋子,也像一麵鏡子,清清楚楚地照著我。

可是……看不到啊……這雙眼,看不到我……

“沒關係。”他的唇移到我耳邊,就像當時安撫神誌昏亂的我,輕聲呢喃,“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都在這裏。”

我呆呆地被他抱著,抬起頭,望向扯絮丟綿的天空,似乎要透過厚重雲層,看見那片灰藍色溫柔的穹蒼。

我變了嗎?

是的,假靈王的死讓我見識到死亡,Ray的死讓我學會接受死亡,對著幽靈騎士開第一槍讓我用雙手製造死亡,流星穀過後,太多的流血使我在心悸之餘,努力漠視那些來來去去的生命,直到烏芙絲的死,我才真正覺得死亡那麼近,近到無時無刻令我恐懼。

南雪衛的能量太強大,有誰說過,力量越大,肩負的責任就越大,必須受到更大製約,否則,就會造成邪惡和悲劇。我害怕死亡,害怕梁今也和Cynosure像烏芙絲一樣死在我麵前,恐懼讓我失去分辨能力,下意識地殺死所有威脅我們的人……

“……梁今也,我變得可怕了。”

“可憐沒人怕?現在擔心這個還太早,老婆,其實我很怕你的。”

“……梁今也,我該怎麼辦?”

“‘涼拌’啊!回去我請你吃涼拌炒雞蛋。”他笑,攬緊我的腰,用力,再用力。

回去?梁今也,你以為,像這樣的我,還能若無其事地回到人世?

最可怕的,不是我打鬥中一時衝動要殺梵諾,而是直到此刻,細細思量過後,我仍是想一槍殺死那個掙紮著站起來的男人,我甚至不能接受你們“可能”的危險。

視線下移,我看著地上昏睡的Cynosure,耳邊似有聲音回蕩。

溫雪隻是個凡人。

溫雪隻是我保護的女人。

你不需要保護自己,因為有我保護你。

小雪,如果可以選擇,我絕不願你卷入這一切!

你早就料到了,是不是?

這趟旅途隻要開始就沒得選擇,我已經——

“——你已經——回不去了。”

清甜如天籟的女聲說出我心底的聲音,我一手攀住梁今也,右手握住滅妖槍,繞到他背後。

“走開。”

女聲輕輕歎息:“變得這麼不可愛啊,我認識的南雪衛可是溫和有禮的女子。”

“那是你認錯人了,我是溫雪!”

我一抬腕就想扣動扳機,梁今也沉肘擊在我臂上,我手臂一軟,槍口朝下,“撲”一聲,子彈射入雪地。

“梁今也——”

他轉過身,仍是緊摟著我,微微一笑。

“幸會了,蟻後。”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蟻後,應該說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輕輕一聲歎息也能有婉轉纏綿的感覺,比音樂更動人心弦的聲音。

我在黑暗中想象她的美貌,即使後來聽說她是蟻後,我也一廂情願認為她幻化人形時是一位嬌柔婉約的絕世美女。

可是——現實畢竟殘酷,聞聲不如見麵。

梁今也帶著我轉過身,我眨眼,再眨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見的事物。

那居然是一架——輿!

由八個人形螞蟻——修成人形卻保留著螞蟻觸角的怪物——穩穩抬在肩上的明黃色輿,乍一看還以為是清裝戲上皇帝坐的東西,而正端坐其上的黃衣女子,倒也確實是皇帝級的人物。

不,妖物。

那是個……怎麼說呢,不能說醜,也絕沒有我想象中漂亮,甚至還不及我,普通平凡得不會有人看第二眼的女人。有點浮腫,不是胖,單純的胖人也挺可愛,她隻是浮腫,暗黃色的皮膚腫得半透明,加上眼大鼻子大嘴巴大,俗氣得近乎土氣。

我不敢相信,“你是……蟻後?”

黃衣女人輕輕笑了笑,露出髒兮兮的黃板牙,但那笑聲確實是蟻後令人神魂顛倒的聲音。

明黃色的輿上鋪著明黃色的錦緞,極為富貴精致的樣子,她放鬆軀體,斜倚在靠背上,側首看了眼站在輿旁的一個人形螞蟻,對方向她鞠了一躬,頭上的觸須晃了兩圈,轉身走過來,小心地扶起梵諾。

梵諾站起身,立刻掙脫他人的攙扶,大步跨到輿前,雙手將生之晶承上。

蟻後俯過身,興致勃勃地觀察在他掌中光華流轉的生之晶,卻不動手拿起。

“陛下?”梵諾不安地看她一眼,突然嗆咳兩聲,抬手在嘴邊一抹,抹了一手的血。

“哎呀!”蟻後憐憫地覷著他,“誰這麼大膽敢傷我梵將軍?”

