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秋雨蕭蕭,在這樣陰鬱的傍晚,趙信和烏維領著疲憊不堪的兩萬騎兵,悄悄的走近漠北王廷。
伊稚斜正撕著羊腿,待聽完軍報,那羊腿不等大單於摔,自個便乖覺的從他嘴上滑落,重重的掉在地毯上。趙信和烏維想到自己幾千裏來回奔襲,白忙乎一場,自也覺得臉上無光,哪還敢多言,隻等著大單於責罰。然許久過後,營帳內寂寂無聲,氣氛陰沉鬱悶,讓人格外的難受。趙信大著膽子抬起頭,看到的情景讓他訝異萬端:是的,大單於沒有怒火衝天,也沒有責罵他們,他隻是睜著眼,呆滯的看著自己和烏維。莫非是大單於傷心到了極限?趙信惴惴的揣測著,正待進一步察言觀色,便見大單於的眼珠子轉動了一下,揮揮手道:“你們辛苦了,下去歇息吧。”
大單於突然這樣的平靜,這樣的通情達理,周圍的人更是困惑。然而,趙信和烏維實在也是疲乏到了極點,都想著與其費盡心機去揣測大單於的心思,還不如且去安歇,養足精神,明天再來商議。因之,兩人行過禮,便依大單於的吩咐下去了。帳篷內的其餘人等,相互盼顧,也識趣的跟著下去。瞧得眾人遠去,伊稚斜才頹然的往後一靠,心底的諸多鬱抑便一溜兒的遍布全身,充溢帳篷。他愣是想不明白:自己並不是吃老本的窩囊廢,自己也從未忘卻祖宗的宏大偉願!在做大單於的這些年,該搶的搶,該打的打,連不能忍的也忍了,為什麼蒼天總是不公,每每安排這樣的結局給自己?現在,沒了貼心可用的人,那肥美遼闊的河西大草原,扼住東西咽喉的河西走廊,儼然已經是漢朝人的囊中之物!可以想見,此刻的劉徹正欣喜若狂的調兵遣將,立馬將那些土地據為己有,將漢朝西邊的國境往西北推進一千八百餘裏,直抵西域!不單如此,就是那廣袤無邊的西域,亦仿佛城門洞開的孤城,天才知道大匈奴還守不守得住!
想到此處,伊稚斜的心如被針錐般的痛,更讓他齧齒憤恨的是,他已經預料到這一切,也做了方方麵麵的安排,卻仍無法阻止它的發生,改變不了最終的結局!都是那霍去病可惡!都是那河西兩王該死!都是那女人愚蠢誤事——就這會兒,脂嫣巧笑嫣然的臉蛋竄到伊稚斜的眼前,伊稚斜由不得喟然長歎:脂嫣,不怪我無情,實在是你自己找的!可氣你為著點小小親情,分不出是非,撚不出輕重,便忙忙通風報信,毀了我的計劃不算,還毀了大匈奴複興的希望!脂嫣呀脂嫣,你沒有好腦瓜可用,那就安分守己,做個獻媚撒嬌的寵妾罷了,何苦插手這樣的大事!
是的,伊稚斜感覺到把所有的罪責推到脂嫣的身上不公平,讓一介女子來抵罪不算光明磊落,但是,現在已別無他法!大匈奴連接損失了祁連山、焉脂山這些膏腴之地,全民族的生存問題已經窘境畢現,危機迫在眉睫,民心必然頹喪,靡靡萎縮;若如日後還想振作精神,鼓舞他們與漢朝人死磕到底,那現在眾目睽睽,沒個交代,如何說得過去?自己身為大匈奴至高無上的領導者,就算錯了、輸了、傷了、痛了,也還要打落牙齒,連著血往肚裏咽!無他,就因為自己是昆侖神意誌的展現,不能愁苦,不能疲憊,更不能怯懦,要始終倔強而剛毅的擔著大匈奴的萬萬子民一路走下去!
伊稚斜思慮至此,決心下定,倒也幹脆,什麼兒女情長一古腦兒的扔之腦後,他立刻趕往脂嫣的住處。彼時,脂嫣已經聞得兄長死去,正抽抽嗒嗒的傷心,猛抬頭,忽見大單於如鬼魅般站在麵前,心兒不由得跳動劇烈,慌亂而害怕。她待要起身,伊稚斜的雙手則將她按住。脂嫣不明白夫君是何用意,一雙淚目盈盈似水,怯生生的瞅著伊稚斜。伊稚斜輕輕的替她揩去滾到腮邊的淚珠,溫柔的道:“脂嫣,別傷心了,休屠王已經到昆侖神那兒。可惜他是孤身一人,你嫂嫂,侄兒沒一個陪著。想來他一定很孤單,你又重兄妹之情,不如我成全你,讓你和你的哥哥作伴去。”
如果說脂嫣一度被夫君的溫柔所迷惑的話,現在則嚇得身子一震,她恐懼的瞪大眼,顫著身子,磕磕巴巴的道:“大單於,你,你想要……脂嫣的命麼?”
