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九章 最後一步(2 / 3)

“這一世,我逼不得已把你拖進這場旅途,但我還是想賭一把。我希望盡我的能力讓你保持做一個凡人,但另一方麵,我又害怕危機四伏的旅途會傷害你,所以又放任狐狸接近你,希望你學槍,希望你變得堅強……兩種矛盾的念頭讓我困住了自己,眼睜睜看著你越走越遠……等到你用南雪衛的能量殺死眾多妖精,我才醒悟,我所擔憂的事情早已經發生了,而且,無可避免。所以,小雪,我決定不再掙紮,你也不能再回人間,因為——我們逃不了……”

我們逃不了……

他徐徐站起身,聲音卻逐漸低下去,低下去,最後那句簡直像從喉嚨裏斷斷續續一個字一個字嘔心瀝血擠出來。

原來,最深的絕望就是這般。

無情,無情,不哭,不哭。

你安靜地說,我無言地聽。

我死死盯著在他掌中美麗不可方物的生之晶,小小一塊石頭,卻有大千世界流光溢彩的感覺,仿佛充滿了生命力,甚至有一種青春的躁動的美。

“就為了這麼個東西……”我輕輕觸及它,一把抓緊,“非得讓我們永世不得安生?!”

我將生之晶高高舉起,蟻後驚呼:“別摔!”

我把它舉到頭頂,伸直手臂,學烏芙絲斜眼不屑地瞥向蟻後,“這玩意兒要能摔爛早碎成千萬片了,哪還輪得到我。你瞎緊張什麼?”

蟻後有絲尷尬,立刻嫵媚動人地一笑,將那絲尷尬掩飾了過去。

我倒有些佩服她,但凡我在人世有她一分修養氣度也不至於混得那麼慘。不過修養氣度這些東西都是地位身份培養出來的,我再混得好也混不成女王。

深吸一口氣,我堅定地望向她的眼睛,“我要知道謎底。”

大而凸出的眼睛笑得彎彎的,“下定決心走到底?”

我一撇嘴,“我有得選擇嗎?”

蟻後眨眨眼,又是繁花似錦地一笑。

“那個方向是南方,你一直走下去,自然有人為你解開一切謎底。”

“一切謎底都解開?”我失笑,“柯南還是金田一?”

擺擺手示意蟻後不用懂我說什麼,我正想轉身拉了梁今也和Cynosure上路,蟻後嬌媚的聲音又傳過來:“還有,這段路你必須一個人走。”

我的腳步一頓,張開口,沒出聲又合上。

我有得選擇嗎?

沒有。

所以抗議無效,懶得抗議。

抬頭看著麵前的兩個男人,Cynosure似乎很累很累,他一直扮演著打不倒的戰神,終於也崩潰了嗎?

他用右臂護著左臂的傷處,那個傷口竟一直沒有合攏,白森森的骨頭露出來,我隻敢瞄了一眼,似乎自己的左臂也疼了起來。

梁今也的臉色慘白,衣衫愈發顯得空蕩蕩,像掛在一個單薄的架子上,和臉色一樣蒼白的衣衫上點綴著大片大片的血漬,新的蓋住舊的,鮮紅滲進暗紅,一眼看去像一件鮮花怒放的彩衣。

我望著他失神的黑眸,踮起腳尖,輕吻他的唇。

他抓住我的肩。

“記著,”我輕道,“下輩子一定要來找我,不管我遺失到天涯海角,也一定把我領回去。”

“未知的事我不會承諾。”他淡然道,“下一世你選擇的未必是我。”

我一震,情不自禁看向Cynosure,他也正看著我,眯起來的眼瞼裏藍眸清亮得像一個夢境。

梁今也突然狠力把我擁進懷中,我衝撞上他虛弱的身體,他趔趄了下,仍是站穩了。

“……再說一次。”

我合上眼,明白他想聽什麼。

“我愛你。”

“人類有個成語叫‘三人成虎’,意思是一句謊言說了三次就變成真理……果然是三人成虎啊……”他笑,輕輕放開我。

我看了他半晌,轉向Cynosure。

“狼女——”

“我知道。” Cynosure目光暗了暗,仍是冷冷的腔調,“我在做恢複力量的昏睡時夢見她來告別……神仙是不做夢的……”

我低下頭,看著地麵上幾片脈絡清晰的落葉,輕聲道:“再見。”

但願來世再相見……

不再看蟻後一眼,我轉身朝南方直行,沒走幾步,梁今也的聲音追上來。

“溫雪,不想Cynosure灰飛煙滅的話,就別死。”