梵諾瞥了我一眼,我握緊滅妖槍,一手緊攥住梁今也衣袂,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梵諾轉身麵向蟻後,蟻後目光熠熠地望著他,正當我以為又要開始一場惡戰時,他居然淡淡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大大吃了一驚,梁今也環住我肩膀,在我耳邊輕笑道:“想不到吧,那小子和我交情不錯,私底下鬧是一回事,絕不會把我們往死裏送。”

蟻後靜靜盯了他許久,終於半閉起一雙大大的凸出的眼,大嘴快咧到兩邊腮幫,笑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奇怪的是,這麼難看的笑容一出現,包括我在內的全場所有人同時鬆了口氣。

再怎麼樣,笑總比不笑好,是吧?

梵諾再次把生之晶捧高,恭恭敬敬埋頭彎腰。

蟻後笑著,伸出手,我耐下性子,打算等她一拿到生之晶,立刻轉身就走。

短短浮腫的手指在流轉的三色光芒上觸了一下,白色光芒驟然大盛,我甚至能看到呈不規則狀的光棱擴散開來,仿佛夜空中明亮的星。

墜落凡間的星子。

蟻後用兩根手指拈起生之晶,看也不看,甩手拋出。

我沒有動,生之晶再次在空中劃出一條淡淡光痕,穿越落雪,輕輕墜到我腳邊。

躺在腳邊的Cynosure胸膛上。

我眉梢一挑,盯住蟻後。

“什麼意思?”

蟻後抬起一隻手遮住櫻桃大口,嫵媚婉轉地一笑,也不管嚇出人多少雞皮疙瘩,嚶嚶地道:“我從來就沒說過想要生之晶。”

“哦?”我轉眸看向四周的戰場,螞蟻越來越多,小小的身體加上龐大的數量,乍一看像是從地底不斷湧出的流沙,雪地被蓋了一層,片刻前尚不可一世的仙兵陷在蟻群中垂死掙紮,卻眼看著被沒了頂。

“我殺了幾隻螞蟻梵將軍都記恨在心,這會兒死的螞蟻恐怕按千萬計數。不想要生之晶,那這場仗是打來玩兒的?你當我白癡啊?”

“雖然我厭惡戰爭,”蟻後歎息道,“但不得不承認,戰爭在某些時候是必要的手段。做一些小小的犧牲,才能避免大的災難。”

我不懂她的話,看她的神情又不像有惡意,不禁抓緊梁今也的手。

他回握我一下,道:“八大妖王隻剩下蟻後一位,生之晶能助蟻後登上妖皇寶座,蟻後真的能輕易放棄?”

“小狐狸,別以為你能揣摩所有人的心思。”蟻後笑罵道,“我是女人,沒那麼多權力欲,管好我的蟻族就已經夠累了,哪還有空去主宰妖界。”

“就算蟻後不想當妖皇,那麼——真正的妖皇呢?沒有盡全力拿到生之晶算是對妖皇的背叛吧,狼王和狐王的下場蟻後難道不怕?”

蟻後似笑非笑地睞他一眼,柔柔地道:“當然怕。所以,我找到一位可以和妖皇匹敵的靠山。”

“天君?”

“誰會對那個偽君子卑躬屈膝!”蟻後輕哼一聲,大大的眼睛裏又圓又大的黃褐色眼珠轉向我,微笑道,“想不想見見我的靠山大人?”

我雙手環胸,冷冷道:“不想。”

“真是對不起。”蟻後坐直身,原本嬌慵地倚在輿兩邊扶手上雙手在胸前急速結印,一邊仍溫溫柔柔地道,“恐怕你是非見不可了!”

拖得長長的尾音給人一種環繞的錯覺,我剛想到“繞梁三日”這個詞,迎麵突然一陣黃光撲襲而來,將我們三人包裹其中!