伊稚斜端詳著脂嫣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心裏飄過一絲不忍,他慢慢立起身子,轉過臉去,招手叫人。兩個衛兵立刻走過來,不由分說的抓住脂嫣,把她往外拖。脂嫣哭喊著掙紮,苦苦求大單於饒命。伊稚斜硬起心腸,充耳不聞。那脂嫣在生死關頭,突然產生巨大的力量,她竟然摔脫衛兵的手,撲過來,一把抱住伊稚斜的腿,哀怨淒婉的哭道:“大單於……你我夫妻一場,你為什麼這樣狠心?”
伊稚斜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放心。早晚我也要到昆侖神那兒去,你等著我,咱們那時再做夫妻!”說罷,他厲聲道:“拿白綾來,送脂嫣大妃上路!”
白綾賜死,原是漢人的作派,伊稚斜如此效仿,便是看在夫妻份上退了一步,給脂嫣留個全屍。脂嫣哀痛欲絕,哪裏還辯識得出其中真味,衛兵則隻顧執行大單於的命令,自然也想不到內裏深意。他們尋來白綾,再不管脂嫣如何哭喊哀嚎,往她脖上一套,兩邊使勁,不多會,脂嫣再也喊叫不出,頭一歪,一命烏呼。
當脂嫣的屍體被擔出去埋葬時,伊稚斜但覺頭暈目懸,心內憋悶。他待要坐下,卻聽見帳外傳來嗚嗚咽咽的胡笳聲。伊稚斜坐不住了,何況此帳篷內迷漫的都是脂嫣生前的氣息,呆得越久,隻能是越發讓他的心堵得慌,他忙撩開簾幕,跑了出去。彼時,秋風撲麵,伊稚斜頓覺得胸腔寬鬆了些,他狠狠的吸口新鮮空氣,欲要放鬆一下腦中繃得老緊的弦。一個聲音——比憂怨的胡笳聲更淒楚的旋律——則頑固的鑽進他的耳眼,那是一個老牧民沙啞的歌聲:“失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繁息……”
這歌聲明明是那般的低沉抑鬱,如不細聽,根本就辯析不清,不知怎麼的就引帶出更多聲音的加入。那些新加入的聲音無一例外低聲應和,在一遍遍的疊唱裏,流淌著說不盡的滄桑,道不完的哀苦。短短瞬間,它們彙成一股巨大的宏流,滾到天際,在大地和天空間回環往複,綿綿不絕。
伊稚斜默無聲息的聽著,熱淚滾滾而下。透過烏黑的天幕,他仿佛看到春暖花開的河西大草原,成群的牛羊漸行漸遠,最後全消失在漫無邊際的紅色裏。
這一夜,伊稚斜長籲短歎,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在遙遠的未央宮,倒是有個人睡得香香甜甜,夢裏花開朵朵,此人自然乃大漢天子劉徹是也。
一夜好覺,令早起的劉徹意氣風發,他早早的召集內朝官員,連最近生病的張騫也給抬到未央宮的宣室閣來共商大事。所說大事,其實也就是關於霍去病招降成功後,討論那些匈奴人的安置問題。劉徹待大臣們就列完畢,道:“前天你們都聽了驃騎將軍的軍報,來歸降的匈奴人共計有四萬八千餘人,對外則號稱有十萬人,現在正徐徐趕往長安的路上。今天咱們議議,該把這些人安置在哪裏才是妥當之策。”
張騫看了看大將軍衛青,見他不肯率先發表意見,遂掙紮著站起來,道:“陛下,匈奴人慣於牧馬野放,自然不能把他們弄到中原腹地來。臣的意見是,與其改變他們的生活習俗,還不如讓他們維持原來的樣子,以慰民心,長治久安。”
桑弘羊皺起眉頭,道:“太中大夫所言不差,可我大漢哪來廣闊的草原安置匈奴人?難不成,我們要開山填土,自己開拓出一片草原來?”