我驀然刹住腳,不敢置信地轉過身。

梁今也雙手插在褲袋裏,臉上掛著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若不是那斑斑點點的血跡和飄忽的眼神,我真以為他仍是初相遇時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

“你忘了禁咒祈福印?最後那個咒印還在你身上。”

我震驚地看向Cynosure,他點點頭。

“剛開始我也以為咒印被解除,很快發現隻是假象,否則我不會饒過狐狸。”

“可是……那個吻……”

“解除禁咒祈福印不隻是感情就行,你忘了當年你和顏琛?還需要媚心術來配合。”梁今也道,“不幸的是我的媚心術功力已消退得一幹二淨。”

“你騙我!”我叫,“你又騙我——”

“我騙你。”梁今也收斂笑容,靜靜地道,“因為我比你更自私,就算Cynosure會灰飛煙滅,我也要保住你的命。我沒興趣到未知的世界去尋找你,梁今也隻活在現在,隻想守護現在這個溫雪,就算下一世能夠相遇,那也是不一樣的人,是與我們無幹的人,你懂嗎?”

我看著他,全世界在這一刻崩潰都無關緊要,我胸腔中的空洞忽然被滿滿的溫暖的物體填滿,不,不是淚水。

是他。

這一刻,我知道我不會再孤單。

我愛你,還不夠。

原來你從不說愛我,因為你的感情並不隻是愛那麼簡單。

原來世上真的有一個人,不管我走了多遠,隻要回過頭,他都在那裏微笑守候。

原來世上真的有一個人,對我如珠如寶,看見我所有的狼狽所有的缺點,仍認定溫雪這個女人獨一無二。

我笑,有生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麼無遮無攔,仿佛要通過這個笑容,讓所有人看透我曾經竭力隱藏的靈魂。

可是我最想他看見那個人卻看不見。

“狐狸!”我叫,“等著我,我很快就回來!”

一定,回來。

我在霧氣中行走,一團團白霧在身周流動,蓬鬆而透明,像是一小朵一小朵的雲。雲霧碰到身體後散開,如礁石分流水波,前方現出較為清晰的景物,不等我看清,散開的雲霧又再次合攏,繾綣飄遊不休。

我再往前一步,伸出手。

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我一怔,緩緩撫摸,發現金屬表麵還有細致的花紋。

運起穿透眼,紫眸透過朦朧霧氣,看見矗立在一臂之外的,居然是門!

從左到右一字排開的四道金屬門,泛著黃銅厚拙的光澤,我的右掌正按在第三扇門麵上,指尖向上不足一寸有一個深深的篆字:南。

我心中一動,這種在最不可思議的情況下出現的門以前也有過,就是我們誤打誤撞闖入的“幻櫻湖”秘境之門。挪開手掌再看,越看越像,掌下還有刻有圖案,線條極細,我辨認良久,似乎是一盞燈籠。

燈籠!

我腦中呼喚,狸貓族贈送的“不滅光”出現在霧中,溫暖的黃光靜靜穿透白霧,仿佛海中導航的明燈,為迷途者指明方向。

從左邊第一扇門開始,我仔細觀察,果然每扇門找到一個代表方向的篆字,字的下麵是圖案,“東”字門的圖案是飲血劍,“西”字門的圖案是風箏樹,“北”字門的圖案幹脆就是“生之晶”。

我心中有數,這四道門上的圖案分別代表我從四大秘境取得的物件,隻有拿得出四物才能證明我是神之秘諭選中的守護者,才有資格取得門後的答案。

我從小雪的記憶中搜出“召喚術”來,想起身上還有一個禁咒祈福印,不死心地打算借施術破掉它,卻沒反應,看來那兩個家夥又對我動了手腳。我無奈放棄。乖乖用南雪衛的能量結印,十指相交,緩緩拉開,紅色氣浪在指尖之間翻滾,頃刻間飲血劍、風箏樹都被氣浪拋出。兩者連同“不滅光”,像有自我意識般迅速接近圖案配合的門,在觸及門的一瞬迸出耀眼光芒——“不滅光”是紅光、“風箏樹”是金光,“飲血劍”是藍光——隨即與門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站在最後一道“北”字門前,我端詳了下手中的生之晶,翻掌將它按在門上的“北”字上,堅硬的生之晶觸及金屬門板,卻像按在空處,觸手間,是完全的無物!

