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的需要
要是一個人必須順從生活的迫切需求,而能在清澈明淨、堅決明確的靈魂內找到庇護,那就能忍受一切,麵對任何考驗。
——羅曼·羅蘭
隻要你認識了這一部書,你在這世界上寂寞時便不寂寞,窮困時不窮困,苦惱時有安慰,挫折時有鼓勵,軟弱時有督責,迷失時有南針。
翡冷翠山居閑話
——[中國]徐誌摩
在這裏出門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個晴好的五月的夜晚,正像是去赴一個美的宴會,比如去一果子園,那邊每株樹上都是滿掛著詩情最秀逸的果實,假如你單是站著看還不滿意時,隻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嚐鮮味,足夠你性靈的迷醉。陽光正好暖和,決不過暖;風息是溫馴的,而且往往因為他是從繁花的山林裏吹度過來,他帶來一股幽遠的淡香,連著一息滋潤的水氣,摩挲著你的顏麵。輕繞著你的肩腰,就這單純的呼吸已是無窮的愉快;空氣總是明淨的,近穀內不生煙,遠山上不起靄,那美秀風景的全部正像畫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閑暇的鑒賞。
作客山中的妙處,尤在你永不須躊躇你的服色與體態;你不妨搖曳著一頭的蓬草,不妨縱容你滿腮的苔蘚;你愛穿什麼就穿什麼;扮一個牧童,扮一個漁翁,裝一個農夫,裝一個走江湖的吉普賽,裝一個獵戶;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領結,你盡可以不用領結,給你的頸根與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條鑲邊豔色的長巾包在你的頭上,學一個太平軍的頭目,或是拜倫那埃及裝的姿態;但最要緊的是穿上你最舊的舊鞋,別管他模樣不佳,他們是頂可愛的好友,他們承著你的體重卻不叫你記起你還有一雙腳在你的底下。這樣的玩頂好是不要約伴,我竟想嚴格的取締,隻許你獨身;因為有了伴多少總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輕的女伴,那是最危險最專製不過的旅伴,你應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裏一條美麗的花蛇!平常我們從自己家裏走到朋友的家裏,或是我們執事的地方,那無非是在同一個大牢裏從一間獄室移到另一間獄室去,拘束永遠跟著我們,自由永遠尋不到我們;但在這春夏間美秀的山中或鄉間你要是有機會獨身閑逛時,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時候,那才是你實際領受,親口嚐味,自由與自在的時候,那才是你肉體與靈魂行動一致的時候;朋友們,我們多長一歲年紀往往隻是加重我們頭上的枷,加緊我們腳脛上的鏈,我們見小孩子在草裏在沙堆裏在淺水裏打滾作樂,或是看見小貓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嚐沒有羨慕的時候,但我們的枷,我們的鏈永遠是製定我們行動的上司!所以隻有你單身奔赴大自然的懷抱時,像一個裸體的小孩撲入他母親的懷抱時,你才知道靈魂的愉快是怎樣的,單是活著的快樂是怎樣的,單就呼吸單就走道單就張眼看聳耳聽的幸福是怎樣的。因此你得嚴格的為己,極端的自私,隻許你,體魄與性靈,與自然同在一個脈搏裏跳動,同在一個音波裏起伏,同在一個神奇的宇宙裏自得。我們渾樸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嬌柔,一經同伴的抵觸,他就卷了起來,但在澄靜的日光下,和風中,他的姿態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無阻礙的。
你一個人漫遊的時候,你就會在青草裏坐地仰臥,甚至有時打滾,因為草的和暖的顏色自然喚起你童稚的活潑;在靜僻的道上你就會不自主的狂舞,看著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種種詭異的變相,因為道旁樹木的陰影在他們迂徐的婆娑裏暗示你舞蹈的快樂;你也會得信口的歌唱,偶爾記起斷片的音調,與你自己隨口的小曲,因為樹林中的鶯燕告訴你春光是應得讚美的;更不必說你的胸襟自然會跟著漫長的山徑開拓,你的心地會看著澄藍的天空靜定,你的思想和著山壑間的水聲,山罅裏的泉響,有時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時激起成章的波動,流,流,流入涼爽的橄欖林中,流入嫵媚的阿諾河去……並且你不但不須應伴,每逢這樣的遊行,你也不必帶書。書是理想的伴侶,但你應得帶書,是在火車上,在你住處的客室裏,不是在你獨身漫步的時候。