“不妨事,可將匈奴人安置在河南地區。”衛青緩緩開口道,“那裏的邊境五郡都在我大漢原來的關塞之外,本來就是我大漢自匈奴手裏奪回來的草原。如能將歸降的匈奴人安置在此處,既可以安撫他們,又可以讓他們為我大漢戍邊。”
待大將軍話落,一位年輕的郎官立刻表現反對:“戍邊?這怎麼可能。大將軍,那河南之地是你奪回來的,你也知道那裏土地肥沃,水草鮮美,伊稚斜做夢都想把它們搶回去。你現在主張讓歸降的匈奴人安置在那裏,不是正好讓他們裏應外合,心願得遂麼?”
劉徹直視大將軍,但見衛青不慌不忙的道:“伊稚斜是有這個心願,但是來歸降的匈奴人不見得就會和伊稚斜一條心。河西的匈奴人隻是逐水草而居的普通牧民,不是掠殺成性的匈奴騎兵。他們素來靠天吃飯,最知道天災人禍的艱難。今年一年之內,驃騎將軍不過是兩次出擊,便打得他們背宗棄祖,願意歸降。說到底,他們無非是想求個長久的窩,能有食裹腹,和我大漢子民一般安居樂業。一旦我們給了,他們定會誓死捍衛得來不易的東西,怎又會助紂為虐,容忍伊稚斜來盤中搶食?”
張騫聽到此處,甚合心意,忙道:“還是大將軍說得在理。匈奴人固然從高祖時代便與我大漢刀戈相向,掠殺成性,且自來也不講究宗法血緣,沒有什麼仁義禮信。但匈奴所處的地段狀況比我大漢艱難得多,過去的所作所為,不過是隨人的本性而動,為某生而戰。再且說來,他們的部族成份複雜,內部亦是弱肉強食,各部族間的不和睦多了去,不可隨便把渾邪王部與伊稚斜部混同。此翻渾邪王是實心實意的來歸降,如果我們現在就抱有敵意,蓄意排擠他們,倒很有可能將他們攆回去,重新和伊稚斜為伍。若到那時,我大漢得到的土地和好處亦難持久,終究會丟失得幹幹淨淨。倒頭來,再打多少仗,也是白費力氣。”
劉徹額首道:“是這個理!量小做不得君子,氣窄成不得大事。就依衛青和張騫所言,將來歸降的匈奴人安置在河南的邊境五郡。”
既然道理已經被大將軍和張騫剖析透徹,天子又已發話,眾臣自知再辯再議無望,便都掩口不言,聽憑天子裁決。劉徹頗感滿意,安然的掃視眾臣一圈,把下一個問題拋出來:“張湯,前天議定要派兩萬輛車子去迎接來歸降的匈奴人,朝庭一時拿不出錢來買馬,叫你安排長安令向百姓借馬,這事辦得差不多了吧?”
張湯苦著臉出列,道:“陛下,長安令今早向我稟報,說百姓忙於農事,不願借馬,有的人甚至把馬藏起來。那長安令忙忽了兩日,馬匹的數目總也湊不夠,還差三千餘匹。”
劉徹原以為將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複,卻不料張湯說出的話直如一盆冷水潑到身上,澆得個透心涼。實在講,這樣的結果劉徹也不是沒有想到過,他恨就恨在前天廷議的時候,以馬車迎接匈奴人的計劃一提出來,便遭到以汲黯為首的一幫老臣反對。當時,那些老臣振振有詞,其反對的理由與方才張湯所言無二。今又聽此調調,正觸了他的心病。劉徹本意是想通過軟硬兩手共同打擊伊稚斜,以便徹底的將匈奴人驅逐殆盡,因之,他才想出這麼個懷柔策略來籠絡歸降的渾邪王,可萬料不到美滋滋的計劃還未實現便雞飛蛋打,一時間不由得惱羞成怒,拍案而起:“一點小事都辦得如此拖拉!百姓不借,難道就不會想其他法子?要這樣的長安令有什麼用!立刻把他交到廷尉署,斬首示眾!”
天子陡然冒火,眾臣麵麵相覷,無語相答。其中桑弘羊不由得垂下頭,愁眉苦臉。依他對劉徹秉性的了解,他分明預感到漢天子又要向他討錢了。就在桑弘羊心內嗟歎,張湯欲要“諾”聲複命時,一直不曾發言的汲黯突然站起來,出列跪拜,直耿耿的道:“陛下,長安令沒有罪,要殺就殺我吧!說不定殺了我,百姓就願意拿出馬匹來。臣就弄不明白,那些匈奴人背叛他們的單於來投降我大漢,我大漢便忙不迭的出動那麼多的人力、物力、財力,命沿途各縣好好款待他們,弄的是全天下雞犬不寧!陛下,為什麼要累死自己的子民,來侍奉這些外來的匈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