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十九章 除夕夜(1 / 3)

天邊,最後一抹陽光隱退,華燈處上,萬家燈火。

風中裹著雪花,夾雜著煙火的味道,拂到人臉上,帶來特有的喜慶。

炮竹聲零星響起,因為還不到時辰,顯得有些突兀,像按捺不住率先冒頭的調皮孩子,但是唐亦知道,用不了多久,這聲音就會連綿起來,成為天地間最熱鬧燦爛的福音。

最後一箱禮品抬進府門,最後的忙碌終於結束了,他忍不住長吸了一口混雜著煙花炮竹味道的夜風,笑容中多了幾分愜意與淡淡的倦怠。

“大總管,你說今天來給王爺送禮的有沒有百八十個啊?”門口站崗的是兩個新兵,標杆筆挺地站了一天,這會兒見沒有外人,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話,當休息。

“兩百二十九個。”唐亦剛剛看完登記的冊子,記得很清楚。

士兵咋舌:“這麼多啊!”

“這算什麼,明天來拜年的會更多。”唐亦輕描淡寫,“王爺是當朝首輔,各級官員趁著這個時間前來拜謁自不必說,一些商賈富戶也會來拜謁,明天可有得忙呢。”

士兵看他的樣子是準備回去,不由道:“大總管不再等等了,要是還有人登門呢?”

唐亦笑了,“聽,炮竹都響了,要送禮的早就送來了,這會兒是吃團圓飯的時間,家家戶戶團圓的時刻,不會有人這麼不知趣的——兩位兄弟,換崗的時間也到了,走,我請你們喝酒去。”

兩個士兵天寒地凍地吹了一天風,聽到有酒喝自然喜不自禁,正好交接的士兵也來了。換好崗,正要隨唐亦往裏走,一個士兵眼尖,指著遠處風雪之中,“大總管你看,好像還有人來咱們王府。”

唐亦眉頭微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見確實影影綽綽的一人騎在馬上,不消片刻,便穿透風雪,來到眼前。

騎士疾拉韁繩,駿馬揚蹄長嘶,身形驟停,落地之時,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熱氣。

馬上騎士看起來風塵仆仆,灰袍暗淡,發髻肩頭落雪凝冰,然而臉上並無倦色,反而劍眉星目,俊朗非凡。

他抱拳拱手,“請問,這裏可是北靖王府?”

唐亦含笑還禮,“正是,不過今天是,我家王爺不見客,這位公子要想拜會我家王爺,須等明日。”

騎士翻身下馬,朗聲笑道:“我不見你家王爺,我來見你家小郡主寧淨雪,煩請通傳。”

唐亦麵不改色,“這位公子,實在抱歉,我家小郡主也吩咐過了,不見客。”

騎士大咧咧地一拍馬背,“那她是不知道是我,這位兄弟,你且去通傳,就說封天涯到她家門口了,叫她出門迎接,她若不肯來,我把這馬送你。”

唐亦啞然失笑,“這倒不用,隻是……好吧,我就去試試,封公子稍候。”

他轉身剛走了兩步,身後的男子又開口道:“兄弟,若貴府還有個叫沈星河的算命先生,讓他一並出來接我。”

唐亦微笑點頭,並不多話,然而心中卻忍不住驚詫——好大的口氣啊,竟敢指名道姓要王府郡主與天衣神相親自迎接,就不知是何等人物?

但願他沒看走了眼,到小郡主麵前惹一頓臭罵。

天香苑的廳中,晚宴還沒開始。北靖王寧天策與沈星河、寧淨雪在品茶聊天。

寧淨雪今晚難得乖巧,早早地就打扮妥當,還剪了一束梅花擺在廳中,帶來滿室清香。此時,她一張嘴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逗得身旁的兩個男子笑聲不斷。

借著這一喜慶的日子,籠罩在北靖王府上空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北靖王甚感欣慰,原本還擔心寧淨雪使性子,不肯吃這一頓團圓飯呢。