什麼偉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優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風籟中,雲彩裏,山勢與地形的起伏裏,花草的顏色與香息裏尋得?自然是最偉大的一部書,歌德說,在他每一頁的字句裏我們讀得最深奧的消息。並且這書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爾卑斯與五老峰,雪西裏與普陀山,萊茵河與揚子江,梨夢湖與西子湖,建蘭與瓊花,杭州西溪的蘆雪與威尼斯夕照的紅潮,百靈與夜鶯,更不提一般黃的黃麥,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長,同在和風中波動——他們應用的符號是永遠一致的,他們的意義是永遠明顯的,隻要你自己性靈上不長瘡瘢,眼不盲,耳不塞,這無形跡的最高等教育便永遠是你的名分,這不取費的最珍貴的補劑便永遠供你的受用;隻要你認識了這一部書,你在這世界上寂寞時便不寂寞,窮困時不窮困,苦惱時有安慰,挫折時有鼓勵,軟弱時有督責,迷失時有南針。
煙有好有壞,味有濃有淡,能夠辨味的是內行,不擇煙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論抽煙
——[中國]朱自清
有人說:“抽煙有什麼好處?還不如吃點口香糖,甜甜的,倒不錯。”不用說,你知道這準是外行。口香糖也許不錯,可是喜歡的怕是女人孩子居多;男人很少賞識這種玩意兒的;除非在美國,那兒怕有些個例外。一塊口香糖得咀嚼老半天,還是嚼不完,憑你怎麼斯文,那朵頤的樣子,總遮掩不住,總有點兒不雅相。這其實不像抽煙,倒像銜橄欖。你見過銜著橄欖的人?腮幫子上凸出一塊,嘴裏不時地滋兒滋兒的。抽煙可用不著這麼費勁;煙卷兒尤其省事,隨便一叼上,悠然的就吸起來,誰也不來注意你。抽煙說不上是什麼味道;勉強說,也許有點兒苦吧。但抽煙的不稀罕那“苦”而稀罕那“有點兒”。他的嘴太悶了,或者太閑了,就要這麼點兒來湊個熱鬧,讓他覺得嘴還是他的。嚼一塊口香糖可就太多,甜甜的,夠多膩味;而且有了糖也許便忘記了“我”。
抽煙其實是個玩意兒。就說抽卷煙吧,你打開匣子或罐子,抽出煙來,在桌上頓幾下,銜上,擦洋火,點上。這其間每一個動作都帶股勁兒,像做戲一般。自己也許不覺得,但到沒有煙抽的時候,便覺得了。那時候你必然閑得無聊;特別是兩隻手,簡直沒放處。再說那吐出的煙,嫋嫋地繚繞著。也夠你一回兩回地捉摸;它可以領你走到頂遠的地方去——即便在百忙當中,也可以讓你輕鬆一忽兒。所以老於抽煙的人,一叼上煙,真能悠然遐想。他霎時間是個自由自在的身子,無論他是靠在沙發上的紳士,還是蹲在階上的瓦匠。有時候他還能夠叼著煙和人說閑話;自然有些含含糊糊的,但是可喜的是那滿不在乎的神氣。這些大概也算是遊戲三昧吧。
好些人抽煙,為的有個伴兒。譬如說一個人單身住在北平,和朋友在一塊兒,倒是有說有笑的,回家來,空屋子像水一樣。這時候他可以摸出一支煙抽起來,借點兒暖氣。黃昏來了,屋子裏的東西隻剩些輪廓,暫時懶得開燈,也可以點上一支煙,看煙頭上的火一閃一閃的,像親密的低語,隻有自己聽得出。要是生氣,也不妨遷怒一下,使勁兒吸他十來口。客來了,若你倦了說不得話,或者找不出可說的,幹坐著豈不著急?這時候最好拈起一支煙將嘴堵上等你對麵的人。若是他也這麼辦,便盡時間在煙子裏爬過去。各人抓著一個新伴兒,大可以盤桓一會的。
從前抽水煙旱煙,不過一種不傷大雅的嗜好,現在抽煙卻成了派頭。抽煙卷兒指頭黃了,由它去。用煙嘴不獨麻煩,也小氣,又跟煙隔得那麼老遠的。今兒大褂上一個窟窿,明兒坎肩上一個,由他去。一支煙裏的尼古丁可以毒死一個小麻雀,也由它去。總之,別別扭扭的,其實也還是“滿不在乎”罷了。煙有好有壞,味有濃有淡,能夠辨味的是內行,不擇煙而抽的是大方之家。
我底生活好像我手裏這管笛子。他在竹林裏長著底時候,許多好鳥歌唱給他聽;許多猛獸長嘯給他聽;甚至天中底風雨雷電都不時教給他發音底方法。
生
——[中國]許地山
我底生活好像一棵龍舌蘭,一葉一葉慢慢地長起來。某一片葉在一個時期曾被那美麗的昆蟲做過巢穴;某一片葉曾被小鳥們歇在上頭歌唱過。現在那些葉子都落掉了!隻有瘢楞的痕跡留在幹上,人也忘了某葉某葉曾經顯過底樣子;那些葉子曾經曆過底事跡惟有龍舌蘭自己可以記憶得來,可是他不能說給別人知道。
我底生活好像我手裏這管笛子。他在竹林裏長著底時候,許多好鳥歌唱給他聽;許多猛獸長嘯給他聽;甚至天中底風雨雷電都不時教給他發音底方法。
他長大了,一切教師所教底都納入他底記憶裏。然而他身中仍是空空洞洞,沒有什麼。
做樂器者把他截下來,開幾個氣孔,擱在唇邊一吹,他從前學底都吐露出來了。
我是愛酒的,雖喝過許多地方不同的酒,卻寫不出酒譜,因為我非知味者,有如我之愛茶,也不過因為不慣喝白開水的關係而已。
論酒
——[中國]台靜農