身後仿佛大力推來,我不由自主向前踉蹌兩步,迎麵團團白霧,眼耳口鼻全身所有的感官隻剩一片似真似幻的白茫茫。

幸好這感覺很短,不過一呼一吸之間,眼前霍然大亮。

我閉上眼,收起穿透眼,再緩緩張開一條縫,等眼睛適應光線的變化。

從眼縫中望出去前我設想過任何景物,甚至巴黎鐵塔故宮長城我都胡亂猜過,卻絕沒想過會看到它們!

一隻漆黑得像老鴰的大鳥和一隻小巧秀氣的翠綠小鳥——靈王的部下!

我立刻向後跳開,拔出腰後的滅妖槍凝神戒備,記得這兩隻鳥幻化的人形能與Cynosure打個平手,可惜不知當日他們是怎麼被趕走的,事到如今隻好硬拚了!

兩隻鳥兒卻並不攻擊我,黑鳥在我頭頂上盤旋,綠鳥撲朔著翅膀,吱吱叫著,一雙鳥向前飛行一段,又掉過頭飛到我身前,竟像是要給我帶路。

我抬頭看著它們,兩隻鳥兒的眼珠玲瓏剔透地望著我,似乎懂得我的懷疑,耐心地不斷飛前又退後,綠鳥更越來越飛近我,小小的咀好幾次從我發間刷過。

我終於屈服,跟在它們身後向前走,兩隻鳥兒發出歡鳴,小綠鳥的聲音婉轉,大黑鳥的叫聲也跟老鴰一樣難聽。

隨著兩隻鳥兒,我很快走出鬱鬱蔥蔥的樹林,陽光淺淺淡淡地照著,前方突兀地出現一大片空地,數級階級一路延伸到高高平台,平台上是一座古老神殿。

白色的神殿像是玉石修築,因為年月深久而微微泛黃,在陽光下溫潤的反光,油漆斑駁的木板門半掩著,林中輕風不停,木門隨著風輕輕顫動,殿內似乎很深,從殿外看去,這麼好的陽光仍隻看見一片漆黑。

我皺起眉。這座神殿正是當初我們與幽靈騎士大鬧無憂城,被無憂城執法者,一個奇醜無比的男人關禁閉的所在。難道最後的謎底藏在這個貌不驚人的地方?

兩隻鳥兒飛上台階,在殿門前徘徊,見我沒有跟上,轉頭催促地叫著。

我仰望半掩的門後那仿佛欲語還休的黑暗,一步一步,拾階而上。

腳步聲輕響,天空寬大無邊罩在頭上,大地承載外物,數不清的樹木安靜地佇立在周圍,從千萬年前到千萬年後,仿佛這天,這地,這樹林,這神殿是一個整體,是一種永恒不滅的比靈魂更超脫的存在。

我放輕呼吸,以一種近乎虔誠的心情停在門前。

伸出手。

“吱——呀——”

門被推開,本應黑暗的大殿內突然爆發出強光,猛烈得幾乎刺瞎我的眼,我本能地緊緊閉眼,那光仍是透過眼瞼,視網膜痛得像被撕裂!

我站在原地,手捂住臉,久久不敢睜眼。

眼睛看不見,耳朵卻開始聽見聲音。“嗒”的一聲輕響,片刻後又是一聲,清脆而不張揚,像是某種堅硬卻圓潤的東西相互碰擊。

我好奇心起,放下手,不見有強光透入,又眨了眨眼,緩緩睜開。

眼睛睜開,睜大,瞪圓!

這是哪裏?

眼前是一處異常闊大的殿堂,穹頂比我在電視上見過的巴黎聖母院還高,地麵麵積簡直像一個足球場!我飛快轉身,朽爛的木板門不見了,殿口處是四扇銅門,一眼看去正是“東南西北”四字門。

整座大殿都由溫潤的白玉砌就,不見一絲古舊,嶄新得像剛剛建好連灰塵都來不及沾染……

我深吸口氣,心頭突突亂跳,說不清震撼的原因是神殿突如其來的變化還是它超乎想象的巍峨宏偉。

定下心來,我猜想神殿的變化才是它的本相,原來那個荒涼的廢殿隻是結界偽裝的幻象。

隨著四扇銅門出現,消失的四件寶物也現身在殿口,我挨個看了看,隻揀起生之晶。

紅白藍三色光芒的流動快得根本看不清,生之晶在我掌中像是活物般輕輕掙動,我合掌握住它。

這麼興奮,看來,確實是了。

這座神殿,就是一萬年前四方守護者護衛生之晶的神殿。

而——

我望著安坐大殿正中,遠遠看去極為閑適,閑適得近乎無聊的兩個人。

“你們是誰?”

