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華宮門口,他站住腳步,思慮片刻,向我道:“如今鬧成這個樣子,你在瑜華宮住下去隻怕少不得麻煩,遷去錦淑宮吧。”
不禁心下感念他的細心周到,微微一福:“諾,還是陛下想得周全。”
林晉守在汀雨閣門口張望,見我回來大是鬆了口氣,行禮問安。宏晅一笑,隨手將拇指上的扳指摘下賞了他:“虧得你辦事機靈,救了瓊章一命。”
林晉謝了賞,躬身笑道:“不是臣辦事機靈,是宮正和瓊章娘子姐妹情深,跟臣三令五申若瓊章有什麼事須得立刻知會了她。宮正掌著戒令刑責,臣哪敢不照辦呐。”
這話說得宏晅回頭笑看怡然一眼,怡然麵上一紅,伸手拍在林晉頭上,笑斥道:“瞎說什麼,陛下剛因著擅動私刑的事辦了貴嬪娘娘,你休得給我惹麻煩!”
宏晅朗笑一聲,遂握起我的手進了汀雨閣。落座後,他揮手遣退眾人,似不經意地問我:“還是和先前一樣的心思?”
我啞然一笑,這話幾乎是和問“還是想避寵嗎”一樣的直白了,若不是仗著有多年的情分,我答一句“是”就是斷送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但若不是仗著有多年的情分,他也斷問不出這樣的話,如此既然他問了,我便也老實回答了:“是,更是了。”不過一朝得寵就已成了皇太後的眼中釘,若我現在再去爭,隻會過得更加艱難。
他了然笑道:“你隻想著去避開那些麻煩,怎麼不想想朕可以為你免去那些麻煩?”
我低垂羽睫,語氣彷如漂浮空中的柳絮,幽幽的抓不住:“因為很多事情並非臣妾能夠左右的,陛下亦不能左右。”我知這話是會令他不悅的,但卻是鑿鑿事實。後宮宮嬪眾多,是非亦多,他並非事事都能知曉,亦非事事都能管得過來。即便能事事都管,也總有些決斷要出於權宜,或許他確有心護我,可也難免有些事會有心無力。
再者,那一夜的事,於他於我終是一道隔閡,我再無法與他坦然相對。
他對此未加置評,苦笑著一搖頭:“朕納你為妃嬪,不是為了要你避著朕的。”他麵容微沉,“你就是從前做宮女的時候,對朕的態度,也沒有像如今這般恭敬過。”
我知他實是怪我態度疏離了,隻作不明,抿唇莞爾道:“陛下是天子,天下子民哪有不對陛下恭敬的。”
惱意在他眉宇間一閃而過,我低一低頭,又言:“皇太後仍在氣頭上,陛下不可為妾室惹怒嫡母,家和萬事興。”說著站起身,深深一福,“臣妾恭送陛下。”
因著話語間字字句句都是似是為後宮和睦著想,他分明不悅又動怒不得,仔細地打量我良久,氣得一笑:“瓊章自己好生養病吧,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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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宮一事,讓皇太後頗失顏麵,長樂宮上下自是嚴守口風不會對外宣揚;我又向宏晅表明了心跡,他也斷不會再往外說。因此我在長樂宮險遭廢黜、得皇帝相救一事鮮有人知,外人看到的僅是我突被陛下降旨搬離瑜華宮改去了錦淑宮居住。
錦淑宮隻有兩位宮嬪居住,一是同樣位列八十一禦女的夏美人,一是最末等的采女胡氏夕冉。宮中連主位也無,因夏美人尚算得寵,位份也算錦淑宮最高,諸事都由她暫理。
胡采女與我是差不多的情境,她從前是梧洵行宮的宮女,半年前得了聖眷故而封了采女,之後再未晉位。循理來講,我與她該是有些惺惺相惜的,但實際並非如此。論及身世,在得封之前她是中家人子,我身在奴籍,她顯是好過我的;可我一舉晉封瓊章,她隻在采女之位,難免心存嫉妒,又見我目下也是失意著,說話愈發的難聽。
在錦淑宮偶然遇見的時候,她也未向我見禮,言語尖刻寒酸得不堪入耳:“究竟是個奴籍出來的下作坯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什麼用,連瑜華宮也不願留你,你還指望陛下多看你麼?”
家中自小教導德容言功之事,後來入了太子府,雖是為婢,這些方麵也素來注意,蓬頭垢麵在我看來實是不堪。此時雖在病中,仍每日整理妝容,聽她這樣說,雖生慍意,也懶得爭執,腳下未停地繼續行去。她的話卻不停,且是提高了嗓音生怕別人聽不見:“倒不如死了這條心,將那些珠釵布料省下來打賞下人,好歹日子好過些,還省得作踐了那些好東西!”
我眉毛輕挑,頓住腳步卻不看她:“胡采女這話錯了,家人子也好,曾在奴籍也罷,今日到底是陛下的宮嬪,女德自不可廢。看來采女自幼沒學過這些,我勸采女回去內修吧,沒的丟了陛下的臉。”
胡采女陡然大怒,疾步過來指著我罵道:“你算什麼東西,也配來訓我!你若不是在禦前待了幾天哪有今天的位子,好自為之就是了,時時拿陛下出來壓人簡直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