不記得什麼時候同一友人談到青島有種苦老酒,而他這次竟從青島帶了兩瓶來,立時打開一嚐,果真是隔了很久而未忘卻的味兒。我是愛酒的,雖喝過許多地方不同的酒,卻寫不出酒譜,因為我非知味者,有如我之愛茶,也不過因為不慣喝白開水的關係而已。我於這苦老酒卻是喜歡的,但隻能說是喜歡。普通的酒味不外辣和甜,這酒卻是焦苦味,而亦不失其應有的甜與辣味;普通酒的顏色是白或黃或紅,而這酒卻是黑色,像中藥水似的。原來青島有一種叫做老酒的,顏色深黃,略似紹興花雕,某年一家大酒坊,年終因釀酒的高粱預備少了,不足供應平日的主顧,倉卒中拿已經釀過了的高粱,鍋上重炒,再行釀出,結果,大家都以為比平常的酒還好,因其焦苦和黑色,故叫做苦老酒。這究竟算得苦老酒的發明史與否,不能確定,我不過這樣聽來的。可是中國民間的科學方法本來就有些不規範,例如貴州茅台村的酒,原是山西汾酒的釀法,結果其芳冽與回味,竟大異於汾酒。
濟南有種蘭陵酒,號稱為中國的白蘭地,濟寧又有一種金波酒,也是山東的名酒之一,苦老酒與這兩種酒比,自然無其名貴,但我所喜歡的還是苦老酒,可也不因為它的苦味與黑色,而是喜歡它的鄉土風味,即如它的色與味,就十足地代表它的鄉土風,不像所有的出口貨,隨時在叫人“你看我這才是好貨色”的神情;同時,我又因它對於青島的懷想,卻又不是遊子忽然見到故鄉的物事的懷想,因為我沒有這種資格,有資格的朋友於酒又無興趣,偏說這酒有什麼好喝?我僅能藉此懷想昔年在青島做客時的光景,不見汽車的街上,已經開設了不止一代的小酒樓,雖然一切設備簡陋,卻不是一點名氣都沒有,樓上燈火明硏,水氣昏然,照著各人麵前酒碗裏濃黑的酒,雖然外麵的東北風帶了哨子,我們卻是酒酣耳熱的。現在懷想,不免有點悵惘,但是當時如果喝的是花雕或白幹一類的酒,則這一點悵惘也不會有的了。
說起鄉土風的酒,想到在四川白沙時曾經喝過的一種叫做雜酒的,這酒是將高粱等原料裝在瓦罐裏,用紙密封,再塗上石灰,待其發酵成酒。宴會時,酒罐置席旁茶幾上,罐下設微火,罐中植一筆管粗的竹筒,客更次離席走三五步,俯下身子,就竹筒吸飲,時時注以白開水,水浸罐底,即變成酒,故竹筒必伸入罐底。據說這種酒是民間專待新姑爺用的,二十七年秋我初到白沙時,還看見酒店裏一罐一罐堆著,卻不知其為酒。後來我喝到這酒時,市上早已不見有賣的了,想這以後即使是新姑爺也喝不著了。
雜酒的味兒,並不在苦老酒之下,而雜酒且富有原始味。一則它沒有顏色可以辨別,再則大家共吸一竹筒,不若分飲為佳;一如某夫人所說,有次她剛吸上來,忽又落下去,因想別人也免不了如此,從此她再不願喝雜酒了。據白沙友人說,雜酒並非當地土釀,而是苗人傳來的,大概是的。李宗明的《黔記》雲:“咂酒一名重陽酒,以九日貯米於甕而成,他日味劣,以草塞瓶頭,臨飲注水平口,以通節小竹插草內吸之,視水容若幹征飲量,苗人富者以多釀此為勝”;是雜酒之名,當係咂酒之誤,而重陽酒一名尤為可喜,以易引人聯想,九月天氣,風高氣爽,正好喝酒,不關昔人風雅也。又陸次雲《峒纖誌》雲:“咂酒名約藤酒,以米雜草子為之,以火釀成,不芻不酢,以藤吸取,多有以鼻飲者,謂由鼻入喉,更有異趣”。此又名約藤酒者,以藤吸引之故,似沒有別的意思。
據上麵所引,所謂雜酒者,無疑義的是苗人的土釀了,卻又不然。《星搓勝覽》卷一“占城國”雲:“魚不腐爛不食,釀不生蛆不為美酒,以米拌藥丸和入甕中,封固如法,收藏日久,其糟生蛆為佳釀。他日開封用長節竹幹三四尺者,插入糟甕中,或團坐五人,量人入水多寡,輪次吸竹,引酒入口,吸盡再入水,若無味則止,有味留封再用”。《星搓勝覽》作者費信,明永樂七年隨鄭和王景宏下西洋者,據雲到占城時,正是當年十二月,《勝覽》所記,就是實錄。占城在今之安南,亦稱占婆,Georges mepero的《占婆史》,考證占城史事其詳,獨於占城的釀酒法,不甚了了。僅據《宋史·諸番誌》雲:“不知醞釀之法,止飲椰子酒”,此外引新舊唐詩雲:“榔檳汁為酒”雲雲,馬氏且加接語雲:“今日越南本島居民,未聞有以檳榔釀酒之事”,這樣看來,馬氏為《占婆史》時,似未參考《勝覽》也。本來考訂史事,談何容易。即如現在我們想知道一種土酒的來源,就不免生出糾葛來,一時不能斷他的來源,隻能說它是西南半開化民族一種普通的釀酒法,而且在五百年前就有了。
非天才要吃飯,天才也要吃飯,為了吃飯去奮鬥,絕大的天才都不免要被埋葬;何況本來隻有兩三分天才的作家,最後恐怕要變成白癡了……
幾句實話
——[中國]廬隱
一個終朝在風塵中奔波倦了的人,居然能得到與名山為伍、清波作伴的機會,難道說不是獲天之福嗎?不錯,我是該滿意了!——回想起從前在北平充一個小教員,每天起早困晚,吃白粉條害咳嗽還不算,晚上改削那山積般的文卷真夠人煩。而今嗬,多麼幸運!住在山青水秀的西子湖邊,推窗可以直窺湖心;風雲變化,煙波起伏,都能盡覽無餘。至於夕陽晚照,漁樵歸休,遊侶行歌互答,又是怎樣美妙的環境呢!
但是冤枉,這兩個月以來,我過的,卻不是這種生活。最大的原因,湖色山光,填不滿我的饑腸轆轆。為了吃飯,我與一支筆杆兒結了不解緣,一時一刻離不開它。如是,自然沒有心情、時間去領略自然之美了。——所以我這才明白,吟風弄月,充風流名士,那隻有資產階級配享受,貧寒如我,那隻好算了吧,算了吧!