黃光極為刺目,我不由得抬手遮眼,緊攥住梁今也,直到他探臂抱住我,把我的頭埋進他胸前。

我喃喃說了一句話,以為沒有人會聽見,誰知黃光如來時突然般消失,天光明晃晃當頭照下,樹葉隨風沙沙作響,而我那句話在突如其來的靜謐中變得異常響亮。

“如果我們要死,我要死在你前麵。”

這樣,就不必再經曆一次無能為力的痛苦,那種痛,一次就夠了。

我聽到自己清晰的聲音,轉身,冷冷地瞪著蟻後。

她仍是儀態萬千地倚在乘輿上,梵諾和幾個蟻人侍立一旁。

“說吧,”我道,“你到底要怎樣?”

蟻後無奈地看著我,輕柔地道:“在發脾氣之前,請你也留心一下四周好吧,不可愛的南雪衛。”

我一怔,這才察覺自己反常的症狀越來越嚴重,隨時隨地都像在生離死別,除了我身邊這兩個男人,一切都變得不重要。

舉目四顧,發現我們身處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林裏,是樹林而不是森林,森林的地表覆蓋著厚厚的落葉層,樹叉在頭頂上纏綿,陰暗的樹陰下長滿奇形怪狀的灌木。而樹林隻有幹幹淨淨挺拔筆直的樹木,枝葉橫斜有致,陽光絲絲縷縷透進來,地麵有青苔和少量落葉。

樹林的能見度比森林要高,可是這片林子我不管怎麼看都隻能看到四周數十平方米的範圍,用穿透眼也不管用。因為數十平方米外籠罩著濃濁的白霧,極度的白與極度的黑一樣無法透視,一個反射所有光線,一個吸收所有光線。

不知為何,我覺得這霧有點眼熟。就連身周的樹木枝葉在風中颯颯的響聲都很耳熟。

“這是哪裏?”

“是……能解開所有謎底的地方。”蟻後狡黠地笑,單起右眼眨了眨,習慣了她的醜,這種多少有點做作的動作被她做來卻顯得很自然,還帶點天真,那種成熟女子特有的天真味道。

“你們的旅途終點站就在前方,就等你邁出。”

我看著她,皺緊眉,再緩緩鬆開眉心,垂下眼睫。

“和我沒關係。”

我轉身握住梁今也的手,低聲道:“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我隻想回人間……回家去。”

“回人間?重新做那個受人欺壓的小女子,掙紮求活?還是做身不由己的大明星,為名為利庸碌一生?當你得回小雪的記憶和南雪衛的能量後,人間就已經不可能滿足你。勉強自己過次一等的生活,這種痛苦,過去二十年你還沒嚐夠?”蟻後在身後歎息一聲,幽幽地道,“你忘了嗎?你已經回不去了。”

我沒有動,手指在梁今也掌中微微顫抖,被他輕輕包住。

他的手,冰涼。

我咬住唇,蟻後也不再出聲,風挾著淡薄霧氣從身後穿來,穿過我和梁今也之間,感覺他的頭發拂在我臉上,他的身體依靠我站立,卻克製著不把重量全壓上來。

我用右手握著他的左手,他的右手藏在身側,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流血。

而他的生命,隨著鮮紅的花瓣似的血一點一點流失殆盡。

我忽然狠狠掐他的手指,他溫順地由著我,拇指在我手背上輕輕地劃圈。

一圈,兩圈,三圈……

“她說得對。”

冷冷的聲音打破我無法決斷的迷茫,我偏過頭,Cynosure不知何時已經醒來,左臂仍是軟綿綿垂著,人坐在地上,右手捏著生之晶,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疲憊,定定地看著我。

仰視著我。

從這個角度看去,那雙藍眸帶一點青青的,蒼苔似的光華,仿佛夏季天空上與藍天同時存在的一點陰雲。

“小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當年神妖爭奪生之晶的戰鬥,四方守護者自願進入輪回,我在施放肉身咒時動了手腳,抹去了你們的記憶,而保留了我身為北星衛的記憶。五百年前我並不是初得道成仙,我一直在仙門外等你,就是為了接近你,誘惑你愛上我。我為了能逃脫四方守護者的職責,想盡辦法避免與東雲衛和西風衛的碰麵,甚至帶著你私奔……結果,神給了他不忠實的仆人最大的懲罰,讓他眼睜睜看著愛人死在懷裏……天君對我說,‘你逃不了了’,可我還是不服。”他看著我,聲音一如往常平靜而冷漠,竟有一種堅冰碎玉的冷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