自從那一日她哭著從上官雲端的房中跑出去,便把自己關在聽月小築裏不肯出來,也不讓任何人進去——沈星河除外。他的小女兒長大了,心中有了比父親更親近的男子。而沈星河待她,也自是與別不同。那麼清冷淡漠的男子,看向寧淨雪時候,眼神深湛溫柔,讓他這個做父親的,倍覺安心。

而更重要的是,這個沈星河比他想的更有辦法,不僅哄得了執拗任性的寧淨雪,還勸得了清冷孤傲的上官雲端。他一直不知道那天沈星河同上官雲端談了什麼,隻是明顯地感覺到妻子對女兒不再那麼排斥。當他試探著提出一家人一起吃飯的時候,妻子竟然一口答應,這是許多年都不曾有的事,以至於接下來的好幾天,他都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不過,現在,他確定這一切是真實的了。

女兒已經打扮得俏麗喜人地坐在他旁邊,看她這身穿著打扮,分明還是有討好她母妃的意思;而妻子因為心癆之症,整日都在臥床休息,不過因為吃了沈星河的藥,身體較之以前好了一些,剛剛侍女來回稟,說王妃已經在梳洗打扮了,待會兒就過來。

看來今年的,會是一個美好的開始。

三人正說笑著,唐亦從外走來,躬身回稟:“啟稟王爺郡主,外麵來了一個自稱封天涯的人,要見小郡主。”

北靖王還沒說話,寧淨雪一下子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驚喜道:“你說誰?封天涯?”

“是。”唐亦嘴角微微上揚——看來他沒看走眼,不會被罵了。

寧淨雪提起裙裾就要往外跑,然而才跨一步又想起什麼,折回身,期待地看著北靖王,“父王,天涯哥哥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可以請他和我們一起吃團圓飯?”

北靖王點點頭,笑道:“父王當然沒意見,不過,女兒,你是不是也該征求征求沈先生的意見。”

寧淨雪一愣,繼而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俏臉一紅,瞥了沈星河一眼,然而後者並未注意她這個小動作,反而眉頭微蹙,心思不知跑到了哪裏。

“星河?”

沈星河回過神來,起身,“我和你一起去。”他很清楚,封天涯此時登門,無事不登三寶殿,帶來的不會是好消息。

寧淨雪卻想不到這麼多,隻是歡呼一聲,上前拉住沈星河的手就往外跑,留下唐亦錯愕在原地——這個封天涯,還真是人物啊。

寧淨雪拉著沈星河來到門口,一眼看到牽著馬站在門外的封天涯,驚喜萬分地衝上前,“天涯哥哥,我想死你了……”

夾冰帶雪的男子抱住她轉了個圈,俊臉上綻出一個快要咧到耳根的笑容,“天涯哥哥也想死我的淨雪妹妹了,我這不就騎著天馬飛過來了。”

寧淨雪被他逗得格格嬌笑,在那輕舞飛揚中旋轉落地,猶嬌嗔著,“你才不想我,你要是想我早就來找我了,你隻想阿鉞——咦,阿鉞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她印象中,秦鉞不是該和封天涯在一起嗎?

封天涯明朗燦爛的笑容中閃過一抹痛楚,仍然笑著,卻不是那個味道了,“我現在也找不到阿鉞了,我不知道她是出了事,還是因為我害她傷心所以躲起來了——現在,隻有你能幫我。”

最後一句話,他看著站在大門燈燭火光處的沈星河——他看起來那麼淡漠遙遠,如在雲端,然而,封天涯知道,如果在這個世界上他還有一個肝膽相照的朋友,那麼,就是沈星河。

可是這一次,他心中的朋友沒有上前,遠遠站著,涼薄地笑,“封天涯,我為什麼要幫你?”

他強調著那個陌生的名字,有些刻意地嘲諷。

“因為……”夾冰帶雪的男子啞然——是啊,青崖和星河是朋友,可是封天涯和沈星河呢?他們之間又有多少聯係?

“因為……因為你是算命的啊,我請你幫忙找個人,你若找不到,豈不砸了金字招牌?”

在姑射山縹緲峰學藝,他處處壓星河一頭,不是他比星河本事大,而是他比星河臉皮厚。

俊逸出塵的男子看起來有幾分惱火,“天衣神相開口便是天價,我怕你出不起!”