那麼,我現在過的又是什麼生活呢?——每天早晨起來,好歹吃上兩碗白米粥,花生米嚼得噴鼻香,慣會和窮人搗亂的肚子算是有了交代。於是往太師椅上一坐,打開抽屜,東京帶回來的漂亮稿紙,還有一大堆,這很夠我造謠言發牢騷用的了。於是由那暫充筆筒用的綠瓷花瓶裏,請出那三寸小毛錐,開宗明義第一件事,是瞪著眼,東張西望,搜尋一個好題目。——這真有點不易,至少要懂點心理學,才好捉摸到編輯先生的脾味;不然題目不對眼,惱了編輯先生,一聲“狗屁”,也許把它扔在字紙簍裏換火柴去。好容易找到又新鮮又時髦的題目了,那麼寫吧。一行,兩行,三行,……一直寫滿了一張稿紙。差不多六百字,這要是運氣好,就能換到塊把大洋。如是來上十幾頁,這個月的開銷不愁了。想到這裏,臉上充滿了欣慰之色。但是且慢高興!昨天刮了一頓西北風,天氣驟然冷下來,回頭看看床上,隻有一床棉被,不夠暖。無論如何,要添作一床才過得去。
再說廚房裏的老葉,今早來報告:柴快沒了;煤隻剩了幾塊;米也該叫了。這一道催命符真凶,立刻把我的文思趕跑了。腦子裏塞滿了債主自私的刻薄的麵像,和一切未來的不幸。……不能寫了,放下筆吧!不成,那更是饑荒!勉強的東拉西湊吧。夜深了,頭昏眼花,膀子疼,腰杆酸,“唉呀”真不行了,明天再說吧!數數稿紙,隻寫了四張半,每張六百字,再除去空白,整整還不到兩千五百字。棉被還是沒著落,窗外的北風,仍然虎吼狼嘯,更覺單衾欠暖。然而真困,還是睡下吧。把一件大衣蓋在被上,幸喜睡魔光顧得快,倒下頭來使夢入黑酣。我正在好睡,忽聽撲冬一聲,把我驚醒。翻身爬起來一看:原來是小花貓把熱水瓶打倒了。這個家夥真可恨,好容易花一塊多錢買了一隻熱水瓶,還沒有用上幾天,就被它毀了,真叫做“活該”!我氣哼哼的把小花貓摔了出去,再躺下睡,這一來可睡不著了。忽見隔床上的他,從睡夢裏跳起有半尺高,一連跳了五六下,我連忙叫醒他說:“你夢見什麼了,怎麼睡夢裏跳起來?”他“哎喲”了一聲道:“真累死我了!我夢見爬了多少座高高低低的山峰,此刻還覺得一身酸痛!”
“唉!不用說了,你白天翻了多少書?……大概是累狠了?!”他說:“是了。我今天差不多寫了五千字吧!”
“明天還是少寫點好。”我說。
“不過今天已經十五了,房錢電燈錢都還沒有著落,少寫行嗎?”我聽了這話不能再勉強安慰他了。大半夜,我隻是為這些問題盤算,直到天色發白時,我才又睡著了。
八點半了,他把我喊醒。我一睜眼看太陽光已曬在窗子上,我知道時候不早了。連忙起來,胡亂吃了粥,就打算繼續寫下去,但是當我坐在太師椅上時,我覺得我的頭部,比壓了一塊鉛板還重,眼睛發花,耳朵發聾。不寫吧,真怕到月底沒法交代;寫吧,沒有靈感不用說,頭疼得也真支不住。但是生活的壓迫,使我到底屈服了。一手抱著將要暴裂的頭,一手不停的寫下去。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紙上畫的是什麼?——“苦悶可以產生好文藝”,在無可如何之時,我便拿它來自慰!來解嘲!
這時他由街上回來,看見我那狼狽相,便說道:“你又頭疼了吧,快不要寫,去歇歇呀!——我譯的小說稿已經寄去了,月底一定可以領到稿費。我想這篇稿子譯得不錯,大約總可以賣到十五塊錢,屜子裏還有五塊,湊合著也就過去了。”
“唉!隻要能湊合著過去,我還愁什麼?但是上個月我們寄出去三四萬字的稿子,到現在隻收回十幾塊錢,誰曉得月底又是怎樣呢?隻好多寫些,希望還多點,也許可以碰到一兩處給錢的就好了!”
他平常是喜說喜笑,這一來也隻有皺了一雙眉頭道:“你本來身體就不好,所以才辭去教員不幹,到這裏休養。誰想到賣文章度日,竟有這些說不出的壓紮的苦楚!早知道這樣,打死我也不想充什麼詩人藝術家了。……怎麼人家菊池寬就那麼走紅運,住洋房坐汽車,在飛機上打麻雀!……”
“人家是日本人啊!……其實又何止菊池寬,外國的作家比我們舒服的多著呢!所以人家才有歌德有莎士比亞有拜倫有易卜生等等的大藝術家出現。至於我們中國,藝術家就非得同時又充政治家,或教育家等,才能生活,誰要打算把整個的生命獻給藝術,那隻有等著挨餓吧!在這種怪現象之下,想使中國產生大藝術家,不是作夢嗎?唉!吃飯是人生的大問題,——非天才要吃飯,天才也要吃飯,為了吃飯去奮鬥,絕大的天才都不免要被埋葬;何況本來隻有兩三分天才的作家,最後恐怕要變成白癡了……”我像煞有些憤慨似的發著牢騷,同時我的頭部更加不舒服起來。他叫我不要亂思胡想,立刻要我去睡覺。我呢,也真支不住了,睡去吧!正在有些昏迷的時候,郵差送信來了。我拆開一看,正是從北平一個朋友寄來的,他說:“聽說你近狀很窘,還是回來教書吧!文藝家那麼容易作?尤其在我們貴國!……”
不錯,從今天起,我要燒掉和我締了盟約的那一支造謠言的毛錐子,規規矩矩去為人之師,混碗飽飯吃,等到那天發了橫財,我再來充天才作家吧!正是“放下毛錐,立地得救”。哈哈! 善哉!
清貧,潔白樸素的生活,正是我們革命者能夠戰勝許多困難的地方!