無人應答。

背對我的男子穿著白衣,歪著身子懶懶地坐著,一隻手臂搭在椅背上,與他對麵而坐的是一名藍衣男子,低著頭似在沉思。

兩人中間的案上安放著一張棋盤,縱橫交錯之上,黑色和白色的棋子安靜地各守其位。

一種刃入白骨的無聲。

一場歲月靜好的廝殺。

神殿實在太大了,我站在殿門口眺望他們,感覺就像從足球場一邊球門望向另一邊球門,兩百度近視根本看不清人臉。

我正要再問,一直盤旋在我頭頂上的一雙鳥兒忽然大力拍動翅膀,黑鳥撲簌簌飛向殿心,綠鳥小小的頭衝我點了點,也跟著飛了過去。

兩隻鳥兒一前一後飛近兩人,同時發出鳴叫,綠鳥的叫聲清脆悅耳也就罷了,黑鳥的叫聲簡直像鍋鏟狠刮鍋底,難聽得令人渾身發抖。

藍衣人歎息一聲,抬起頭,無奈地道:“你的寵物為什麼都是一些怪東西?叫它閉嘴!”

這聲音——天君——我大步衝上前,卻因驟然看清那張熟悉的臉而陡然刹住,僵硬得說不出話,挪不開視線,隻能死死盯住他——

如刀刻一般的英俊麵孔,藍眸像折射陽光的純淨海水,而陽光就是淡金色的發……Cynosure——眼前的人長得和Cynosure有七成相似!

白衣人懶懶地伸直手臂,這人隨意的一個動作都顯得無比慵懶,卻並不讓人覺得遲鈍,反而有一種貴族似的優雅與高高在上。

兩隻聒噪的鳥兒立刻收聲,安靜地降落在他臂上,乖順地低頭梳理自己的羽毛。

“辛苦你們了。”白衣人悠閑地道,聲音清亮,含著笑意與一絲頑皮,仿佛精乖活潑的飛揚少年。

“妖皇!”更大的震驚反而使我清醒過來,我繼續往前衝,腦子裏一遍空白地衝上去,伸出手,一把揪住白衣前襟。

“靠!終於抓到你這變態——”

那張臉先微微下俯,看了下我緊攥住他的手,再緩緩地,懶懶地,漫不經心地仰起。

我一下子撞入一雙清白無辜,嬰兒般的眼!

和聲音一樣,他看起來就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娃娃臉,清眉俊目,頰邊一個明顯的笑渦使他隨時都像在笑,笑意如春風般籠罩在這張臉上,讓所有見到他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回他一個笑容,仿佛這一笑就能天開地回,春滿人間。

這張臉……我也像是見過……

“又見麵了,南雪衛。”他眨了眨眼,笑吟吟地道,“師叔回人間前囑咐我問你好呢。”

師叔?啊!

“是你!”

他竟是當日在白雲山與幽靈騎士一戰中,和那位救了我們的藍衣女子一起的少年!

“你記得我?總算不枉我一番心意。”他笑著一振臂,兩隻鳥兒飛起來,卻似乎不舍得離他而去,輕悄地拍動翅膀,在他頭頂盤旋。

“我一直很關心你們呢。”

我順著他的目光抬頭看兩隻鳥,冷哼一聲,道:“難怪這兩隻鳥看著眼熟,一路上它們都跟著我們,我還以為是靈王派來——對了,靈王根本就是你的手下!你看戲看得很爽嘛?!”

“嗬嗬……看戲的話,我比較喜歡現場直播……”

他的話沒來得及說完,因為冰冷槍管已經抵住他的額頭,我緊貼他站著,居高臨下俯視那張討喜麵孔。

“滅妖槍今天殺了不少妖精和神仙。”我冷冷地道,“我還想試試能不能殺死妖皇和天君!”

話音剛落,握槍的右手突然一陣抽搐,五指脫離我的控製,一根一根僵直地豎起,滅妖槍“嗒”的一聲墜地。

我立刻俯身用左手去揀,手指剛觸到槍柄,一股尖銳的疼痛立刻從指尖直躥而上,我本能地飛快縮手。

“那種討厭的東西不要也罷。”天君頭也不抬,淡淡地道,“超出負荷的力量會讓人一個人變得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