封天涯摟住寧淨雪,“我出不起,還有我淨雪妹子呢,堂堂的晶華郡主,家財萬貫,你還怕少了你那點卦金——是不是,淨雪妹子?”

寧淨雪拚命點頭,哀求地看著沈星河,“你幫幫天涯哥哥吧,我也真的好擔心阿鉞。”

沈星河幾步跨過來,把寧淨雪拉在身後,一臉慍色地瞪著封天涯——厚臉皮就算了,還無恥地利用別人的同情心,是可忍孰不可忍。

“封天涯,你聽著,我不要錢,你也休想打淨雪的主意。”

“那你要什麼?”

“二選一——要麼,勝過我;要麼,承認自己是青崖少君!”

勝他,不可能,唯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乘人之危也好,落井下石也罷,他就是要逼他!

封天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臉上,唇角微微抽搐,清亮的眸子慢慢寫滿窮途末路的愴然。這樣的封天涯,讓寧淨雪看得好難受,她真想拉住沈星河,求他別再這麼逼天涯哥哥了——可是,沈星河琥珀似的眸子中,也是同樣的決絕淒愴。

他背負著那個神秘世界中無數人的渴望與期盼。在期盼中等待,在等待中煎熬,在煎熬中絕望,那樣的心路曆程,她隻想一想,都覺得一顆心仿佛在烈火油鍋上烹煎,痛苦得渾身打顫——天涯哥哥,你為什麼就不肯給那些人希望呢?

真的不知道該幫誰,焦急地看看這個,又心疼地望望那個,空氣越來越寒,幾乎把人凍僵。

封天涯抽搐的唇角抿了抿,終於開口,眼神幽暗,“是不是我承認我是青崖少君,你就肯幫我找秦鉞?”

“是。”

“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好,那我承認我就是‘青崖少君’。”封天涯忽然綻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十足的燦爛,也透著奸詐,從陰暗的地方射出來,晃得人眼暈。

沈星河愣了一下,才明白那笑容的含義——他確實承認了他是“青崖少君”,隻是這四個字而已,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再好的涵養也忍不住發怒,“封天涯,你太卑鄙了。”

“這叫兵不厭詐。”封天涯一揚眉,“我答應你的事做到了,你答應我的事,務請做到,別忘了你說過‘駟馬難追’。”

沈星河氣極反笑,“好,你既然‘言出必行’,我也不會言而無信,隻是我說過幫你找人,卻沒說過……什麼時候幫你找。”

看著封天涯從錯愕到憤怒的眼神,沈星河無比快意——終於扳回了一局。

唇邊一抹冷笑,他拉著寧淨雪轉身往裏走。忽然,身後人帶起一道勁風,穿門而過,攔在他麵前——這一瞬間,玩世不恭的男子忽然變成了暴怒的獅子,眼中是置之生死不顧一切的瘋狂。

沈星河一愣——看慣了他的玩世不恭,這種決絕慘烈的氣勢讓他不敢碰觸。原以為逼他到盡頭可以逼出一個真相,現在看來,盡頭處,他也許不惜粉身碎骨、玉石俱焚,也要守護他的秘密。

為什麼?

寧淨雪再也忍不住,拉住沈星河,“星河,你就幫天涯哥哥找秦鉞,好不好?求你了。天涯哥哥找不到秦鉞,多傷心多難過啊。你想想,就好像哪天,我也突然不見了,你怎麼找也找不到我,你就不難受嗎?”

“別胡說!”

沈星河低斥,摟住她,她的假設讓他心慌意亂。然而,他依然在猶豫——從沒見過青崖少君比在乎秦鉞更在乎其他什麼了,這是天賜良機,錯過了,可能再也沒有辦法逼他承認身份。

寧淨雪見他遲遲不語,有些發急,“你怎麼不想想,天涯哥哥被你逼成這樣都不肯承認,那自然是有苦衷的。秦鉞,或者是你口中的那個神秘世界,選擇其中一個,就意味著放棄另外一個,這個選擇一定是撕心裂肺的,你怎麼還忍心逼他?如果有一天,要你在我和雲溟滄海中二擇其一,你怎麼辦?你怎麼辦?”