清貧
——[中國]方誌敏
我從事革命鬥爭,已經十餘年了。在這長期的奮鬥中,我一向過著樸素的生活,從沒有奢侈過。經手的款項,總在數百萬元;但為革命而籌集的金錢,是一點一滴地用之於革命事業。這在國民黨的偉人們看來,頗似奇跡,或認為誇張;而矜持不苟,舍己為公,卻是每個共產黨員具備的美德。所以,如果有人問我身邊有沒有一些積蓄,那我可以告訴你一樁趣事:
就在我被俘的那一天——一個最不幸的日子,有兩個國民黨軍的兵士,在樹林中發現了我,而且猜到我是什麼人的時候,他們滿肚子熱望在我身上搜出一千或八百大洋,或者搜出一些金鐲金戒指一類的東西,發個意外之財。哪知道從我上身摸到下身,從襖領捏到襪底,除了一隻懷表和一枝自來水筆之外,一個銅板都沒有搜出。他們激怒起來了,猜疑我是把錢藏在哪裏,不肯拿出來。他們之中有一個左手拿著一個木柄榴彈,右手拉出榴彈中的引線,雙腳拉開一步,作出要拋擲的姿勢,用凶惡的眼光盯住我,威嚇地吼道,“趕快將錢拿出來,不然就是一炸彈,把你炸死去!”
“哼!你不要作出那難看的樣子來吧!我確實一個銅板都沒有存;想從我這裏發洋財,是想錯了。”我微笑著淡淡地說。
“你騙誰!像你當大官的人會沒有錢!”拿榴彈的兵士堅不相信。
“決不會沒有錢的,一定是藏在哪裏,我是老出門的,騙不得我。”另一個兵士一麵說,一麵弓著背重來一次將我的衣角褲襠過細的捏,總企望著有新的發現。
“你們要相信我的話,不要瞎忙吧!我不比你們國民黨當官的,個個都有錢,我今天確實是一個銅板也沒有,我們革命不是為著發財啦!”我再向他們解釋。
等他們確知在我身上搜不出什麼的時候,也就停手不搜了;又在我藏躲地方的周圍,低頭注目搜尋了一番,也毫無所得,他們是多麼地失望嗬!那個持彈欲放的兵士,也將拉著的引線,仍舊塞進榴彈的木柄裏,轉過來搶奪我的表和筆。後彼此說定表和筆賣出錢來平分,才算無話。他們用懷疑而又驚異的目光,對我自上而下地望了幾遍,就同聲命令地說:“走吧!”
是不是還要問問我家裏有沒有一些財產?請等一下,讓我想一想,啊,記起來了,有的有的,但不算多。去年暑天我穿的幾套舊的汗褂褲,與幾雙縫上底的線襪,已交給我的妻放在深山塢裏保藏著——怕國民黨軍進攻時,被人搶了去,準備今年暑天拿出來再穿;那些就算是我惟一的財產了。但我說出那幾件“傳世寶”來,豈不要叫那些富翁們齒冷三天?!
清貧,潔白樸素的生活,正是我們革命者能夠戰勝許多困難的地方!
我的所謂喝茶,卻是在喝清茶,在賞鑒其色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
喝茶
——[中國]周作人
前回徐誌摩先生在平民中學講“吃茶”——並不是胡適之先生所說的“吃講茶”——我沒有工夫去聽,又可惜沒有見到他精心結構的講稿,但我推想他是在講日本的“茶道”(英文譯作Teaism),而且一定說的很好。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話來說,可以稱做“忙裏偷閑,苦中作樂”,在不完全的現世享樂一點美與和諧,在刹那間體會永久,是日本之“象征的文化”裏的一種代表藝術。關於這一件事,徐先生一定已有透徹巧妙的解說,不必再來多嘴,我現在所想說的,隻是我個人的很平常的喝茶罷了。
喝茶以綠茶為正宗,紅茶已經沒有什麼意味,何況又加糖——與牛奶?葛辛(George Gissing)的《草堂隨筆》(Private Papers of Henry Ryesroft)確是很有趣味的書,但冬之卷裏說及飲茶,以為英國家庭裏下午的紅茶與黃油麵包是一日中最大的樂事,支那飲茶已曆千百年,未必能領略此種樂趣與實益的百分之一,則我殊不以為然,紅茶帶“土斯”未必不可吃,但這隻是當飯,在肚饑時食之而已;我的所謂喝茶,卻是在喝清茶,在賞鑒其色與香與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中國古昔曾吃過煎茶及抹茶,現在所用的都是泡茶,岡倉覺三在《茶之書》(Book of Tea?熏1919)裏很巧妙的稱之曰“自然主義的茶”,所以我們所重的即在這自然之妙味。中國人上茶館去,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好像是剛從沙漠裏回來的樣子,頗合於我的喝茶的意思(聽說閩粵有所謂吃工夫茶者自然也有道理),隻可惜近來太是洋場化,失了本意,其結果成為飯館子之流,隻在鄉村間還保存一點古風,惟是屋宇器具簡陋萬分,或者但可稱為頗有喝茶之意,而未可許為已喝茶之道也。
喝茶當於瓦屋紙窗之下,清泉綠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飲,得半日之閑,可抵十年的塵夢。喝茶之後,再去繼續修各人的勝業,無論為名為利,都無不可,但偶然的片刻優遊乃至亦斷不可少,中國喝茶時多吃瓜子,我覺得不很適宜,喝茶時所吃的東西應當是輕淡的“茶食”。中國的茶食卻變成了“滿漢餑餑”,其性質與“阿阿兜”相差無幾;不是喝茶時所吃的東西了。日本的點心雖是豆米的成品,但那優雅的形色,樸素的味道,很合於茶食的資格,如各色的“羊羹”(據上田恭輔氏考據,說是出於中國唐時的羊肝餅),尤有特殊的風味。江南茶館裏有一種“幹絲”,用豆腐幹切成細絲,加薑絲醬油,重湯燉熱,上澆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為“堂館”所獨有。豆腐幹中本有種“茶幹”,今變而為絲,亦頗與茶相宜,在南京時常食此品,據雲有某寺方丈所製為最,雖也曾嚐試,卻已忘記,所記得者乃隻是下關的江天閣而已。學生們的習慣,平常“幹絲”既出,大抵不即食,等到麻油再加,開水重換之後,始行舉箸,最為合式,因為一到即馨,次碗繼至,不遑應酬,否則麻油三澆,旋即撤去,怒形於色,未免使客不歡而散,茶意都消了。
