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紅豆最相思(1 / 2)

小豆洗不知何為情愛,她隻知道,那一日扶桑花開,她在花影裏淘洗紅豆,一顆紅豆不慎順水而下,在即將消失時,被人彎腰拾起,親手送回她掌中。紅豆即相思,她將相思小心珍藏,期望結一段良緣。

人妖之戀自古是禁忌,更何況送她相思的人是一個道士。從扶桑花開的三月,到青果初結的六月,小豆洗蹲在鈴鐺與紅繩結成的法陣裏,法陣外小道士則鍥而不舍地琢磨法器的使用方法,僵持的局麵遲遲無法打破。小道士尚且不成氣候,諸如黃符上多撇少橫、法器不知如何使用之類,小豆洗都已領教過。她從最初的瑟瑟發抖,到如今的習以為常,漸漸在你來我往的追逐中情竇初開,即便困在法陣中三月有餘,她亦對彼時的相處甘之如飴。

“小師父,你還是不知道如何收了我嗎?”小豆洗將法陣上的鈴鐺叮咚撥響,伴著六月蟬鳴,唱曲兒似地擾亂小道士的心境,“不如先放過我,我還有事未做。”

小豆洗雖是妖孽,卻從未傷人性命。她是人類祈福的五穀所幻化的妖,傳說中這種妖會在災荒的季節在河邊淘洗紅豆,一旦有人因饑餓而靠近,便會趁機推人入河,奪人魂魄。與傷人性命相比,小豆洗更喜歡賜人米糧,她為貧苦的人家裝滿米缸,助他們度過一歲又一年。但小道士的師父是為了一隻妖而殞命,在他的修行中,妖怪沒有善惡之分。

“若是不放心,你我一同前去可好?”小道士思量甚久,才將法器放下,用捆妖的繩索綁住小豆洗的雙手,收拾行囊後便一同上路。

南城張燈結彩,將夏的燥熱點燃。這是一年中豐收且喜慶的日子,家家戶戶擇這幾日娶親納妾,將狹窄的街道圍得水泄不通。小豆洗要賜福的那一家住在南城最破舊的茅屋裏,家境殷實的新娘子隻求一袋紅豆為聘,紅豆即為相思,是一段真心實意,不求金銀的良緣。小豆洗雖能賜人米糧,但她終究是妖,沒有仙人憑空變幻出米糧的法術,她隻能拆了新娘家的東牆去補新郎家的西牆,與劫富濟貧的俠盜其實沒什麼兩樣。

人們常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能生死不棄的,便可佳偶天成。小豆洗看著小道士潛入新娘家宅時緊張的模樣,隻覺得共偷過這一場米,他們二人便能喜結連理。可四周安靜得過於詭異,連蟬鳴也溺死在夏夜的寂靜中。路過新娘的廂房時,小道士的銅錢劍突然發出刺耳的鳴叫,迫使他二人向房中好奇張望。紅綢錦緞的閨閣裏,新娘子的妝台前懸掛一隻金銀鳥籠,精致的籠子裏關得不是鳥雀,而是人的頭顱。新娘子也完全沒有人的氣息,渾身散著血腥,被用人命修煉道行的妖附了身。

小豆洗想帶著小道士逃離,小道士的劍卻已出鞘,向房中的妖孽飛身而去。銅錢劍與咒術的交鋒發出震懾的聲響,府中聞聲而至的仆人開始點亮四下裏的燈盞。那妖孽在小道士分神之際,想要奪他性命。小豆洗的雙手還被捆妖索束縛,無法施展法術,隻能將賜福的紅豆灑在妖孽的臉上,趁著慌亂帶小道士翻身出牆。

小豆洗雖是小妖,亦知曉以卵擊石的道理,埋怨小道士自不量力。小道士卻第一次沒有讓她閉嘴,隻是遙望新娘子家宅的方向道:“那個籠子裏的頭顱,是我的師父。”

小道士的師父是清風觀裏仙風道骨的長者,他雖有凡人難及的道行,卻從不肯將妖置於死地。他常說,人有良莠,妖亦有善惡。

“與將其魂飛魄散相比,師父更願意渡妖向善。所以當師父從其他道士的手裏救下那隻用人命修煉的孔雀時,便日日將她帶在身邊,修行、打坐和煉丹,我們都相信她已迷途知返。”小道士告訴我,那個妖孽為了增進修為,在月圓之夜割下師父的頭顱,偷走了師父的丹藥。小道士從未說過這麼多話,也從未在別人麵前流淚,他在小豆洗的安慰中緩緩解開她手上的捆妖索,對她道:“你救了我性命,一恩還一報,我不會再收了你,也不會再與你同行。但若有一日你為惡,我定不會手下留情。”

那一夜,小道士與小豆洗分道揚鑣,小豆洗突然厭棄自己是一隻妖,也開始厭煩為惡的妖孽。她獨自一人重返新娘的宅邸,想在成親之日前請那妖孽離開。小豆洗沒有銅錢劍,也沒有紅鈴陣,她隻能用自身的修為去換。

“這段姻緣並非良配。新娘驕縱,隻因看上新郎容貌,便能殘害他的妻子。新郎亦是愛慕虛榮、朝三暮四之徒,知曉新娘如此為人,亦心甘情願娶她。這二人並非純善,你可覺得值得?”

小豆洗未曾猶豫便道:“人有善惡,我願渡他們向善,給他們一次機會。”

妖孽離開新娘的身體,幻化作妖豔的女子,將小豆洗的修為盡數吸入腹中,才歎她一句癡傻。妖孽離去前帶走了師父的頭顱,她說那是她所珍視的寶物,隻有如此才能長久相依。她亦勸誡小豆洗,如果人妖之戀是禁忌,那妖怪愛上道士便是一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宿命。

如果真有那一日,便取我的性命吧。小豆洗這樣想著,緩緩帶上鳳冠。新娘子的元氣還未恢複,人類將婚期看得格外重要,明日的婚期不能推遲,小豆洗附在新娘身上,支撐她行過明日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