吾鄉昌安門外有一處地方,名三腳橋(實在並無三腳,乃是三出,因為一橋而跨三叉的河上也),其地有豆腐店曰周德和者,製茶幹最有名。尋常的豆腐幹方約寸半,厚三分,值錢二文,周德和的價格相同,小而且薄,幾及一半,黝黑堅實,如紫檀片。我家距三腳橋有步行兩小時的路程,故殊不易得,但能吃到油炸者而已。每天有人挑擔設爐鑊,沿街叫賣,其詞曰:
辣醬辣,麻油炸,
紅醬搽,
辣醬拓:
周德和格五香油炸豆腐幹。
其製法如上所述,以竹絲插其末端,每枚值三文。豆腐幹大小如周德和,而甚柔軟,大約係常品。惟經過這樣烹調,雖然不是茶食之一,卻也不失為一種好豆食——豆腐的確也是極東的佳妙的食品,可以有種種的變化,惟在西洋不會被領解,正如茶一般。
日本用茶淘飯,名曰“茶漬”,以醃菜及“澤庵”(即福建的黃土籮卜,日本澤庵法師始傳此法,蓋從中國傳去。)等為佐,很有清淡而甘香的風味。中國人未嚐不這樣吃,惟其原因,非由窮困即為節省,殆少有故意往清茶淡飯中尋其固有之味者,此所以為可惜也。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
漸
——[中國]豐子愷
使人生圓滑進行的微妙的要素,莫如“漸”;造物主騙人的手段,也莫如“漸”。在不知不覺之中,天真爛漫的孩子“漸漸”變成野心勃勃的青年;慷慨豪俠的青年“漸漸”變成冷酷的成人;血氣旺盛的成人“漸漸”變成頑固的老頭子。因為其變更是漸進的,一年一年地、一月一月地、一日一日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漸進,猶如從斜度極緩的長遠的山坡上走下來,使人不察其遞降的痕跡,不見其各階段的境界,而似乎覺得常在同樣的地位,恒久不變,又無時不有生的意趣與價值,於是人生就被確實肯定,而圓滑進行了。假使人生的進行不像山坡而像風琴的鍵板,由do忽然移到re,即如昨夜的孩子今朝忽然變成青年;或者像旋律的“接離進行”地由do忽然跳到mi,即如朝為青年而夕暮忽成老人,人一定要驚訝、感慨、悲傷,或痛感人生的無常,而不樂為人了。故可知人生是由“漸”維持的。這在女人恐怕尤為必要:歌劇中,舞台上的如花的少女,就是將來火爐旁邊的老婆子,這句話,驟聽使人不能相信,少女也不肯承認,實則現在的老婆子都是由如花的少女“漸漸”變成的。
人之能堪受境遇的變衰,也全靠這“漸”的助力。巨富的紈亂子弟因屢次破產而“漸漸”蕩盡其家產,變為貧者;貧者隻得做傭工,傭工往往變為奴隸,奴隸容易變為無賴,無賴與乞丐相去甚近,乞丐不妨做偷兒……這樣的例,在小說中,在實際上,均多得很。因為其變衰是延長為十年二十年而一步一步地“漸漸”地達到的,在本人不感到什麼強烈的刺激。故雖到了饑寒病苦刑笞交迫的地步,仍是熙熙然貪戀著目前的生的歡喜。假如一位千金之子忽然變了乞丐或偷兒,這人一定憤不欲生了。
這真是大自然的神秘的原則,造物主的微妙的工夫!陰陽潛移,春秋代序,以及物類的衰榮生殺,無不暗合於這法則。由萌芽的春“漸漸”變成綠蔭的夏;由凋零的秋“漸漸”變成枯寂的冬。我們雖已經曆數十寒暑,但在圍爐擁衾的冬夜仍是難於想象飲冰揮扇的夏日的心情;反之亦然。然而由冬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夏,由夏一天一天地、一時一時地、一分一分地、一秒一秒地移向冬,其間實在沒有顯著的痕跡可尋。晝夜也是如此:傍晚坐在窗下看書,書頁上“漸漸”地黑起來,倘不斷地看下去(目力能因了光的漸弱而漸漸加強),幾乎永遠可以認識書頁上的字跡,即不覺晝之已變為夜。黎明憑窗,不瞬目地注視東天,也不辨自夜向晝的推移的痕跡。兒女漸漸長大起來,在朝夕相見的父母全不覺得,難得見麵的遠親就相見不相識了。往年除夕,我們曾在紅蠟燭底下守候水仙花的開放,真是癡態!倘水仙花果真當麵開放給我們看,便是大自然的原則的破壞,宇宙的根本的搖動,世界人類的末日臨到了!
“漸”的作用,就是用每步相差極微極緩的方法來隱蔽時間的過去與事物的變遷的痕跡,使人誤認其為恒久不變。這真是造物主騙人的一大詭計!這有一件比喻的故事:某農夫每天早晨抱了犢而跳過一溝,到田裏去工作,夕暮又抱了它跳過溝回家。每日如此,未嚐間斷。過了一年,犢已漸大,漸重,差不多變成大牛,但農夫全不覺得,仍是抱了它跳溝。有一天他因事停止工作,次日再就不能抱了這牛而跳溝了。造物的騙人,使人流連於其每日每時的生的歡喜而不覺其變遷與辛苦,就是用這個方法的。人們每日在抱了日重一日的牛而跳溝,不準停止。自己誤以為是不變的,其實每日在增加其苦勞!
我覺得時辰鍾是人生的最好的象征了。時辰鍾的針,平常一看總覺得是“不動”的;其實人造物中最常動的無過於時辰鍾的針了。日常生活中的人生也如此,刻刻覺得我是我,似乎這“我”永遠不變,實則與時辰鍾的針一樣的無常!一息尚存,總覺得我仍是我,我沒有變,還是流連著我的生,可憐受盡“漸”的欺騙!
“漸”的本質是“時間”。時間我覺得比空間更為不可思議,猶之時間藝術的音樂比空間藝術的繪畫更為神秘。因為空間姑且不追究它如何廣大或無限,我們總可以把握其一端,認定其一點。時間則全然無從把握,不可挽留,隻有過去與未來在渺茫之中不絕地相追逐而已。性質上既已渺茫不可思議,份量上在人生也似乎太多。因為一般人對於時間的悟性,似乎隻夠支配搭船乘車的短時間;對於百年的長期間的壽命,他們不能勝任,往往迷於局部而不能顧及全體。試看乘火車的旅客中,常有明達的人,有的寧犧牲暫時的安樂而讓其座位於老弱者,以求心的太平(或博暫時的美譽);有的見眾人爭先下車,而退在後麵,或高呼“勿要軋,總有得下去的!”“大家都要下去的!”然而在乘“社會”或“世界”的大火車的“人生”的長期的旅客中,就少有這樣的明達之人。所以我覺得百年的壽命,定得太長。像現在的世界上的人,倘定他們搭船乘車的期間的壽命,也許在人類社會上可減少許多凶險殘慘的爭鬥,而與火車中一樣的謙讓,和平,也未可知。
然人類中也有幾個能勝任百年的或千古的壽命的人。那是“大人格”,“大人生”。他們能不為“漸”所迷,不為造物所欺,而收縮無限的時間並空間於方寸的心中。故佛家能納須彌於芥子。中國古詩人(白居易)說:“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英國詩人(Blake)也說:“一粒沙裏見世界,一朵花裏見天國;手掌裏盛住無限,一刹那便是永劫。”
人因散步而精神爽,犬因排泄而一身輕,而且可以保持自己家門以內之環境清潔,不亦快哉!
不亦快哉
——[中國台灣]梁實秋
金聖歎作《三十三不亦快哉》,快人快語,讀來亦覺快意。不過快意之事未必人人盡同,因為觀點不同時勢有異。就觀察所及,試編列若幹則如下:
其一、晨光熹微之際,人牽犬,(或犬牽人)徐步紅磚道上,呼吸新鮮空氣,縱犬奔馳,任其在電線杆上或新栽樹上便溺留念,或是在紅磚上排出一灘狗屎以為點綴。莊子曰:道在屎溺。大道無所不在,不簡穢賤,當然人犬亦應無所差別。人因散步而精神爽,犬因排泄而一身輕,而且可以保持自己家門以內之環境清潔,不亦快哉!
其一、烈日下行道上,口燥舌幹,忽見路邊有賣甘蔗者,急忙買得兩根,一手揮舞,一手持就口邊,才咬一口即入佳境,隨走隨嚼,旁若無人,蔗滓隨嚼隨吐。人生貴適意,兼可為“你丟我撿”者製造工作機會,瀟灑自如,不亦快哉!
其一、早起,穿著有條紋的睡衣褲,趿著涼鞋,抱紅泥小火爐置街門外,手持破蒲扇,對著火爐徐徐扇之,俄而濃煙上騰,火星四射,直到天地氤氳,一片模糊。煙火中人,誰能不事炊爨?這是表示國泰民安,有米下鍋,不亦快哉!
其一、天近黎明,牌局甫散,匆匆登車回府。車進巷口距家門尚有三五十碼之處,任司機狂按喇叭,其聲嗚嗚然,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門房裏有人豎著耳朵等候這聽慣了的喇叭聲己久,於是在車剛剛開到之際,兩扇黑漆大鐵門呀然而開,然後又訇的一聲關閉。不費吹灰之力就使得街坊四鄰矍然驚醒,翻個身再也不能入睡,隻好瞪著大眼等待天明。輕而易舉的執行了雞司晨的職務,不亦快哉!
其一、放學回家,精神愉快,一路上和夥伴們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尚不足以暢敘幽情,忽見左右住宅門前都裝有電鈴,鈴雖設而常不響,豈不形同虛設,於是舉臂舒腕,伸出食指,在每個紐上按戳一下。隨後,就有人倉皇應門,有人倒屣而出,有人厲聲叱問,有人伸頸探問而瞠目結舌。躲地暗處把這些現象盡收眼底,略施小技,無傷大雅,不亦快哉!
其一、隔著牆頭看見人家院內有葡萄架,結實累累,雖然不及“草龍珠”那樣圓,“馬乳”那樣長,“水晶”那樣白,看著縱不流涎三尺,亦覺手癢。爬上牆頭,用竹竿橫掃之,狼藉滿地,損人而不利己,索興呼朋引類乘昏夜越牆而入,放心大膽,各盡所能,各取所需,飽餐一頓。鬆鼠偷葡萄,何必問主人,不亦快哉!
其一、通衢大道,十字路口,不許人行,行人必須上天橋,下地道,豈有此理!豪傑之士不理會這一套,直入虎口,左躲右閃,居然波羅蜜多達彼岸,回頭一看天橋上黑壓壓的人群猶在蠕動,路邊的警察戳指大罵,暴跳如雷,而無可奈我何。這時節頷首示意,報以微笑,揚長而去,不亦快哉!
其一、宋周紫芝《竹坡詩話》:“……有一人,極廉介,一日有家問,即令滅官燭,取私燭閱書,閱畢,命秉官燭如初。”作官的人迂腐若是,豈不可嗤!衙門機關皆有公用之信紙信封,任人領用,便中抓起一疊塞人公事包裏,帶回家去,可供寫私信、發請柬、寄謝帖之用,順手牽羊,取不傷廉,不亦快哉!
其一、逛書肆,看書展,琳琅滿目,真是到了郎嬛福地。趁人潮擁擠看守者窮於肆應之際,納書入懷,攜歸細賞,雖蒙賊名,不失為雅,不亦快哉!
其一、電話鈴響,錯誤常居十之二三,且常於高枕而眠之時發生,而其人聲勢洶洶,了無歉意,可惱可惱。在臨睡之前或任何不欲遭受幹擾的時間,把電話機翻過來,打開底部,略做手腳,使鈴變得暗啞。如是則電話可以隨時打出去,而外麵無法隨時打進來,主動操之於我,不亦快哉!
其一、生兒育女,成鳳成龍,由大學卒業,而漂洋過海,而學業有成,而落戶定居,而締結良緣。從此螽斯衍慶,大事已畢,允宜在報端大刊廣告,紅色套印,敬告諸親友,兼令天下人聞知,光耀門楣,不亦快哉!
在我的生活裏,我就是主角。
主角
——[中國台灣]三毛
在我的生活裏,我就是主角。
對於他人的生活,我們充其量隻是一份暗示、一種鼓勵、啟發,還有真誠的關愛。這些態度,可能因而豐富了他人的生活,但這沒有可能發展為——代辦他人的生命。
我們當不起完全為另一個生命而活——即使他人給予這份權利。
堅持自己該做的事情,是一種勇氣。絕對不做那些良知不允許的事,是另一種勇氣。
不要害怕拒絕他人,如果自己的理由出於正當。
當一個人開口提出要求的時候,他的心裏根本預備好了兩種答案。所以,給他任何一個其中的答案,都是意料中的。
原諒他人的錯誤,不一定全是美德。漠視自己的錯誤,倒是一種最不負責的釋放。
過分為己,是為自私自利。
完全舍我,也是虐待了一個生靈——自己。
追尋一個夢想是一種絕大的幸福和快樂。你也曾體會過這種幸福和快樂嗎?
不要放棄你的夢想
——[中國台灣]羅蘭
假如一個人終生也沒有找到他活著的意義,那不是很悲哀嗎?
我們此生不一定要成大名,立大功。可是,我們一定要明白自己的夢想;並把它具體起來,使它成為可能,然後去追求它,去實現它。追尋一個夢想是一種絕大的幸福和快樂。你也曾體會過這種幸福和快樂嗎?
有人放棄了自己的夢想,從前進的行列中敗退下來,是因為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誌。
我們時常會看到,有些人好像不在自己意誌指揮之下過活,而是在別人給他劃定的範圍之內兜圈子。他們所奉為圭臬,所賴以決定自己動向的,是“別人認為怎樣怎樣”;“我如不這樣做,別人會怎樣說”,或“假如我這樣做,別人會怎樣批評”。不幸的是,別人的批評又是那麼不一致;張三認為應該向東,李四認為應該向西,趙五認為應該向南,王六認為應該向北。你如選擇其一,其他三人總會指責你。
於是,時常顧慮到“別人怎樣說”的人,他就隻好一年到頭在不知究竟怎樣才好的為難緊張之中團團轉,總也走不出一條路來。
這種人,即使僥幸由於他天生的善於應付,而能做到“不受批評”的地步,他最大的成就也不過是個鄉願之類的人物。別人所給他的最大的敬意,也不過是說他一句圓滑周到而已。而在他自己本身來說,因為他終生被驅策在“別人”的意見之下,一定感到頭暈眼花,疲於奔命,把精力全部消耗在應付環境、討好別人上,以致沒有餘力去追求自己的夢想。
當然,我並不是說,一個人應該獨斷獨行,不顧是非黑白。而是說,我們在聽取別人的意見之後,一定要經過自己的認定和理解。我們應該自己有定見,用足夠的理智去認清事實;在決定方向之後,就不再受別人意見的左右。
古人說“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也就是這個意思。我們沒有辦法使所有的人都同意我們,沒有辦法聽從每一個人的意見。所以,我們盡可不必顧慮到“別人怎樣說”或“怎樣想”,而隻要顧慮到自己的理智怎樣說,自己的良心怎樣想。也就是說,“我隻對自己負責”。
一個人的所做所為,隻要自己問心無愧,即使瓜田李下之嫌也可以不避。也隻有如此,才可以避免瞻前顧後,左右為難的苦惱,才可以使自己的夢想實現。
胡適博士曾鼓勵青年人做“夢”。因為“夢”代表一種想像力,一點抱負,一些願望,以及一些對現實的不滿。正如一位西哲所說:“如果你有膽量堂皇高貴的做夢,這夢會成為預言。”
可是,我想,他們有與我不一樣的自由,也有與你不一樣的自由。
不一樣的自由
——[中國台灣]龍應台
她那個打扮實在古怪,而且難看。頭發狠狠的束在左耳邊,翹起來那麼短短的一把,臉蛋兒又肥,看起來就像個橫擺著的白蘿卜。腿很短,偏又穿鬆鬆肥肥的褲子,上衣再長長的罩下來,蓋過膝蓋,矮矮的人好像撐在麵粉袋裏作活動廣告。她昂著頭、甩著頭發,春風得意的自我麵前走過。
她實在難看,但我微笑的看她走過了,欣賞她有勇氣穿跟別人不太一樣的衣服。
這個學生站起來,大聲說他不同意我的看法。他舉了一個例子,一個邏輯完全錯誤的例子。比手劃腳的把話說完,坐下。全班靜靜的,斜眼看著他,覺得他很猖狂,愛自我炫耀,極不穩重。
他的論點非常偏頗,但我微笑的聽他說話,欣賞他有勇氣說別人不敢說的話。
朋友發了兩百張喜帖,下星期就要結婚了,可是又發覺這實在不是個理想的結合——兩百個客人怎麼辦?他硬生生的取消了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